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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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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丹尼尔,二十四岁。一年前遭遇严重脑外伤,自传式记忆损失超过90%。”霍夫曼平静地叙述,“传统康复只能帮助他重建基本生活技能,但‘他是谁’这个核心问题,无法解决。”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
“我们与丹尼尔的家人合作,进行了实验性干预:将他双胞胎兄弟的部分记忆编码——不是全部,只是核心的身份认同部分——移植到他的神经网络中。目的是帮助他重建‘自我’的连续感。”
台下寂静。有人身体前倾。
演示开始。丹尼尔回答了关于童年、家庭、偏好的问题。答案与他双胞胎兄弟的描述高度一致。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霍夫曼强调,“我们通过fMRI扫描确认,这些记忆激活的脑区与真实自传式记忆相同。对丹尼尔的大脑来说,这些就是‘他的’记忆。”
投资者提问:“这个兄弟的记忆会覆盖他自己的吗?”
“不会覆盖,而是整合。就像两条河流汇合,形成新的水道。”霍夫曼的比喻很诗意,“结果是更丰富的身份认同。”
但林景澜看到了丹尼尔手指的颤抖,看到了他偶尔会突然停止说话,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像在倾听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演示结束时,丹尼尔突然转向观众席,目光直接锁定林景澜。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花园...告诉他们...042在反抗...”
瞬间,霍夫曼的助理上前,温和但坚定地引导丹尼尔离开。霍夫曼面不改色地继续:“当然,这还是个早期技术,需要更多验证。”
林景澜的心跳加速。丹尼尔就是视频中那个男子。他还保留着部分自我意识,而且认出了林景澜——怎么可能?
除非...他接触过“花园”的信息,或者,他的大脑在植入过程中吸收了某种集体无意识的碎片。
演示结束,投资者们离开。林景澜在收拾设备时,发现控制台下方粘着一个微型U盘。不是他放的。
他不动声色地取下,藏进口袋。
当晚回到酒店,团队立即分析U盘内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视角很低,像是偷拍。
画面中是一个类似病房的空间,排列着十张病床,每张床上都有人,连接着设备。他们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检查设备读数。
画外音是霍夫曼的声音:“忒修斯计划的成功不在于消除原始身份,而在于建立双重认知架构。表层身份执行预设功能,深层原始身份作为...备用系统。在表层身份出现故障时,可以调用深层资源。”
另一个声音问:“但如果深层身份重新获得主导权呢?”
“所以我们定期进行‘记忆巩固’。”霍夫曼平静地说,“就像修剪树枝,确保生长方向。”
视频结束。文件创建时间:昨天。
“这是内部人员泄露的。”谢婉研说,“有人在帮助我们。”
“可能是丹尼尔自己,或者照顾他的人。”林景澜想起那个眼神,“他说‘042在反抗’。042可能是他的编号,也可能是批次号。”
温叙礼将视频倒回到病床画面,放大。“看这些人的手腕。”
每个病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个腕带,上面有编号和条形码。最靠近镜头的那个,编号清晰可见:T-P-042-07。
忒修斯计划,042批次,07号。
“丹尼尔是07号。”温叙礼说,“这意味着至少有七个实验体在这一批次中。”
“而且他们在‘反抗’。”林景澜的眼中燃起希望,“植入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深夜,他们制定了下一步计划。根据视频中的病房细节——墙上的消防疏散图角度、窗外的建筑物轮廓——安娜帮忙定位了可能的设施位置:楚格郊外一个废弃疗养院改造的研究中心。
“那里名义上是‘高端神经康复中心’,但几乎不接待普通患者。”安娜在加密通话中说,“我尝试过以记者身份申请参观,被断然拒绝。安保级别很高,有私人武装。”
硬闯不可能。需要更精巧的方法。
温叙礼提出了一个方案:利用普罗米修斯即将进行的下一轮融资路演。根据内部消息,霍夫曼下周将前往伦敦见主要投资者,届时公司高层大多会随行。
“这是进入研究中心的最佳时机。”温叙礼调出时间表,“霍夫曼离开的窗口期有三十六个小时。”
“但安保不会减弱。”谢婉研指出。
“所以我们需要内部协助。”温叙礼看向林景澜发现的U盘,“那个留下证据的人,可能愿意做更多。”
他们通过安娜的渠道,向研究中心内部传递了加密信息:只有一行代码,是南大服务器上《叛逃者真正的共鸣》元数据的片段。如果对方真的是丹尼尔或帮助他的人,应该能认出这个信号。
等待回应的四十八小时,每一分钟都漫长。
林景澜继续在普罗米修斯做临时工,收集更多信息。他认识了另一个临时工,叫索菲的瑞士女孩,在苏黎世大学读神经科学。
“你觉得这里的研究怎么样?”一次午餐时,林景澜试探地问。
索菲犹豫了一下。“技术上很厉害,但...有点太冷了。我实习时看过患者评估,他们用数字描述人:‘记忆提取效率’‘情感反应标准差’...像在评估机器。”
“你见过那个叫丹尼尔的病人吗?”
