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心灯》北山乘鹿

14、即日启程

　　梅梅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满哥，我帮你收拾一下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辛苦你了梅梅。”

　　胡九看着两人的身影，手里的狐火又能自如地明灭，嘴角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笑意。

　　虽然算不上顺利，只要明天找到林建国，拿到护心镜，粉碎陈生的计划指日可待。

　　夜色渐深，药店的灯还亮着。

　　林小满从仓库里找到备用门，替换上被黑衣人踹碎的玻璃门，虽然备用门有些旧了，没有玻璃门严丝合缝，但用来遮挡风雪，也暂且够用。

　　况且房间暖气充足，很快就回了暖。梅梅仔细清理着地上的残渣，胡九飘在旁边，偶尔帮忙递个东西。

　　窗外的雪没有停下的意思，却不再觉得冷。

　　“梅梅你今晚就凑合在这儿睡吧，睡我的房间，我刚换过床单。”

　　“那你呢小满哥？”

　　“我？我睡我爷那屋呗。我家二楼虽然窄了点，但取暖挺好的，你家停暖停电，没法睡了。而且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你就安心住下吧。”

　　梅梅有点害羞地点点头，也确实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去处。

　　便随着林小满的指引上了二楼卧房。

　　林小满无措地看着倚墙抱膀的胡九，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端详着林小满，看得他心里发毛。

　　“那你……睡哪？”

　　胡九轻挑了一下眉毛，表情更魅了。

　　“当然是你睡哪我睡哪。”

　　“啊？我爷那屋就一张小床，你们地仙儿没家吗？咱俩只是结契了，又不是结婚了……”

　　胡九的暴脾气真是谁也摸不准，也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引爆。

　　上前就给了林小满补一脚：“别胡说八道了你！”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反应过来，是他忘了胡九可以住在自己的灵窍里。

　　问这样蠢的问题，被揍活该，只怪自己脑子不好，年纪轻轻就健忘。

　　撒了一通邪气，胡九转身消失在自己的狐火之中。

　　林小满顿时觉得眉心一热，脚跟似乎重了几分。

　　他熟练地在脑海中呼唤胡九的名字，显然胡九并不想搭理他了，任凭他叫唤，愣是装听不见。

　　他推开爷爷房间的门，一股熟悉的中药味混着爷爷身上老肥皂的味道，熟悉又安心。点亮床头的老式台灯，光影斑驳的墙上挂着的都是些模糊的老照片。

　　老宅在距离沈阳一千多公里以外的版图最北方，不知道要比此时冷多少。

　　爷爷一个人到底要如何度过这样的寒夜，他走时外套也不够厚实，有没有好好吃过饭？黄天影说的什么灵脉阵，没有生机……愈发地不敢想。

　　他躺在爷爷的床上，闻着爷爷枕头里散发出来好闻的助眠草药，却久久不能入眠。

　　和他一样不能入眠的，还有二楼传来的洇洇哭声……

　　被沿被他扯得绷直，盖到口鼻处，盯着天花板发呆，突然就被眼前的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梅梅失去了母亲是否还有其他亲人，可他自己，如果爷爷不在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了。

　　听着梅梅的哭声，心里也是堵得连呼吸都更加急促。

　　林小满掀开被子起身，想着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偷偷哭，就蹲在梅梅房门口，俩人说说话，稍微疏解一下也是好的，反正都睡不着。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回床上。

　　「人不睡觉会死！赶紧给老子睡觉！」胡九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嗡响在他脑子里。

　　随后是一记响指声，林小满便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昏睡，连同楼上的梅梅，也一起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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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巷的晨雾总是比别处来得早，天刚蒙蒙亮，老巷还沉浸在墨蓝色的雾里，林小满已经醒了。

　　不是被冻醒，爷爷小床的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被，格外舒适暖和。是生物钟攥着他的胳膊，像爷爷每天清晨轻拍他的手臂：

　　“小满，该起了，要早点开张。”

　　他坐起身揉揉眼睛，玻璃窗上凝着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枯枝的树影。

　　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五点半，和过去十几年的每一天几乎分毫不差。

　　昨夜睡得太晚，眼下泛着乌青，可手脚已经习惯性动起来：套上爷爷那件袖口磨皮的白大褂，虽然旧，却异常干净洁白，趿拉着爷爷的旧棉拖，踢踢踏踏往门口走。

　　药店前屋是铺面，后屋隔断出一个小小的房间是爷爷住的地方。

　　中间隔了道门，门轴上的油早干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二楼还没有动静，想必梅梅还没有睡醒。昨夜都累坏了又睡得晚，还是让她多睡会儿，等天大亮了再去唤她不迟。

