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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意外的“官方青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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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您好?”
“是梧桐巷社区工作站秦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客气但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子,“这里是区住建局综合办。通知您一下,下周二上午九点,带上你们巷子改造和共治模式的完整材料,来局里301会议室做个专题汇报。区领导很重视,可能列为全区试点。”
秦明握着耙子的手停了,眉头拧起来:“汇报?试点?”
“对,材料要规范,最好有PPT。现场会有其他街道和社区的同志观摩学习。”对方顿了顿,“这是好事啊秦工,你们那条巷子现在名气不小。”
挂了电话,秦明站在原地没动。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后背上却有点冒汗。
试点。资金。政策倾斜。听着是好事。
可他知道,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馅饼后面,通常跟着一大堆报表、会议、还有没完没了的参观接待。
“发什么呆呢?”蔚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样子是刚去邮局取了东西回来,“脸拉这么长,谁又欠你钱了?”
秦明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蔚檬听完,眼睛先是一亮:“试点?那不是好事吗?说不定能申请点资金,把巷子里那些老电线都换了!”
“嗯。”秦明应了一声,弯腰继续扒拉落叶,动作比刚才重了些,“汇报要PPT,材料要规范。下周二。”
蔚檬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蹲到他旁边:“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秦明耙子停在一堆粘着的叶子上,“是觉得……变味了。”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张叔在招呼熟客,李婶在擦桌子,陈师傅低头雕着梳子,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一切都慢悠悠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
“我们做这些,”秦明声音低下去,“是因为巷子需要,街坊需要。不是为了做材料,不是为了给谁汇报。”
蔚檬心里那点兴奋,慢慢凉了下来。她懂秦明在担心什么。
“可……万一真是机会呢?”她小声说,“你不是总愁监测设备老旧,数据有误差吗?要是试点有资金……”
秦明没说话,把耙子往旁边一放,站起身:“先回去准备材料吧。”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站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打印机从早到晚嗡嗡响,吐出来的不再是居民反馈表或者活动照片,而是一份份格式工整、措辞严谨的汇报材料。秦明对着电脑做PPT,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不擅长这个,那些花里胡哨的动画、精心排版的文字,让他觉得比算数据还累。
蔚檬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原本计划这周把“老手艺影像志”的系列视频剪出来,现在全搁置了。她得帮秦明把那些干巴巴的数据和流程图,翻译成“有亮点、有温度”的汇报语言。
“这里,‘居民自发成立商户联盟,实现业态共管’,”蔚檬指着屏幕上一行字,“能不能改成‘老手艺人们抱团取暖,定下不涨价、不转行的暖心公约’?”
秦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公约里确实有‘优先保持原业态’的条款,但‘不涨价’……当时没明确说。李婶去年底因为面粉涨了价,馄饨一碗涨了五毛。”
“那就写‘共识保持亲民价格’?”蔚檬尝试着修改,“意思到了就行,汇报嘛,得抓人眼球。”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改吧。”
他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让蔚檬心里一揪。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布料,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周二上午,汇报会。
区住建局的会议室比想象中更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三十人。秦明和蔚檬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连夜打印出来的材料。来的人不少,各个街道社区的负责人都有,还有几个看着像媒体记者。
主持会议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科长,姓王,说话一套一套的:“……老城更新,不能大拆大建,要像绣花一样精细。梧桐巷这个模式啊,很有代表性,群众自发,商户共治,保留了烟火气,也提升了环境品质。今天我们请巷子的‘主理人’秦明同志,来给大家详细讲讲。”
掌声响起来,秦明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他今天穿了件平时很少穿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显得有点拘谨。
PPT一页页翻过去。秦明讲得很认真,从最初的石板路检测数据,讲到管网改造的难点,讲到商户联盟成立的波折,再讲到现在的共治公约。他语速不快,也没什么华丽的词藻,就是平实地陈述事实,偶尔穿插几个具体的数据。
台下有人认真记笔记,也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
讲到“居民幸福感提升量化数据”时,王科长忽然插话:“秦工啊,这个‘幸福感指数’是怎么测算的?有科学的评估模型吗?光靠问卷调查,说服力可能不够啊。”
秦明顿了一下,解释道:“我们结合了定量和定性方法。定量部分包括出行频率、消费变化、邻里互动次数等可观测指标;定性部分主要是深度访谈和参与式观察。虽然不像专业学术研究那么严谨,但能反映真实变化。”
“哦,这样。”王科长点点头,没再追问,但表情明显淡了些。
蔚檬在下面看着,手心有点出汗。她能感觉到,秦明那种扎实但“不好看”的汇报方式,在这种场合有点吃亏。她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次加两个街坊的小故事,撑场面”。
果然,后面提问环节,问题开始跑偏。
“你们这个模式,复制推广的可行性有多大?别的巷子商户不一定有这么高的觉悟吧?”