索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昨天的演示很震撼。”
女孩压低声音:“我上周去三楼送文件,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说的内容很奇怪,像是‘红色房间里有花’‘告诉穿灰色外套的人’...护理人员说那是记忆紊乱的胡言乱语。但我后来查了,‘红色房间’是公司旧实验室的代号,三年前就废弃了。”
线索在累积。丹尼尔不仅保留着自我意识,还在尝试传递信息。
第三天凌晨,回应来了。不是电子信息,而是一份纸质文件,出现在他们酒店房间门下——有人趁夜潜入放置。
文件是研究中心的部分平面图,标注了安保盲点和换班时间。还有一张手写纸条:
“月圆之夜,东侧紧急出口,代码0427。只有二十分钟窗口。带他走,他们都想走。小心走廊的眼睛。”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银杏叶。
“他们知道花园计划。”谢婉研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这些实验体之间有信息网络。”
月圆之夜是四天后。霍夫曼去伦敦的日子。
最后的准备紧锣密鼓。温叙礼联系了在日内瓦认识的瑞士警方联系人,但对方表示没有确凿证据无法行动——私闯私人财产在瑞士是重罪。
“我们只能靠自己。”温叙礼对团队说,“目标是确认实验体的存在并收集证据,如果可能,带出一名实验体作为证人。”
“我去。”林景澜说,“我身形最灵活,而且...”他顿了顿,“我能理解他们的状态。曾经的我,也在完美伪装下隐藏真实自我。”
温叙礼想反对,但知道这是最优选择。他握住林景澜的手。“这次,我会在外面等你。每一分钟。”
行动前夜,他们再次检查所有装备。谢婉研准备了伪造的医疗转运文件,以防需要紧急撤离;安娜安排了备用车辆和撤离路线;温叙礼则编写了一个程序,一旦触发,会向多个国际媒体和伦理组织自动发送预设的警报信息。
月圆之夜,楚格郊外。研究中心像一座现代堡垒,玻璃外墙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周围是稀疏的树林,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景澜穿着深色运动服,背包里是屏蔽器和取证工具。他按照地图指引,绕到建筑东侧。那里果然有一个紧急出口,门锁是电子密码型。
他输入0427。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推开门,里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的微弱气味。按照地图,病房区在三楼。
走廊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但有规律可循:每十五秒扫描一次,中间有三秒盲区。林景澜计算着时间,在盲区中快速移动。
二楼楼梯间,他遇到了第一个障碍: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在巡逻。林景澜闪身躲进一个储物间,屏住呼吸。脚步声经过,渐远。
他继续上行。三楼的门需要门禁卡。但根据纸条提示,这个时间段的夜班护士会去休息室喝咖啡,门会虚掩。
果然,门没有完全闭合。林景澜侧身进入。
病房区的景象让他脊背发凉。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玻璃墙病房,每间房里都有人躺在医疗床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大多数人在睡眠状态,但少数几个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快速寻找042编号。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看到了腕带:T-P-042-07。
丹尼尔。
男孩醒着,看到林景澜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花园?”
林景澜点头,快速检查门锁。电子锁,需要员工卡或密码。
丹尼尔指向床头柜。林景澜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门禁卡——显然是有心人准备的。
刷卡,门开。林景澜进入病房。
“你能走吗?”
丹尼尔点头,但动作僵硬。林景澜帮他断开部分监测线——留下生命体征监测,避免触发警报。
“其他人呢?”林景澜压低声音。
“都想走...但程序控制...”丹尼尔的声音机械而断续,像生锈的机器,“每周巩固...深层在沉睡...我能醒,因为042批次...有缺陷...”
“缺陷?”
“植入不完全...冲突...痛苦...但清醒。”丹尼尔抓住林景澜的手臂,“数据...服务器室...B2层...证明...”
时间只剩十分钟。林景澜面临选择:只带丹尼尔走,还是冒险去拿证据?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夜班护士回来了。
没有时间犹豫。林景澜扶着丹尼尔躲到门后。护士推着药品车,一间间病房查看。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护士停在了他们门外。门上的电子锁显示“已解锁”,这是异常状态。
她伸手推门。
林景澜按下手表上的屏蔽器按钮。
瞬间,走廊的灯光闪烁,所有电子设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护士佩戴的通信耳麦爆出刺耳的噪音,她捂住耳朵蹲下。
“走!”林景澜扶着丹尼尔冲出病房,向紧急出口奔去。
警报响了。不是声音警报,而是闪烁的红色灯光。走廊尽头,安保门开始自动关闭。
他们冲出门的瞬间,门在身后合拢。楼梯间,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在往上赶。
“这边。”丹尼尔突然说,指向一个标有“维修通道”的小门。
门后是狭窄的竖井,有维修梯。他们向下爬了一层,丹尼尔推开一个通风口格栅。“这里...通向外围...”
爬过通风管道,出口在建筑西侧的灌木丛中。夜风寒冷,月光如霜。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是温叙礼接应的车。
他们冲过最后五十米空地,拉开车门上车。车辆立刻启动,驶入黑夜。
车内,丹尼尔蜷缩在后座,浑身颤抖。林景澜检查他的状况:脉搏过快,瞳孔对光反应异常,但意识清醒。
“B2层...服务器...”丹尼尔重复着,“证据...忒修斯...不止这里...”
温叙礼通过后视镜看他。“你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丹尼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B2,东北角,蓝色门...密码...我生日...19991106...”
他说完这串数字,突然剧烈颤抖,口中涌出白沫。
“神经排斥反应!”谢婉研立即判断,“植入身份和原始身份在冲突。我们需要医疗帮助,但不能去医院——霍夫曼肯定会监控所有医疗机构。”
“回苏黎世。”温叙礼加速,“安娜认识一个可信的医生。”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苏黎世郊区的一栋私人住宅。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曾是神经科教授,因抗议商业公司滥用神经技术而提前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