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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永恒中的一瞬微光 山洞里暖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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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暖融融的。
青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炼气六层的修为稳稳当当。
她靠在沧溟身边。
手里捏着那块温润的星盘碎片。
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半天。
她终于抬起头。
“阿丑。”
她唤了一声。
又改口。
“沧溟。”
沧溟正闭目养神。
闻言睁开眼。
“嗯?”
“你以前……”
青瓷斟酌着词句。
“在神界的时候。”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着头。
“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沧溟揽着她的肩膀。
目光投向洞外摇曳的光影。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一个人’。”
他慢慢开口。
“但和一个人。”
“也没什么区别。”
青瓷眨了眨眼。
没听懂。
沧溟笑了笑。
开始讲述。
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了具体的画面。
“我住的地方。”
“叫观星台。”
“在云海最上面。”
“地方很大。”
“大得空空荡荡。”
“只有星空。”
“和永远不变的寂静。”
他顿了顿。
“我的工作。”
“是看着那些星星转。”
“确保它们按该走的路线走。”
“还有看着下界的能量。”
“别乱套。”
“一开始觉得挺有意思。”
“时间长了。”
“就像每天盯着同一幅画。”
“画还没变。”
“看画的人先腻了。”
青瓷想象了一下。
“那……别的神呢?”
“神界总不止你一个吧?”
“有。”
沧溟点头。
“但各管各的。”
“见面的时候。”
“客客气气。”
“说的话比庙里的经文还规矩。”
“说完就散。”
“谁也不多留。”
他嘴角扯了扯。
“还不如你骂我的时候热闹。”
青瓷脸一热。
“我哪有总骂你……”
“有。”
沧溟肯定地说。
“但比神界那些客气话好听。”
青瓷不吭声了。
沧溟继续讲。
“下界很热闹。”
“我看着凡人出生。”
“相爱。”
“吵架。”
“死去。”
“王朝起来又倒下。”
“一开始觉得新鲜。”
“看多了。”
“就像看戏。”
“戏本子都一样。”
“只是换人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后来。”
“我连新鲜感都没了。”
“只觉得吵。”
“又觉得空。”
青瓷握紧了他的手。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
沧溟说。
“熬着。”
“有些神熬不住。”
“就睡着了。”
“一睡几万年。”
“还有些。”
“干脆跑了。”
“跑到不知道哪里去。”
“我也想过跑。”
他看向青瓷。
“后来看了些古书。”
“知道有种法子。”
“能把自己‘洗’干净。”
“扔到人间去。”
“当一回真正的人。”
青瓷屏住呼吸。
“洗……干净?”
“嗯。”
沧溟解释。
“把力量封起来。”
“记忆也封起来。”
“就留个壳子。”
“随便丢到哪个角落。”
“能活成什么样。”
“全看运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
青瓷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多危险啊!”
“万一摔死了呢?”
“万一被人害了呢?”
“万一……”
“万一没意思呢?”
沧溟接了她的话。
“是危险。”
他承认。
“但比在神座上熬着强。”
“至少……”
“是活的。”
他笑了笑。
“我就想试试。”
“真正的‘活着’是什么滋味。”
“哪怕就几十年。”
“也比几万年空壳子强。”
青瓷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
过了好一会儿。
才闷闷地说。
“所以你遇见我。”
“纯属倒霉。”
“摊上我这么个凶婆娘。”
“整天使唤你。”
“还总骂你。”
沧溟笑了。
“不是倒霉。”
“是运气好。”
他抬起她的脸。
“你凶是凶了点。”
“但心是热的。”
“你使唤我。”
“但也会给我留热饭。”
“你骂我。”
“但有人欺负我。”
“你第一个冲上去。”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
“这些。”
“神界都没有。”
青瓷眼圈红了。
“傻子。”
她骂。
“放着好好的神不当。”
“跑下来受罪。”
“还觉得运气好。”
“就是运气好。”
沧溟坚持。
“你不知道。”
“那种一个人待着。”
“待了万万年的感觉。”
“像被冻在冰里。”
“看得见光。”
“摸不着暖。”
“时间久了。”
“连自己是不是活着。”
“都怀疑。”
他声音很轻。
青瓷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他手背上。
“不许说了。”
她凶巴巴地说。
手却捧住他的脸。
强迫他看着自己。
“以后不会了。”
她一字一顿。
“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有我。”
“有小鱼。”
“以后还有墨尘。”
“还有好多人。”
“我们不稀罕什么神座。”
“什么永恒。”
“我们就一起。”
“在这人间。”
“活它个痛痛快快。”
“热热闹闹。”
她越说越快。
眼泪也越流越凶。
“一天有一天的欢喜。”
“一年有一年的风景。”
“直到……”
“直到我们都变成老头子老婆子!”
