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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主治医生与家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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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住院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测仪的滴答声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全天候守在医院。父亲白天会过来替换我几个小时,让我能回去洗漱、换身衣服,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但大部分时间,我都驻扎在这间充斥着病痛与不安的白色房间里。
我和陈默的关系,也在这特定的环境里,被框定在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范畴内——主治医生,与病人家属。
每天早晨,他都会带着住院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一群人穿着同样的白大褂,簇拥在病床前,形成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我总是提前站起身,退到一旁,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会先听取夜班护士的汇报,然后亲自检查母亲的情况,翻看病历,下达当天的医嘱。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专业术语信手拈来,解释病情时逻辑清晰,偶尔会用一两个简单的比喻安抚我和父亲焦虑的情绪。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着,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母亲身上,或者他手中的病历夹上,尽量避免与他对视。
但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刻。
当他需要向家属交代某些重要事项时,他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扫过来。
“家属注意一下,今天要做一个颈动脉彩超,需要空腹。”
“这个药饭后吃,可能会有点胃肠道反应,属于正常现象。”
“康复师下午会过来,指导患者进行早期的肢体活动,家属最好在旁边学着点。”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立刻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表示听明白了。然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迅速而低声地补上一句:“好的,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
这三个字,成了我面对他时,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称呼。它像一块盾牌,将我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过去,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也像一条界线,明确地划分出我们此刻的身份和距离。
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设定。
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无论是在病房,还是在走廊偶遇,他的称呼永远是“家属”,或者干脆省略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默契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仿佛十年前那些共享的耳机、刻下的密码、树下的约定,都只是青春期一场模糊而遥远的梦。
可是,有些东西,是演技无法完全掩盖的。
我注意到,在查房时,当他询问母亲夜间情况,目光偶尔扫过我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着青黑的眼底时,会几不可察地多停留那么一秒。
那眼神里,没有了医生看家属的纯粹客观,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关切的东西?
但不等我确认,那眼神便会迅速移开,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
还有一次,我拿着母亲的缴费单,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与他迎面遇上。狭窄的走廊,避无可避。
我下意识地又想低头避开。
他却停下了脚步,看着我手里厚厚的单据,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费用方面,如果有困难,可以申请……”
“不用,谢谢陈医生。”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生硬,“我们暂时没问题。”
我不想,也不能,在金钱上与他,或者说与“陈医生”这个身份,产生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纠葛。那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赖以维持平静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侧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他走过时带起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一点点清冽皂角的气息。不是少年时那种带着雪松调的香水味,而是更符合他如今医生身份的、冷静的味道。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最熟悉的陌生人。
用来形容我们,再贴切不过。
我们熟悉彼此青春里最懵懂青涩的模样,熟悉那些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和悸动。可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却穿着成年人的盔甲,以最疏离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试探,又彼此防备。
这种靠近,比纯粹的远离,更让人感到疲惫和心酸。
晚上,父亲来换班。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住院部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吹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他或许还在里面的某个角落忙碌,写病历,讨论病情,或者进行着一场紧急的会诊。
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因为我的母亲,产生了如此紧密的交集。
可我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坚硬的玻璃。
我能看见他,他能看见我。
我们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
却无法真正地触碰,无法跨越那由时间和身份构筑的屏障。
这种以最疏离方式实现的“靠近”,究竟是一种慰藉,还是一种更深的折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独自走在回公寓的冰冷夜色里时,心里那份因为母亲病情而起的忧虑深处,还掺杂着一丝为他,也为我们,而感到的,细密的、无声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