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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夕嘲 你的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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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的后花园。依稀还记得那是个刚完雪的早晨,天光大亮,云层交叠,一束阳光照在她坐轮椅的腿上,温暖但短暂。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也是为数不多能陪她说话的人。
刚开始主任让我接手这个烫煤球时,我是拒绝的。我并不愿意成为她的主治医生,一个残疾且将死的人,父母双亡,医药费还是半边身子入土的奶奶借钱交的,最最主要的是在当实习医生的那段时间曾听过她奶奶还是个不讲理的文盲。各种遭人厌弃的理由堆在一起像一座光秃秃的小山摆在你面前,你不想拒绝都难。
更何况我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没有油水还都是坑的事我才不做。我对主任说,找个倒霉蛋糊弄下领导不行吗?
主任和我是一类货色,并且比我的捞油水还多出好几倍,当然不能让好兄弟跳泥坑。不料,他说∶“你就是那个倒霉蛋。领导说是看你善于与人打交道。这是死命令,你要干就干,不干就辞职吧。”
为了未来一屋子的美人,我不敢辞职,只得接下这个烫煤球。煤球被放进掌手中需要小心翼翼轻轻吹捧才能不被烫起泡,我深知这个道理,但越明白越心烦,对煤球的印象就像对抓贪官的警察,满心憎恨。
煤球长得像煤球,皮肤黑到让人怀疑她是非州人,偏偏她还爱吃西红柿,说一定要变白。我嘲她∶“就你,算了吧。”
她笑笑,继续一口一口吃着西红柿,一口黄牙缺一块少一块在嘴里摇摇欲坠。我还想再嘲她两句,就猛地吸进一股酸臭味,像西红柿烂掉后的味道,我嫌弃的皱紧眉问∶“这西红柿是不是烂了?”
她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最小码的病号服依然遮不住她干煸的身体,垂下的脑袋窝在病号服里,嘴露在外面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终于抬起头用正脸对着我,我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吐出来——脸上只剩一张皮,骨头突出。就是这样一张脸,一张丑陋,毫无美感的脸上还有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右半脸下颚。
她依旧在笑,但笑淡去了很多:“很难看吧。”
她低头盯着手上的西红柿,像是要把烂西红柿盯出个好西红柿来∶“奶奶没钱,只能去菜市场上碰运气捡西红柿带回来,扔掉的西红柿大多都是烂了的。”
她长得不怎么样,但声音着实好听,比我见过任何一个特意夹嗓子的妓女都要好听,倒不是她声音有多夹,她的声音如山间泉水,清脆动听,敲打在人心中赐予人片刻宁静。
我被她声音迷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这几分钟她还垂着头没吭声。我瞧着她的侧脸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一个将死之人如果能给我赚钱多好。
我假装漫不经心的说∶“没钱就赚呀。”
我双腿交叠放在桌子上,斜眼观察她的表情。她拿西红柿的手明显一颤,眼睫轻颤,薄唇紧抿,她没有开口说话,我拿捏不准她的想法,心里渐渐升腾起一把火,越烧越烈,在火势将要彻底爆发前一秒她终于开口,语气中带了丝埋怨:“你明知我和奶奶赚不了钱还挖苦我。”
“有钱赚。虽然你是个丑怪物,但好在声音好听,可以当配音演员。”
“真的?”
“真的!”
“那我想试试。”
“行呀。我有个朋友搞这个,我帮你去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贪财好色,我的朋友也不例外,我和朋友商量好等煤球死后,就按我七他三把钱分了。当天晚上,朋友搂着我的肩笑得猖狂,指着我鼻子骂∶“王朝,你畜牲,连死人的钱都不放过。”
“彼此彼此。”
就这样一套简单的流程后,我们便开始肆意压榨煤球最后的一点价值,让她签霸王合同,文盲的她当然不知道合同上写着死后全部遗产都留给我们。
你问她那个不讲理的文盲奶奶呢?
呵呵,早在我接手她的前一天她奶奶就在菜市场被货车压死,开车的人跑了。医院怕煤球闹事,没告诉她,到现在她奶奶还死不瞑目。
我们丢给她约三十厘米厚的台词稿让她练,练到嗓子哑了也不能停,我们说∶哑了喝水,这个月必须完成。
笑死,她只剩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怎么会让她休息。
还好,她什么也不懂只能乖乖被我们操控,一点点像海绵一样挤干,一滴水都不剩。
半个月如火箭般的速度过去,同时她的第一部广播剧搬了上来爆火!不过短短三天我们就赚了十万。
她呢?她已经躺在太平间和她奶奶团聚了。走前,她还万分感激对我说∶“谢谢你,让我有了价值。”
我本该笑的,可我怎么都笑不出来。太难了,太惨了,太天真。她,经历万般磨难,在最后她以为有价值的时候,是在被骗的路上,是在死亡的路上。
我在做梦吗?有这么好骗的人。
一滴泪从我脸颊流进毛衣里,我被突然的凉意惊醒。
我,这个骗子,竟然哭了。多可笑。
泪水肆意流淌,脸颊上布满泪水,我关紧房门,坐在地上猛灌下一口酒。
……
总而言之,我后悔了。
第二天,天刚刚亮,有人来敲门,我去开门。一打开门,门外的人就后退一步,显然是被我身上的酒味呛的不轻,他嫌恶的捂住鼻子,“一股穷酸味,那死丫头找替死鬼不找个有钱点的。”
“嗯?”
他板着一张脸,脸上写满了对我的厌恶∶“丫头说,你继承了她的全部遗产,包括了她欠下的债务,我来向你讨债。”
“七十万,还钱。”
什么!债!
我大脑宕机片刻才回想起她奶奶为了让她更好的治疗欠了一屁股债,自己继承她遗产的同时要为她还清债务。
七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清了债务,自己又是穷光蛋一个。
打发走讨债的人,我又接到朋友的电话∶“王朝!你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那小姑娘多机灵,把咱俩的事情告到网上,咱俩工作都要没了!”
……一切都成空!
我因此事被医院辞退,没人敢录用我,又有人查到我以前捞油水的事,一并告上法庭,我又在牢中待了十年。
十年后再次出来,父母悲痛之下早早去世,社会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我过上了煤球般的生活。
谁说她天真。她一点都不天真,满是算计,狡诈。
窗外淅沥沥下着一场雨,雨水模糊了茶店的窗户,看不真切。店员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一变,拿起扫把往我身上打∶“臭乞丐,滚出去。”
他下手极重,扫把打在我背上火辣辣的疼。我边朝门外走边笑,笑的肆无忌惮,笑的猖狂无比∶“打得好,打得好。”
“我罪有应得!我接受惩戒!!”
十年,我读懂了你,懂了你的感谢里有什么,懂了你这个可恶的煤球。
我该感谢你么?是你让我不再贪财好色。
我该恨你吗?是你让我落魄至今。
任夕嘲,你好样的。
当初没有记住的名字,十年内我我默念了千万遍。
任夕嘲,任人百般嘲笑,不屈不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