她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住。
像要用自己的体温。
融化他骨子里带来的寒意。
沧溟僵了一下。
然后手臂慢慢收紧。
收得很紧很紧。
紧得青瓷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吭声。
任由他抱着。
沧溟把脸埋在她颈窝。
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和药草香。
这是活生生的气息。
是他找了万万年的。
人间的味道。
“值了。”
他想。
“就算现在让我回去。”
“继续那万万年的寂静。”
“有这一段。”
“也值了。”
洞外。
林小鱼蹲在树杈上。
竖着耳朵听。
听到青瓷带着哭腔的宣言。
她噗嗤笑出来。
笑着笑着。
眼睛也湿了。
她抹了把脸。
对着天空无声地咧咧嘴。
“听见没?”
她小小声说。
“你家神明。”
“被我们凡人扣下啦。”
阳光透过树叶。
洒在她脸上。
暖洋洋的。
洞里。
沧溟慢慢松开手。
但还环着青瓷的腰。
“哭成花猫了。”
他低声说。
伸手擦她脸上的泪。
青瓷抽了抽鼻子。
“怪谁?”
“怪你。”
沧溟从善如流。
“嗯。”
“怪我。”
青瓷瞪他。
“就会说‘嗯’。”
“那……”
沧溟想了想。
“谢谢你?”
青瓷被气笑了。
“谢什么谢!”
她捶他肩膀。
“谁要你谢!”
沧溟捉住她的手。
“那要什么?”
他问。
眼睛看着她。
很认真。
青瓷脸又红了。
“要……”
她卡壳了。
要什么?
要他永远不走?
要他天天在身边?
这些他刚才都保证过了。
她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
“要你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什么事都不许。”
“好的坏的。”
“都要告诉我。”
沧溟点头。
“好。”
“还有!”
青瓷得寸进尺。
“不许再随便受伤。”
“上次流那么多血。”
“吓死我了。”
“这个有点难。”
沧溟诚实地说。
“打架总会受伤。”
“那就不打架!”
青瓷凶他。
“打不过就跑。”
“跑不掉就躲。”
“躲不了……”
她声音低下去。
“就叫我一起。”
“别自己扛。”
沧溟心里软成一片。
“好。”
他答应。
“叫你一起。”
青瓷满意了。
靠回他怀里。
继续把玩碎片。
玩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
“神界有规矩?”
“什么规矩?”
沧溟眼神闪了闪。
“一些老规矩。”
“比如神凡有别。”
“不能过多干涉下界。”
“尤其不能和凡人有太深的……”
他顿了顿。
“牵扯。”
青瓷抬起头。
“那我们……”
“我们怎么了?”
沧溟反问。
“我们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关他们什么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
青瓷乐了。
“对!”
她附和。
“关他们什么事。”
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沧溟看出她的担心。
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
“规矩是死的。”
“神是活的。”
“再说……”
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是‘阿丑’。”
“不是‘沧溟殿下’。”
“他们管不着。”
青瓷想了想。
也是。
天高皇帝远。
神界再大。
也管不着人间一个小杂货铺老板娘……的跟班。
她放下心来。
又好奇地问。
“那要是他们真找来呢?”
“你会跟他们回去吗?”
沧溟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
但很坚定。
“神座一直在那儿。”
“但我已经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青瓷心里甜滋滋的。
嘴上却还要犟。
“哪儿好了?”
“破山洞。”
“干草铺。”
“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嗯。”
沧溟点头。
“是没神座舒服。”
“但神座上没有你。”
他说得自然无比。
青瓷耳朵尖又红了。
“油嘴滑舌。”
她嘀咕。
“跟谁学的……”
“跟你。”
沧溟接得飞快。
青瓷噎住。
瞪他。
沧溟笑着凑近。
在她唇角亲了亲。
“老板娘教得好。”
青瓷推开他的脸。
“少来。”
“我才没教你这个。”
两人闹了一会儿。
青瓷忽然安静下来。
“阿丑。”
“嗯?”
