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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次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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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三月初四,清晨。
玉城的浓雾裹着刺骨的湿冷,直到天光大亮才稍稍散了些,却依旧像一层朦胧的纱,笼着整座小。
连街头玉雕工坊的砂轮声,都透着几分沉闷的滞涩。
乔家班的戏馆后院,卯时刚过,练功房的门便被推开。
景岁穿着一身灰色练功服,身形纤细却挺拔,早早站在角落压腿,膝盖绷得笔直,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昨夜从刑侦大队回来后,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审讯室里的画面,以及曾奕死时的场景。
童愿珍办事向来利落,现场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那个叫做梅之焕的警察看自己的眼神,还是让她心头多了几分警惕。
……
“景岁,动作再标准些,腰往下沉,别偷工减料!”负责教基本功的师姐走过来,语气严厉,伸手在她后腰上重重按了一下。
景岁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出声,硬生生把腰往下压了压,直到身体拉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才稳稳停下。
入班两个多月,她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别人练一个时辰,她便练两个时辰,哪怕膝盖磕得青紫,嗓子唱得沙哑,也只在深夜独处时悄悄揉一揉、含颗润喉糖,转天依旧第一个到练功房。
她知道,这副戏子的皮囊,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伪装,也是唯一的武器,容不得半点马虎。
“听说了吗?昨晚曾老板死了,死在自家别墅里,胸口插了把刀,现场还留了恶有恶报四个字,吓人得很!”
“真的假的?曾老板可是商盟的大人物,谁这么大胆子敢杀他?”
“不清楚,今早警队的人还来戏馆问过话,听说重点查了景岁,毕竟昨天拍卖会她唱了那出《恶有恶报》,太巧了……”
练功房角落,几个学徒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景岁耳朵里。
她指尖微微一顿,压腿的动作没停,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师姐瞥见她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一声,瞪了那几个学徒一眼:“练你们的功!少嚼舌根,祸从口出的道理都忘了?”
学徒们连忙闭了嘴,讪讪地散开,练功房里又只剩下唱腔与压腿的闷哼声。
景岁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雾气上。
曾奕死了,只是第一步。
那些欠了颜家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傍晚时分,雾气再次浓了起来,湿冷的风卷着落叶,扫过戏馆门口的青石板路。
景岁刚练完戏,换了身浅灰色常服,正准备回客房,班主乔颖忽然叫住了她。
“景岁,过来一下。”乔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眼间带着几分犹豫,“晚上冼老板在玉华楼设了宴,宴请商盟的人,让乔家班去助兴,你也一起去。”
景岁心头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班主,我……我昨晚刚被警察问话,现在去见冼老板他们,会不会不太合适?”
“怕什么?你又没做错事,问个话而已,不碍事。”乔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冼老板如今是商盟的头头,咱们乔家班还要靠他照拂,这次宴会不会少了你,你唱得好,正好让冼老板他们再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话已至此,景岁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微微颔首:“好,我听班主的安排。”
乔颖看着她平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放缓语气:“去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好好唱戏就行,明白吗?”
“晚辈明白。”景岁躬身应下,转身朝着客房走去,脚步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冼白金主动设宴,倒是省了她寻找机会的功夫。
陶忠和孙勇大概率也会到场,她正好借着唱戏的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动向,寻找下一个下手的时机。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趟玉华楼之行,注定是龙潭虎穴。
梅之焕既然怀疑她,未必不会留意冼白金的宴席,她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入夜后,玉华楼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透过雾气,在窗外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楼内觥筹交错,笑声与碰杯声交织在一起,透着纸醉金迷的奢靡。
景岁跟着乔家班的人,坐在二楼的戏台后侧,指尖攥着水袖边缘,目光透过幕布的缝隙,落在楼下的宴席上。
冼白金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面色温润,正与身边的陶忠谈笑风生。
陶忠坐在他身旁,挺着肚子,手里端着酒杯,笑得满脸堆肉,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模样谄媚。
孙勇也在,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正与一个商人低声交谈,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景岁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眼底瞬间翻涌出血色恨意,随即又飞快掩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该你了。”师姐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提醒道。
景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戏服,抬步走上戏台。
锣鼓声响起,楼下的喧闹渐渐淡了几分,不少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冼白金看着戏台上的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总觉得她的眼神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底带着几分随意的审视。
陶忠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在他眼里,戏子终究是戏子,哪怕唱得再好,也只是供人取乐的玩物,不值得过多关注。
景岁立在戏台中央,凝了凝神,伴着锣鼓声,开口唱了起来。
这次唱的不是《恶有恶报》,而是一出温婉的折子戏,调子柔和,唱腔清冽,字字句句都透着江南水乡的柔情,与昨晚的沉郁决绝判若两人。
她的身段轻盈,眼神灵动,将戏里女子的温婉娇羞演绎得淋漓尽致,楼下的喧闹彻底停了,不少人都看得入了迷。
梅之焕坐在玉华楼的角落里,穿着一身便服,身形挺拔,眼神始终落在戏台上的景岁身上。
他果然没猜错,冼白金设宴,乔家班必然会来,景岁也一定会跟着。
他特意换了便服过来,就是想暗中观察景岁的动向。
可戏台上的少女,唱腔温婉,眼神灵动,完全沉浸在戏里的角色中,看不出半点异常。
梅之焕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眼底的疑惑更甚。
这个景岁,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一曲唱罢,景岁微微躬身谢幕,没看台下的反应,转身快步走下台,回到侧幕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极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恨意。
刚才在戏台上,她离冼白金他们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笑容,那些笑容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她不能,她必须忍。
“唱得好!景岁,越来越有出息了!”班主走过来,满脸笑容地夸赞道。
景岁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应声,目光再次透过幕布缝隙,落在楼下。
冼白金正与陶忠碰杯,两人相视一笑,不知说了些什么,陶忠笑得格外得意。
景岁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指尖轻轻蜷缩。
陶忠,下一个就是你。
宴席过半,景岁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戏台后侧。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暗的光,雾气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刚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
“曾奕死得蹊跷,你说会不会是……颜家的人回来报仇了?”是孙勇的声音。
“怕什么?颜家满门都烧没了,怎么可能有人活着?”陶忠的声音响起,“肯定是曾奕自己得罪了人,遭了报应,跟咱们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安。”孙勇叹了口气,“冼白金那人心狠手辣,为了上位连颜家都敢烧,咱们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万一他以后卸磨杀驴……”
“闭嘴!”陶忠打断他的话,声音压低了几分,“这话能随便说吗?咱们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不敢动咱们。再说了,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咱们分了颜家剩下的那些资源,就赶紧抽身,离开玉城,到时候谁还管他冼白金是谁?”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交谈声也越来越模糊。
景岁站在洗手间门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推门走进洗手间。
她抬手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湿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从洗手间出来时,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
景岁刚要转身往戏台走去,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人的身影。
梅之焕!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掩去,换上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梅之焕也看到了她,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梅之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景小姐,独自在这里,不觉得冷清吗?”
景岁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警官也在这里,倒是巧。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透透气?”梅之焕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她的脸颊,“还是说,景小姐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想做什么事?”
话里的试探毫不掩饰,锐利的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看清她心底的秘密。
景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依旧平静:“警官说笑了,我只是个戏子,来这里只为唱戏,能做什么事?倒是警官,穿着便服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在查案?”
梅之焕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疑惑更深,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只是来吃顿饭而已。景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说完,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景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了。
梅之焕的眼神太过锐利,让她莫名感到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转身朝着戏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