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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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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优化”课程在一个独立的房间进行。环境更安静,灯光更柔和。设备也升级了——头盔更轻,但电极密度更高。
过程看起来与之前相似:观看视觉序列,完成认知任务,接收反馈。但林景澜感觉到了细微差异: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柠檬草香气(之前在普罗米修斯也闻到过);视觉序列中偶尔会出现快速闪过的抽象图案,持续时间短于50毫秒。
课程结束后,他立即回到住处分析记录数据。赵逸飞的设备捕捉到了异常:在课程的第23分钟,出现了持续2秒的异常频率信号,不在标准脑电波范围内。
“这是‘神经夹带’频率。”赵逸飞在加密通话中确认,“通过特定频率的外界刺激,诱导大脑进入更容易接受建议的状态。通常用于催眠治疗,但在这里...”
“用于植入。”林景澜接上他的话。
“不是完整的记忆植入,而是‘认知框架调整’。”赵逸飞解释,“简单说,让你更倾向于接受某种思维方式。比如,更相信系统的建议,更不容易质疑权威,更倾向于标准化解决方案。”
比忒修斯计划更精细,更隐蔽。不是改变“你是谁”,而是改变“你如何思考”。
林景澜继续参与研究,同时开始观察其他志愿者。他注意到一个叫莉娜的女生,原本是个批判性思维很强的哲学系学生,最近却开始频繁引用“认知图谱”的宣传语:“每个大脑都有最优路径”“数据驱动的个性化是最有效的”。
一次午餐时,林景澜试探地问她:“你觉得这个研究真的尊重个体差异吗?”
莉娜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系统只是提供反馈,选择权在我们手中。”她的语气笃定,但眼神有些空洞。
“但如果系统的反馈本身就有倾向性呢?”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那是阴谋论。艾米莉博士说过,对技术的不信任往往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完美的闭环逻辑:质疑本身被定义为非理性。
林景澜收集了更多证据:志愿者们在研究后,思维方式确实发生了微妙变化——更倾向于量化思维,更少表达情感需求,更相信“优化”和“效率”的价值。
这不是邪恶的阴谋,而是更危险的“善意改造”:让人们自愿接受思维方式的标准化,因为那被包装成“科学”“高效”“进步”。
一个月后,研究结束。志愿者们都表示“收获很大”,有人甚至考虑购买“认知图谱”的消费级产品。
林景澜准备撤离。但就在最后一天,艾米莉·陈单独约见他。
“我看了你的数据。”她在办公室里说,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身后形成光环,“你的神经可塑性非常高,对反馈的响应也很精准。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的进阶研究?报酬很优厚。”
“进阶研究是什么?”
“探索神经反馈的潜力边界。”艾米莉的眼中闪着光,“比如,帮助人们突破创造性思维的瓶颈,或者建立更高效的学习神经网络。”
听起来很诱人。但林景澜想起了丹尼尔,想起了那些病房里的眼睛。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艾米莉微笑,“不过,在你考虑期间,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调出一个演示视频。画面中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解决复杂的数学问题。他的解题速度远超常人,而且能同时处理多个问题线程。
“这是我们的一个长期参与者。经过九个月的训练,他的认知效率提升了300%。”艾米莉的语气充满自豪,“这证明了人类的潜能远未被开发。”
“他本人感觉如何?”
“非常好。他说感觉自己‘终于发挥出了全部潜力’。”
视频继续,年轻人接受了采访。他说话流畅,逻辑清晰,但...缺少了什么。林景澜仔细看他的眼睛——没有激情,没有困惑,没有那些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混乱和矛盾。
他像一台优化过的机器。
“这不正是教育的理想目标吗?”艾米莉问,“帮助每个人成为最好的自己?”
林景澜沉默了一会儿。“艾米莉博士,您读过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吗?”
艾米莉有些意外。“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书里有一个角色,决定一生生活在树上,永不落地。他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用一种新的视角看世界。”林景澜平静地说,“人类之所以有趣,不是因为我们能成为‘最好的自己’,而是因为我们能选择成为‘不同的自己’。有时这种不同看起来低效、不理性、不符合优化原则...但正是这些选择定义了人性。”
艾米莉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是说我们的研究在抹杀人性?”