“吸引年轻游客方面有什么具体举措?光是老手艺,对年轻人吸引力不够吧?”
“资金方面怎么解决的?完全靠商户自筹吗?可持续性如何保障?”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在点子上,有些则明显带着“找亮点、找模式”的急切。秦明努力回答着,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但蔚檬看见他后背的衬衫,渐渐洇出了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轮到蔚檬补充“人文层面”时,她试图讲几个小故事——张叔记住每个孩子甜度的细心,李婶给晚归工人留馄饨的温暖,陈师傅守护手艺的执着。
可她才开了个头,王科长就笑着打断:“蔚檬同志讲得很生动啊。不过咱们汇报呢,还是要更突出机制创新、模式提炼。这些小故事可以作为补充材料,单独印个彩页什么的。”
蔚檬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捏紧了手里的话筒,指尖泛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开到巷口,秦明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们说,试点批了。”
“真的?”蔚檬转过头,“那……资金呢?”
“有一笔,不多,够换一部分监测设备。”秦明停好车,没急着下去,“但后续每季度要交详细进展报告,每个月可能有参观接待,还要配合做一些宣传视频。”
蔚檬看着窗外熟悉的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是好事,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还有,”秦明揉了揉眉心,“王科长私下跟我说,希望我们能‘提炼’出一套可复制的‘梧桐巷工作法’,步骤清晰,亮点突出,方便在全区推广。”
蔚檬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就是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吗”,但最终没说出来。她看着秦明疲惫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太阳穴。
秦明身体一僵,侧头看她。
蔚檬赶紧收回手,假装看窗外:“看你累的,都有抬头纹了。”
秦明没说话,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试点带来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快。
首先是一笔八万块的资金,真的到了工作站账上。秦明用它更新了那台老掉牙的空气监测仪,还给几个关键点位加了实时数据传感器。看着屏幕上更稳定、更精准的数字,他紧皱了好几天的眉头,总算松开了点。
可紧接着,各种通知就来了。
“下周三,市里文明办带队,二十人参观,需要准备介绍材料和动线。”
“区融媒体中心要拍个三分钟短片,展现共治成果,需要商户和居民配合出镜。”
“季度进展报告模板发邮箱了,注意按照要求填写,数据要详实,案例要典型。”
蔚檬的工作台渐渐被各种通知、报表、接待方案占据。她写公众号推文的时间越来越少,剪视频的进度一拖再拖。原本计划带孩子们做的“巷子里的自然笔记”活动,也因要准备一场突如其来的参观而取消。
秦明更惨。他除了要应付参观,还得按时交那些格式繁琐的报表。什么“月度商户议事会召开情况统计表”“居民满意度提升柱状图”“环境治理前后对比数据包”……每一份都要求数据精准、逻辑清晰、装订整齐。
他常常在工作室熬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一行行核对数据,一项项填写表格。蔚檬给他送宵夜时,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得不行。
“要不……我帮你填?”她小声说。
秦明摇头,声音疲惫但坚持:“数据是我测的,我最清楚。你来写,容易出纰漏。”
“可你这都连熬三天了!”
