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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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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奕川归队后的第三个月,长宁市入冬了。
刑侦一队的办公室总是闹哄哄的。电话铃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混着打印机的嗡鸣,墙上贴着大大小小的案件时间线和嫌疑人照片。白奕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云舟安排的——光线好,视野开阔,背后有墙。
“适应得怎么样?”午休时,云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了一杯给白奕川。
“比想象中规律。”白奕川接过,没加糖也没加奶,直接喝了一口。他穿着警队的制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右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疤痕时隐时现。伤已经好利索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除了阴雨天会有些隐痛。
云舟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特别行动队和基层刑警,节奏不太一样吧?”
“嗯。”白奕川简单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案件卷宗上,“但查案的基本逻辑相通。”
这三个月,白奕川的表现无可挑剔。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分析问题一针见血。队里几个老刑警起初对这个“空降兵”有些微词,但几次联合行动后,态度都转变了——白奕川在抓捕现场的反应速度、判断力,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知能力,都不是纸上谈兵能练出来的。
只有云舟知道,那些能力背后是什么代价。
周三下午,队里接到一起跨境走私案的线索。案情分析会上,白奕川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微皱。
“这个标记,”他忽然开口,指着材料中一张模糊的货物照片,“我见过。”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三年前,省厅督办的一起走私案,涉案团伙用的就是这种标记。”白奕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当时的主犯姓陈,外号‘黑狐’,判了十五年。但他手下有个侄子叫陈锐,一直没抓到。”
支队长王建国身体前倾:“你有把握是同一伙人?”
“标记的细节完全一致。”白奕川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而且这个码头,当年也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之一。”
会议结束后,王建国单独留下了白奕川和云舟。
“这个案子,一队来跟。”王建国说,“白奕川,你经验最相关,由你主要负责,云舟协调支持。有什么需要直接提。”
“是。”两人同时回答。
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你当年参与过那个案子?”云舟问。
白奕川脚步顿了一下:“算是吧。”
算是吧。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背后,云舟能猜到一些。卧底任务往往有严格的保密层级,即使是同事之间也不能透露细节。
“需要我做什么?”云舟换了个问题。
“暂时不用。”白奕川说,但随即又补充道,“如果我要单独行动,会提前告诉你。”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某种程度的信任。云舟点了点头。
之后的两周,白奕川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案子上。他调阅了当年的所有卷宗,联系了还在服刑的相关人员,重新梳理了整个走私网络的结构。云舟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有时会带两份夜宵上去。
“休息会儿。”某个深夜,云舟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白奕川桌上。
白奕川从满桌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陈锐这个人很谨慎,三年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不是这次他们重新活动,我们根本抓不到线索。”
“但只要开始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云舟说,在对面坐下,“你找到了什么?”
白奕川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在码头装卸区走动的背影。
“这是我让技术科从三年前的旧监控里恢复出来的。”白奕川指着照片,“当时没人在意这个背影,但现在看来,走路的姿态、身形比例,都和陈锐已知的资料吻合。”
云舟凑近看了看:“你认为他当时就在现场,但没被识别出来?”
“嗯。”白奕川点头,“而且从时间点看,那正好是他叔叔被抓的前一周。他很可能提前得到了风声,所以躲过了那次抓捕。”
“内部有人泄露消息?”
“可能性很大。”白奕川放下照片,眼神变得深邃,“所以这次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云舟明白他的意思。警队内部可能有内鬼,这是最棘手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白奕川开始独自行动。他会突然离开警局,不说明去向,手机也常常打不通。云舟按照约定不过问,但会在白奕川的办公桌上留些吃的——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几个洗好的水果。
第四天傍晚,白奕川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意和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我找到他们的临时仓库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对云舟说,“在城东旧工业区,一个废弃的纺织厂里。今晚十一点有批货要进出。”
云舟看了眼表,七点半。“需要多少人?”