“我在说,效率不是唯一的尺度。有些东西——比如困惑、试错、非理性——虽然不高效,但可能是创造性、同理心和智慧的源泉。”
谈话没有不欢而散,但气氛明显冷却了。林景澜离开时,艾米莉最后说:“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世界正在快速变化,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
回到住处,林景澜立即联系温叙礼。他们分析了所有证据,得出结论:“认知图谱”是忒修斯计划的进化形态——更聪明,更隐蔽,更具迷惑性。
“他们不再强制植入身份,而是优化思维方式。”温叙礼在视频通话中说,“让人们自愿选择标准化,因为标准化被重新定义为‘个性化优化’。”
“更可怕的是,这很难被定义为‘恶’。”林景澜疲惫地揉着眉心,“他们在帮助人们提高效率,减轻认知负担。谁不想变得更聪明、更专注、更高效呢?”
“所以对抗不能是简单的揭露和禁止。”谢婉研加入讨论,“我们需要提出更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不是反对优化,而是重新定义什么是值得优化的。”
林景澜决定提前结束交换项目。继续潜伏风险太大,而且他有了足够的证据。
离开前一天,他去了金门大桥。海风凛冽,雾从太平洋涌来,将红色的桥塔笼罩在朦胧中。他想起南城的银杏,想起银杏花园里的人们。
手机震动,是温叙礼发来的信息:“花园里的银杏叶开始落了,但枝头已经能看到明年的芽苞。等你回来,一起看最后一场秋叶。”
简短的句子,却让林景澜的眼睛湿润了。在宏大叙事的缝隙里,是这些具体而微小的连接,让人有力量继续前行。
回程飞机上,他整理了所有资料,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不是单纯的揭露,而是建设性的批判:分析“认知图谱”方法的潜在风险,提出“神经多元性”的概念框架,建议监管重点从“禁止什么”转向“保护什么”。
飞机落地南城,已是深夜。温叙礼在机场等他,手里拿着那条陈静仪织的围巾。
没有多说什么,温叙礼把围巾给他围上,然后紧紧拥抱了他。
“欢迎回家。”
回到银杏花园,大家都在等。热腾腾的火锅,温暖的笑容,熟悉的灯光。
“有什么发现?”饭桌上,吴昊天迫不及待地问。
林景澜分享了经历。当他描述那些被“优化”的志愿者时,周小雨轻声说:“他们失去了阴影。”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我的画里,”她解释,“光很重要,但阴影定义了形状。如果没有阴影,一切都会变得扁平。那些被过度优化的人...他们失去了内心的阴影面——困惑、脆弱、矛盾。这些不美,但真实。”
苏语点头:“就像音乐,如果只有完美的和弦,没有不协和音,会变得无聊。”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他们形成了一个新计划:不仅要继续“身份花园计划”,还要启动“神经多元性倡导项目”——通过艺术、故事、社区活动,展示不完美思维的独特价值。
“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林景澜总结,“混乱不是缺陷,是创造力的土壤;低效不是失败,是探索的空间;差异不是问题,是生态的根基。”
一个月后,南大神经科学研究所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展览:“大脑的花园:神经多元性艺术展”。周小雨和吴昊天是策展人,苏语是讲解员。
展览没有高科技设备,只有绘画、雕塑、诗歌、影像。但每个作品都在讲述同一个主题:每个大脑都是一座独特的花园,有的开花早,有的花期长,有的需要特殊土壤,但都有其不可替代的美。
开展当天,来了很多人:学生、家长、老师、研究者。赵逸飞也来了,带着“回声系统”的新产品——完全透明的神经反馈工具,用户可以完全控制所有参数。
“我们不再是提供答案,”他在展览开幕式上说,“而是提供镜子,帮助人们看清自己的思维模式,然后自己决定是否调整、如何调整。”
展览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媒体报道,网络传播,甚至引起了教育部门的关注。
但与此同时,“认知图谱”的产品在中国市场的审批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博弈进入新阶段。不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理念的竞争:什么是真正的“个性化”?什么是真正的“优化”?什么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人类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