“快弄完了。”秦明敲下最后一个数字,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就是觉得……没劲。”
蔚檬把温热的馄饨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
秦明拿起勺子,搅了搅,却没立刻吃。他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忽然说:“以前测数据,是为了知道哪儿的路该修,哪儿的管子该换。现在填这些表……好像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做得对’。”
蔚檬在他旁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我知道。我也烦,我那些故事,现在得写成‘典型案例素材’,要有矛盾冲突、有解决过程、有感人细节……得像编剧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点点的……委屈。蔚檬没忍住,伸手揪了揪他衬衫的袖口:“大不了咱们糊弄糊弄,应付过去得了。”
秦明拍开她的手,却没用力:“糊弄谁呢?糊弄街坊,还是糊弄自己?”
但试点带来的,也不全是糟心事。
资金到位后,巷子里几处老化的电线真的换了,晚上路灯更亮了些。陈师傅申请到了一小笔“老手艺传习补助”,买了批更好的木料,还收了两个真心想学的年轻徒弟。张叔和李婶的摊子,被纳入了“小微商户特色扶持”名单,虽然钱不多,但办健康证、买保险有了补贴。
街坊们对此是高兴的。王大妈拉着蔚檬的手说:“小檬啊,多亏了你们,咱们巷子现在是‘先进’了!上次我娘家侄女来,羡慕得不得了!”
可蔚檬心里明白,这份“先进”背后,是她和秦明越来越多的熬夜,是越来越偏离初衷的琐碎工作。
矛盾在一次参观接待中爆发了。
那天来的是个外地考察团,规格不低,带队的是个副市长。区里、街道层层通知,要求务必“展现最好面貌”。
巷子提前一天做了大扫除,石板路冲得能照见人影。张叔被要求穿上统一订做的“老手艺工作服”——藏蓝色的围裙,背后印着“梧桐巷烟火”几个字。李婶的馄饨摊被要求摆出“标准化操作流程”展示牌。陈师傅的木梳摊前,立了块“非遗传承示范点”的牌子。
考察团来的那天,巷口拉起了红绸子,社区还安排了几个小朋友献花。
蔚檬作为讲解员,带着考察团一路走一路讲。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嘴里说着精心准备过的台词:“……这是我们商户自发制定的共治公约,实现了从‘要我做’到‘我要做’的转变……”
走到张叔的烤红薯摊前,按流程,张叔应该演示一下烤红薯的过程,并讲两句“感言”。可当蔚檬把话筒递过去时,张叔看着面前一堆举着手机相机的人,看着身上那件别扭的工作服,突然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平时敞亮的嗓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红薯,要选蜜薯,烤出来才甜。”
干巴巴的,没了往日跟街坊唠家常时的鲜活。
考察团领导点点头,笑着说了句“老师傅手艺好”,就往前走了。
蔚檬心里一凉。她看见张叔低下头,快速抹了把眼角,然后默默翻动着桶里的红薯,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走到李婶的馄饨摊时,李婶倒是按流程完成了“标准化包馄饨”演示,还说了几句“感谢政府扶持”的套话。可她脸上那笑容,蔚檬太熟悉了——是对着陌生客人时客气而疏离的笑,不是平时对着老街坊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暖意。
陈师傅更直接。他默默雕着梳子,对考察团的提问只是简单回答“是”或“不是”,多一个字都没有。那块“非遗传承示范点”的牌子立在他身边,像个突兀的装饰。
考察团终于走了。巷子里的红绸子撤下,小朋友们散去,街坊们松了口气,却没人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说笑。大家默默收拾着摊子,气氛有点沉闷。
蔚檬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工作站,看见秦明坐在电脑前,正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观反馈表发呆。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蔚檬把讲解用的麦克风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累死了。”
秦明转过身,看着她:“张叔刚才来找我。”
蔚檬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秦明声音很低,“就问我,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得这样。”
蔚檬鼻子一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恢复常态的巷子。夕阳把石板路染成金色,张叔脱掉了那件工作服,穿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跟一个老顾客说着什么,脸上又有了笑容。李婶端了碗馄饨给隔壁摊主,两人边吃边聊。陈师傅收拾着摊子,动作慢悠悠的。
这才是巷子该有的样子。
“秦明,”蔚檬开口,声音有点哽,“我有点……不想干了。”
秦明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也不想填那些表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烟火气慢慢升腾起来。晚风吹进来,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蔚檬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他的,这次,两人都没躲开。
“可试点已经批了,钱也拿了。”蔚檬叹了口气,“现在撂挑子,街坊们怎么办?那些真的需要换的电线,陈师傅的补助,张叔李婶的保险……”
“我知道。”秦明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不能撂挑子。但……能不能换个干法?”