“你刚才说……”
“有些神睡着了。”
“还有些神跑了。”
她迟疑了一下。
“你会不会……”
“哪天也睡着?”
“或者跑了?”
沧溟叹了口气。
把她搂紧。
“不会。”
他说。
“以前想睡。”
“是因为没事可做。”
“没人可想。”
“现在……”
他低头看她。
“有铺子要帮你看。”
“有账要帮你算。”
“有小鱼要喂。”
“还要防着寻星阁那些家伙。”
“忙得很。”
“没空睡。”
青瓷嘴角翘起来。
“那跑呢?”
“更不会。”
沧溟说。
“人间这么好。”
“傻子才跑。”
“你就是傻子。”
青瓷戳他胸口。
“不傻能跑下来?”
“嗯。”
沧溟认了。
“我傻。”
“傻人有傻福。”
他碰碰她的额头。
“福气就是你。”
青瓷这次没反驳。
窝在他怀里。
像只找到窝的猫。
洞外传来小鱼的咳嗽声。
“那个……”
她在洞口探进半个脑袋。
“兔子烤好了。”
“再不吃要焦了。”
青瓷赶紧坐直。
整理了一下头发。
“来了来了。”
她应着。
拉起沧溟。
“吃饭。”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小鱼撕下一条兔腿递给青瓷。
又撕一条给沧溟。
自己留下最小的。
青瓷把大的那条掰了一半。
塞回小鱼手里。
“吃。”
她说。
“长身体呢。”
小鱼嘿嘿笑。
“谢谢青瓷姐。”
沧溟看着手里的兔腿。
又看看青瓷。
把自己那条也掰了一半。
放进她碗里。
“你也长身体。”
他说。
青瓷差点呛到。
“我十八了!”
“长什么身体!”
“二十还窜一窜呢。”
沧溟说。
一脸正经。
小鱼埋头啃肉。
肩膀一耸一耸的。
青瓷踢了她一脚。
“笑什么笑。”
“没笑。”
小鱼憋着。
“我呛着了。”
这顿饭吃得热闹。
虽然在山洞里。
虽然只有烤兔子。
但青瓷觉得。
比她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吃过的席面。
都香。
吃完饭。
小鱼主动去洗碗。
沧溟和青瓷坐在洞口。
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那些星星。”
青瓷指着天空。
“都归你管?”
“一部分。”
沧溟说。
“太多了。”
“一个人管不过来。”
“那其他的是谁管?”
“别的神。”
“他们也像你一样。”
“无聊到跑下来吗?”
“不知道。”
沧溟诚实地说。
“也许有。”
“但大家都不说。”
他顿了顿。
“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青瓷靠在他肩上。
“我觉得挺光彩的。”
“知道自己要什么。”
“还敢去要。”
“比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神强。”
沧溟笑了。
“嗯。”
“老板娘说得对。”
夜风凉凉的。
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瓷打了个哈欠。
“困了?”
沧溟问。
“有点。”
“那去睡。”
沧溟起身。
拉着她回洞里。
干草铺已经重新整理过。
铺上了干净的布。
虽然简陋。
但看起来柔软。
青瓷躺上去。
沧溟坐在她旁边。
“你不睡?”
青瓷问。
“守夜。”
沧溟说。
“你伤刚好。”
“多睡会儿。”
青瓷往里挪了挪。
拍拍身边的位置。
“一起。”
她说。
“你也要休息。”
沧溟犹豫了一下。
躺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山洞里很安静。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青瓷翻了个身。
面对他。
“阿丑。”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有点冷。”
青瓷说。
沧溟侧过身。
看着她。
然后伸出手。
把她揽进怀里。
“这样呢?”
他问。
青瓷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点了。”
她小声说。
沧溟的手臂紧了紧。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青瓷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慢慢闭上眼睛。
“阿丑。”
她又叫。
“嗯?”
“以后……”
“我们真能一直这样吗?”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
“能。”
他说。
“我说能。”
“就能。”
青瓷信了。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说好了。”
“嗯。”
“拉钩。”
青瓷伸出小指。
沧溟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
笑了。
也伸出自己的。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晃了晃。
“拉钩。”
沧溟说。
“骗人是小狗。”
青瓷补充。
“好。”
沧溟应着。
“骗人是小狗。”
青瓷满意了。
终于沉沉睡去。
沧溟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久久没有动。
洞外的星光流淌进来。
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像一层轻纱。
又像一句。
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