“不能多。”白奕川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最多四个,你,我,再加上两个信得过的。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云舟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队员名单。“周涛和李明。他们俩嘴巴紧,经验也够。”
白奕川点头:“可以。装备要轻便,不能开警车,用私家车。”
行动计划在半小时内敲定。云舟通知了周涛和李明,两人什么都没问,只回了句“明白”。这是多年搭档形成的默契。
十点,四人分乘两辆车出发。云舟和白奕川一辆,周涛和李明跟在后面。夜里的工业区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晃。
“你在担心。”等红灯时,白奕川忽然说。
云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每次行动前都这样。”
“不是对行动。”白奕川看向窗外,“是对我。”
云舟没有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车停在距离目标地点两个街区的地方。四人下车,检查装备,对表,然后分两组从不同方向接近废弃纺织厂。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认货物和人员,不是抓捕。”云舟最后叮嘱,“拍照取证后立即撤离,等大部队支援。”
白奕川点了点头。他和云舟一组,绕到工厂侧面。围墙有一段倒塌了,正好可以潜入。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翻过砖石堆,落入厂区内。
里面比想象中大。废弃的厂房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白奕川打头,云舟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移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第三间厂房里有灯光。
白奕川做了个手势,两人绕到窗户下方。玻璃积满了灰,但有一块被擦干净了。云舟小心地探头,看见里面停着两辆厢式货车,几个人正在搬运箱子。
“拍照。”白奕川低声说,同时举起自己的手机。
云舟也拿出设备,调整焦距,尽可能清晰地拍下里面的人和货物。就在这时,一阵狗叫声突然响起——不是厂区里的,而是从外面传来的。
厂房里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撤。”白奕川果断下令。
但已经晚了。几个身影从厂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云舟数了数,至少有六个。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云舟推了白奕川一把,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是他多年刑警经验下的本能决策——分开跑能分散追兵,增加逃脱几率。脚步声、叫骂声在身后响起,云舟头也不回地冲进一栋黑漆漆的办公楼。
他在二楼找到一间空办公室,躲在门后,屏住呼吸。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一间间房间搜查。
云舟握紧了手中的警棍。如果被发现,免不了一场恶战。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对方要推开这扇门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边!”有人喊道,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云舟等了几秒,轻轻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他顺着楼梯下楼,绕到办公楼后面,按计划朝汇合点移动。
白奕川已经在那里了,背靠着墙,微微喘着气。
“你没事吧?”云舟快步走过去。
“没事。”白奕川直起身,“周涛和李明呢?”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也从阴影中现身,看起来都没受伤。
“撤。”云舟说。
四人迅速离开工业区,回到车上。直到驶出几公里,确认没人跟踪,云舟才松了口气。
“拍到什么了?”他问。
白奕川把手机递过来。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货物上的标记,还有几个人的脸。“其中有一个,很像陈锐。”
云舟放大照片仔细看。那是一张侧脸,鹰钩鼻,薄嘴唇,眼角有道疤。与档案里的照片对比,相似度很高。
“可以申请逮捕令了。”周涛在后面说。
“嗯。”云舟把手机还给白奕川,“今晚的事,回去写报告,但只写基本事实,细节暂时保密。”
回到警局已是凌晨三点。云舟让周涛和李明先回去休息,自己和白奕川留下整理材料。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白奕川坐在电脑前打字,云舟冲了两杯速溶咖啡,放在桌上。
“刚才在办公楼,是你引开他们的?”云舟问。
白奕川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嗯。”
“怎么引开的?”
“扔了块砖头。”白奕川轻描淡写地说,继续打字。
云舟看着他。灯光下,白奕川的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
“谢谢。”云舟说。
白奕川转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扬了扬嘴角:“扯平了。”
云舟愣了愣,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想起自己把白奕川从巷子里带回家的场景。他也笑了:“那就好。”
凌晨四点,报告写完了。云舟关掉电脑,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送你回去?”
白奕川摇头:“我自己回。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一起走出警局大楼。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交错重叠。
“明天见。”白奕川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明天见。”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色深沉,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涌动,像潜伏在冰面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破冰而出的危险。
云舟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雪。
他拉紧衣领,走向自己的车。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