蔚檬转过头看他:“怎么换?”
秦明走回电脑前,关掉那份令人窒息的反馈表,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他们想要‘工作法’,想要‘亮点’,想要‘材料’。行,我们给。但我们按自己的方式给。”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梧桐巷社区共治观察简报(第一期)》。
“简报?”蔚檬凑过去。
“嗯。”秦明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写那些八股文。就写真实的观察,数据我提供,故事你写。写政策怎么落到巷子里,写一个简化手续怎么让陈师傅收了徒弟,写换了新路灯后王大妈晚上敢出门遛弯了。”
蔚檬眼睛慢慢亮了:“就像……我给公众号写的那种?”
“对,但视角更大一点。”秦明说,“不光是巷子里的暖,也写遇到的难,写我们的纠结,写街坊们的真实想法。他们不是要看‘模式’吗?这就是最真实的模式——有温度,也有麻烦,在磕磕绊绊里往前走。”
蔚檬心跳快了起来:“可……上面能接受吗?他们想要的是那种规规矩矩、全是成绩的汇报。”
“试试看。”秦明看着她,“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打回来重写。但万一他们能接受呢?万一……这种更真实的‘材料’,反而更能说明问题呢?”
蔚檬看着他眼里那点久违的、属于技术人员的执拗和跃跃欲试,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大半。她笑了:“行!试试就试试!反正按他们的模板写,我也快吐了。”
说干就干。
两人分工。秦明负责整理这几个月所有的监测数据、会议记录、资金使用明细。他不光整理“好”的数据,也整理那些“不好”的——比如某次商户议事会吵得不可开交的记录,比如某个改造方案因为居民反对而搁置的说明,比如试点资金到账后,他们因为不熟悉流程而手忙脚乱的经历。
蔚檬则重新拿起笔,但不是写宣传稿。她写《一笔小额补助,如何让老手艺多传两个人》,写《新路灯亮起那晚,巷子里多了多少脚步声》,写《当“标准化”遇见“烟火气”:一次尴尬的参观接待背后》。她写得细腻,有温度,但也直面问题,不回避矛盾。
一周后,第一期《梧桐巷社区共治观察简报》印了出来。不像正式文件那样用铜版纸彩印,就是普通的A4纸双面打印,装了简易的封皮。秦明甚至没走公文系统,直接快递给了区住建局的王科长,附了张便条:“王科,这是我们尝试整理的一些真实工作记录和思考,供您参考。不妥之处,请多指正。”
寄出去后,两人都有点忐忑。
“会不会太随意了?”蔚檬问。
“不知道。”秦明看着电脑,“等消息吧。”
等待的日子,工作还得继续。报表照填,参观偶尔还有,但两人心态有点不一样了。填表时,秦明会在备注栏多写几句实际情况;接待时,蔚檬不再死背台词,而是试着讲一些真实发生的小故事,哪怕不那么“完美”。
三天后的下午,秦明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尾号带“0”的座机。
蔚檬正在旁边整理照片,听见铃声,动作一顿,看向秦明。
秦明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喂,王科。”
电话那头,王科长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喜怒:“秦工啊,简报我收到了。”
秦明手指微微收紧:“您看了?觉得……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
蔚檬屏住呼吸。
然后,王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没那么公式化了:“看了。跟以前的材料……不太一样。”
秦明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王科长话锋一转,“我仔细看了一遍。里面写的那些事,比如陈师傅收徒弟的波折,比如居民对统一招牌的抵触……倒是挺真实。我们下去调研,也常碰到类似情况。”
秦明和蔚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种记录方式,虽然不那么‘规范’,但……有点意思。”王科长顿了顿,“下次季度汇报,你们可以试着用这种风格讲讲。不过,该有的数据支撑还得有,秦工,这个你把握。”
挂了电话,秦明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这是认可了?”蔚檬小心翼翼地问。
“好像……是。”秦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至少,没让我们重写。”
蔚檬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秦明的胳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太好了!秦工,咱们这算不算是……杀出一条血路?”
