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16、第16章：A区与看台的重演

　　与李哲平静分手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

　　我婉拒了所有试图给我介绍对象的好意，不再试图去寻找那个能给我“稳稳幸福”的人。我认命了，或许我这样的人，注定就是要独自走很长的路。与其在失望和愧疚中循环，不如彻底接纳这份孤独，与之和平共处。

　　我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项目一个接一个，出差也变得频繁。我享受着征服工作难题带来的成就感，那是一种可控的、付出必有回报的踏实感，远比感情世界里的虚无缥缈让人安心。

　　闲暇时，我读书，看电影，学习插花，甚至报了一个烘焙班。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被具体的事物填满，填满到没有空隙去思考那些无解的问题。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与自我充实中，又滑过了一年。

　　工作第三年的春天，张学友要来开巡回演唱会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这位歌神的地位毋庸置疑，他的歌声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

　　公司里几个年轻的同事早早就在群里嚷嚷着要组团抢票，热情高涨地讨论着要买哪个区域的座位。我本来对此并无太大兴趣，那些深情款款的情歌，听起来总觉得隔了一层，无法真正触动我心。

　　直到有一天午休，我无意间点开了一个演唱会宣传片。屏幕上，张学友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深情地唱道：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仅仅是一句歌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十七岁……初恋……第一次约会……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属于2008年的画面，伴随着陈奕迅《十年》的旋律，再一次清晰地浮现眼前。那个阳光弥漫的午后，那只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耳机，那种隐秘而甜蜜的悸动……

　　紧接着，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大二那个平安夜，陈奕迅演唱会上，A区与看台之间，那场无声的、令人心碎的遥望。

　　演唱会。A区与看台。错过。

　　这几个关键词，像魔咒一样，瞬间攫住了我。

　　一种荒谬的、却又无比强烈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我的心脏。

　　这一次……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引力，让我无法抗拒。

　　鬼使神差地，我对同事说：“帮我抢一张票吧，看台区的就好。”

　　同事很高兴我的加入，抢票那天，运气不错，我们几个人都抢到了，虽然是分散的座位，但都在看台区。

　　拿到电子票的那一刻，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看台”字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验证某种宿命的冲动。

　　演唱会那天，天气很好。傍晚时分，我独自一人前往体育馆。越靠近，心跳就越快。熟悉的场景，庞大的人流，空气中兴奋的躁动……一切都像是大二那个平安夜的重演。

　　我随着人流验票入场，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台区，位置不高不低，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巨大的屏幕，也能俯瞰到下面那片距离舞台更近、灯光也更亮的A区。

　　我坐了下来，目光却像不受控制的雷达，开始在下方的A区扫视。

　　人很多，密密麻麻。灯光变幻，照亮一张张陌生的、洋溢着期待的脸。我知道这很傻，很徒劳，就像大海捞针。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多年前一样，我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是为了欣赏即将开始的演出，而是为了在这片人海中，进行一场注定无果的搜寻。

　　演出开始了。

　　张学友不愧是歌神，现场稳得惊人。一首首经典老歌引发全场大合唱，气氛热烈得如同沸腾的水。同事们在我旁边激动地跟着唱，挥舞着荧光棒。

　　而我，却仿佛置身事外。

　　我的耳朵听着歌，眼睛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A区的每一个角落。我在寻找那个刻在记忆里的、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首歌，又一首歌。

　　希望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点点升起，又一点点破灭。

　　也许，他真的不会来。那次陈奕迅的演唱会，或许真的只是一次巧合。而我，却像个固执的傻瓜，一次又一次地，沉溺在这种自我折磨的游戏中。

　　就在我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张学友站在舞台中央，用他饱含岁月沧桑的嗓音说道：“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在爱情里，有过等待和遗憾的朋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前奏悠然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怀念。

　　全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而我的目光，在漫无目的地掠过A区前排某个靠近通道的位置时，猛地定格了。

　　那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独自坐在座位上。场馆的灯光偶尔扫过，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舞台，侧影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那个轮廓……那个感觉……

　　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

　　是他！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岁月可能已经改变了他的模样，但我就是能肯定，是他！

　　他来了！和我同一场演唱会！他在A区，我在看台！

　　历史，以一种惊人的相似度，重演了。

　　我们再一次，在同一个空间，听着同一首歌，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

　　张学友的歌声，像温柔的刀子，切割着时光，也切割着我的心：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
　　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十七岁的初恋……我们有过吗？那只算不算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

　　（心醉……心碎……我们之间，连一封信都没有，只有毕业册上刻下的密码，和树上仓促的“等我”。）

　　“她记得月台汽笛声声在催
　　播我的歌陪着人们流泪
　　嘿…陪人们流泪”

　　（月台汽笛……是那列背道而驰的火车吗？陪人们流泪……就像现在，陪着我流泪一样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视线瞬间模糊，舞台上歌神的身影，和A区那个孤寂的轮廓，都在泪水中扭曲、晃动。

　　他又一次，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们又一起，听着同一首关于遗憾和等待的歌。
　　而我们，依旧像被无形屏障隔开的两个世界，无法靠近，无法对话。

　　歌神还在深情地唱着，诉说着一个女孩从十七岁到四十岁的爱情历程。而我和他的故事，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那个午后，之后便是漫长而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歌曲终了，掌声雷动。

　　而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座位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散场时，我像多年前一样，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流，冲向A区的方向。

　　结果，也像多年前一样。

　　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只剩下冰冷的座椅，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又一次，消失了。

　　消失在散场的人潮里，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逐渐冷清下来的场馆里，听着远处传来的、人群散尽的余音，心里一片荒凉。

　　A区与看台。

　　这仿佛成了我们之间命运的隐喻。

　　永远隔着一段看得见、却无法跨越的距离。

　　永远在最近的地方，经历着最远的别离。

　　我抬起头，望着体育馆穹顶冰冷的钢结构，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而我们下一次的重逢，又会是在何时何地？是否依旧会重复这该死的、令人心碎的“A区与看台”的宿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首《她来听我的演唱会》的旋律，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伴随着我，走出了体育馆，融入了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