　　林小满机械地拿起扫帚开始洒扫，备用门的门缝灌进来不少的霜雪，落在鞋尖上凉飕飕的。

　　他扫得老慢，眼神总往门口飘，往常这个时候，滑轨门该被拉开，爷爷会拎着早餐，还冒着热气。

　　他停下扫帚，按部就班地伸手擦了擦柜台。上面放着个玻璃瓮，瓮口贴着红纸，写着“冬饮：生姜+红枣+桂圆”。

　　是入冬时爷爷换的泡饮方子。

　　林小满掀开瓮盖，里面的料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些碎红枣和桂圆壳，他指尖捻起一粒碎枣，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熟悉的甜香。

　　可心里却空唠唠的。

　　“爷爷要是在，今天该添新料了。”他小声嘀咕，把盖子盖好，转身又去整理收银盒。

　　现在用现金的人少了，但老街坊们不习惯手机支付，所以药店里常年都备着各种面值的零钱。

　　整理完刚要继续擦柜台，就听见门口传来“呲啦——吱呀”的刺耳声，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那旧门和去年新装的玻璃门滑轨完全不匹配，门轴都是歪的，他总叫爷爷把旧的扔掉，得亏爷爷没舍得扔，不然昨晚还不知道如何挨冻到天亮。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透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个老者佝偻的身影从光里走过来，腿脚还有点不利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立着几根黄澄澄的油条，油星子还沾在袋壁上。

　　“爷？”

　　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好像在那一刻，真的看见爷爷走过来，灰白的头发上沾着霜，咧着嘴角说，“小满，今天油条买得多，你要多吃两根。”

　　可那身影再走近两步，晨雾散了散，他才看清，是楼上的王大爷，穿的也不是爷爷常穿的灰棉袄，而是藏蓝色的中山装。

　　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像被霜打了一般，肩膀猛地泄了劲，双臂一垂，抹布也被带到了地上。

　　他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捡起抹布假装擦柜台的侧边，指尖在柜体上乱蹭，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擦啥。

　　“咋又换回这老破门了？”王大爷边吐槽边踢了踢门底的轨道，“难拉得要命，小满呐，你爷老林还没回来啊？”

　　王大爷是药店的老主顾，几乎每天都是最早来报道，先是喝一碗爷爷特调的泡饮，再量量血压，有时候还会拎着棋盘，跟爷爷杀两盘。

　　爷爷的泡饮从来不收费，冬天驱寒春天祛湿，夏季解暑冬季润肺，都是按节气调的 ，街坊们都说“老林的泡饮比药还管用”。

　　林小满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指着玻璃瓮说：“王大爷，泡饮快没了，今天可能喝不上了。”他看见王大爷眼神黯了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爷爷就是会老宅办点事，很快就去接爷爷。

　　等爷爷回来了，泡饮就又有了。

　　可另一边又忍不住心慌，要是爷爷真回不来，还有谁会记得，王大爷的血压该怎么调节，李奶奶的风湿该用什么草药，张叔的咳嗽根本不适合用甘草。

　　“没事没事。”王大爷摆摆手，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边上一放，“我就是来量量血压，泡饮没了就没了，等你爷回来再说。对了，我又码了个棋局，你爷必破不了！叫他老跟我吹牛，说我的棋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林小满点点头，熟练地拿出旧水银计，想着往常爷爷会一边放气儿，一边跟王大爷唠家常，问他昨晚睡的好不好，儿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王大爷，血压有点高了。”林小满取下水银计的袖带，语气尽量轻，“您昨天没来，喝酒去了吧，最近少喝酒，晚上也别熬夜下棋了。”

　　“哎哎，知道了！”王大爷笑着回应，从口袋里摸出包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不抽了不抽了，听小满的。”

　　他起身要走，看见手边的油条，把袋子往林小满面前推了推，“这油条你拿着，刚在路口买的，还热乎呢。”

　　“大爷，你拿回去！”林小满赶紧推回去，“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您自己留着吃。”

　　“哎呀，几根破油条推推搡搡的，叫人看见笑话！”王大爷有点急了，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爷不在家，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早饭最重要，趁热吃了，别饿着。”说完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转身拉开滑轨门，“呲啦”一声，身影便消失在晨雾里。

　　林小满抱着装着油条的塑料袋，指尖能摸到袋子传来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油条，黄澄澄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暖。

　　他咬了一口油条，没什么味道。

　　耳边却回荡起，爷爷以前看他吃油条时，慢条斯理地说，“小满慢点吃，别噎着，喝口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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