秦明被她晃得有点不稳,耳根微红,但没躲开,反而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算是……找到个折中的办法。”
方法找到了,执行起来却需要更多默契。
秦明发现,蔚檬写的那些带故事性的简报,虽然好看,但有时缺乏严谨的数据支撑。而他自己整理的数据报表,虽然准确,却又干巴巴的,缺少打动人心的细节。
于是,他们开始了新的“磨合”。
蔚檬写“新路灯让夜归人安心”时,秦明会在一旁补充:“根据夜间人流量监测,新路灯安装后,晚上九点后巷内活动人次增加了35%,且女性及老年人占比显著上升。”
秦明整理“商户联盟议事效率数据”时,蔚檬会指着某次争吵记录说:“这次吵架是因为刘洋想换餐车,张叔坚决反对。你看,最后的结果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我们找到了‘透明厨房’这个折中方案。这个解决过程,比单纯的数据更有价值。”
两人常常头挨着头,对着一份材料反复修改。秦明嫌蔚檬写得“太飘”,蔚檬嫌秦明改得“太死”。吵吵嚷嚷,但目标一致——做出一份既有骨头(数据)又有肉(故事)的、能真实反映梧桐巷工作而又不至于让上面皱眉的材料。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累,但奇妙的是,那种被行政事务挤压的窒息感,反而减轻了。
因为他们不再是被动地“填作业”,而是在主动地“讲述”。讲述这条巷子,讲述这群人,讲述他们一起走过的、有笑有泪的路。
一次,蔚檬熬夜改简报,困得直点头。秦明泡了杯蜂蜜水递过去:“差不多了,去睡吧。”
蔚檬揉着眼睛:“马上就好……这段关于‘政策温度感知’的,我总觉得没写好。”
秦明拉过椅子坐下:“你说,我听听。”
蔚檬就小声念起来:“……政策的温度,不在于文件上的字数多少,而在于它能否在巷子末端被真切地感知。对于陈师傅而言,温度是一笔让他能买下好木料、安心收徒的小额补助;对于张叔而言,温度是简化手续后,他能更快办好健康证,继续守着烤炉带给街坊甜暖……”
她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角。
秦明伸手扶住她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睫毛下淡淡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稿纸上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数据补充:政策实施后,老手艺相关消费额环比提升22%,商户经营信心指数上升18个百分点。】
写完,他关掉台灯,把滑到一边的外套轻轻披在蔚檬身上。
窗外,梧桐巷沉入睡眠。只有工作站里,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微光,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和那份渐渐有了模样的、不一样的“汇报材料”。
试点还在继续,报表还要填,参观偶尔还会来。
但秦明和蔚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执行者”,而是开始尝试,在这个既定的框架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温度。
这条路或许还长,或许还有更多磕绊。
但只要肩并着肩,一起琢磨,一起扛,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简报的最后一页,蔚檬用稍微大一点的字号写了一句没出现在任何正式汇报里的话:
“所有精密的模式,最终都是为了守护巷子里,那盏为晚归人亮着的灯。”
秦明看到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后面,用他严谨的笔迹,添上了一个括弧:
(数据支持:晚归时段巷内平均光照度提升70%,居民安全感调查评分上升41%。)
蔚檬看到这个“注释”,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明看着她笑,耳根又红了,但嘴角,也悄悄地扬了起来。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工作法”吧——她用文字点亮灯火,他用数据守护光明。
笨拙,但踏实。就像这条巷子,就像他们。
蔚檬笑够了,抬起头看他:“秦工,下次简报,我要写咱俩熬夜改稿的故事,就叫《数据控和故事手的相爱相杀》。”
秦明耳尖更红了,低头假装看数据:“……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