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14、第14章：新年快乐，陌生人

　　时间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将生活的痕迹刻在每个人的眉宇间。我逐渐习惯了南方城市潮湿温润的气候，习惯了职场里不动声色的竞争与合作，也习惯了一个人应对所有的琐碎与突发状况。

　　母亲那次突如其来的生病，像一场虚惊。我连夜赶回老家，守在医院几天几夜，直到她脱离危险，病情稳定下来。期间，我没有见到陈默，也没有再收到他母亲的消息。那通突兀的短信，仿佛只是平行世界一次意外的信号干扰，事件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两个世界再次隔绝。

　　我没有去深究他母亲为何会有我的号码，也没有去探寻母亲住院是否与他有关。有些界限，跨过去了未必是好事，维持着看似平静的现状，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回到工作的城市后，我更加专注于经营自己的生活。我升了职，搬进了一个更宽敞、带有一个小阳台的公寓。我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在周末的午后给自己泡一壶花茶，看一本书，或者只是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发呆一个下午。

　　朋友们依旧会热心肠地给我介绍对象，我大多婉拒了。经历过与周然的那一段，我更加清楚地知道，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对谁都不公平。与其开始一段注定潦草收场的关系，不如就这样独自一人，落得清净。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心底那个被封存的角落还是会隐隐作痛。我会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看着那张模糊的、存在于同一画面却互不相识的照片，怔怔地出神。然后，再轻轻关上，像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这一年，过得似乎特别快。转眼，又到了岁末。

　　城市里弥漫着辞旧迎新的气氛，商场橱窗布置得流光溢彩，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闪烁的灯饰。公司照例举办了年终派对，热闹非凡。我穿着得体的小礼服，端着酒杯，与同事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派对结束后，婉拒了同事们去续摊的邀请，我独自一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公寓。

　　脱下高跟鞋，卸掉精致的妆容，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我才感觉真正的自己回来了。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广场倒计时的欢呼声，还有零星的、提前燃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小小的光团。

　　又是一个跨年夜。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窝在沙发里，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各个卫视的跨年晚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明星云集，歌舞升平，充满了喧嚣的快乐。

　　可我，却只觉得无比寂静。

　　这种全民欢庆的节日，最能放大独身之人的孤独。过去的每一个跨年，似乎都是这样度过。与一群人的热闹告别，然后回归一个人的清冷。

　　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着朋友们发来的新年祝福短信，群里的红包一个接一个。我机械地回复着“新年快乐”，发送着系统自带的表情包，心里却一片麻木。

　　就在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零点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

　　发送号码，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归属地是北方他所在城市的数字。

　　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短信。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震颤。

　　是他。

　　一定是他。

　　虽然这个号码是陌生的，但那种感觉不会错。就像当年博客底下那个孤零零的句号。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是那次他母亲联系我之后留下的吗？还是他通过别的什么途径得知？

　　这些疑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缝隙里，他发来了这样一条短信。

　　这算什么？

　　是迟来的问候？是积压已久的冲动？还是……仅仅是一种程式化的、对过去熟人的礼节性祝福？

　　电视里，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大声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屏幕上炸开，欢呼声震耳欲聋。

　　新的一年，到了。

　　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我该回复吗？

　　回复什么？

　　问他为什么发给我？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也像对待其他朋友一样，回一句客套的“新年快乐”？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我点亮屏幕，那四个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内心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回复，不应该让这潭死水再起波澜。我们已经错过了太久，隔了太远，任何不必要的联系，都可能是饮鸩止渴。

　　可是，情感却在疯狂地叫嚣。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向我传递了一个信号。哪怕这个信号如此微弱，如此含糊。

　　最终，情感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压倒了理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回复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同样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多余的符号，没有亲昵的称呼，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表情。

　　和他一样，简洁，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疏离。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多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我们之间，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隔了无数次的错过和沉默。

　　最终，只剩下这苍白无力、客套至极的四个字，在新年的第一分钟里，完成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接的通话。

　　然后呢？

　　我握着手机，等了很久。

　　屏幕再也没有亮起。

　　他没有回复。

　　就像当年那个博客下的句号，他发出了信号，我给予了回应，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这条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迅速沉底，连涟漪都未曾荡开几分。

　　窗外，新年的烟花依旧在绽放，将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斓。

　　而我，在满世界的喧嚣和祝福声中，清晰地听见了心里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碎的叹息。

　　新年快乐，陈默。

　　新年快乐，陌生人。

　　我们的故事，或许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而今晚这苍白的四个字，不过是给这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实则空洞的句点。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子里。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而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和那两条孤零零的“新年快乐”，像两道新鲜的伤疤，刻在了我的心上，提醒着我，有些遗憾，并不会随着年份的更改而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嵌入了你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