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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碎忆成光 ...
神经共生联盟事件五年后,南城国际机场。
王瑾拖着登机箱穿过熙攘的人群,手里攥着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登机牌。他要去参加世界神经伦理峰会,作为中国青年学者的代表发言。西装熨得笔挺,领带是银杏叶图案——周小雨设计的,她说这样“把花园带在身上”。
过安检时,金属探测器响了。安检员示意他打开随身背包。
“是一些旧设备,”王瑾解释,“用于演示。”
包里确实有几台老旧的神经接口原型机,还有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安检员拿起最上面那份,瞥见标题:《零域早期实验记录-编号C-72》。
那是王瑾自己的档案编号。他花了三年时间,通过法律程序申请调阅了所有关于“认知潜力开发计划”的封存文件。文件里详细记录了他七岁到十岁的每一次测试数据、训练日志、心理评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孩子逐渐消失的欢笑。
“这些都是历史资料,”王瑾补充道,“用于学术研究。”
安检员点点头,将文件还给他:“祝您演讲顺利。”
飞机起飞后,王瑾翻开那份档案。第47页,1995年3月12日的记录:
“受试者C-72今日心算测试成绩:100道三位数乘法,平均耗时2.3秒,正确率100%。但训练后观察到情绪低落,拒绝与同伴游戏。心理师建议:‘可适度增加社交训练模块,但须确保不影响核心认知提升。’备注:受试者父亲王建华教授今日来访,对进展表示满意。”
王建华。父亲。
父亲去年去世了,肺癌晚期。临终前,他握着王瑾的手说:“我最大的成就,不是你发表的论文,而是你最终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
那个“完整”,包含了所有伤疤、矛盾、自我怀疑,以及从废墟中重建的勇气。
王瑾合上文件,看向舷窗外。云海在下方铺展,像一片白色的时间之海,掩埋了所有来路与归途。
---
同一时间,南大神经科学研究中心。
谢婉研正在指导她的第一个博士生。女孩叫苏晚,二十四岁,轻度自闭症谱系,但在模式识别和数据分析方面有惊人天赋。她的博士课题是“神经多样性认知模式的数学建模”,试图用算法描述不同大脑处理信息的独特路径,而不是将它们归入预设的类别。
“你看这个,”苏晚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图谱,“这是林景澜先生最后那些‘大脑天气图’的数据重建。我分析了他的笔触轨迹、符号使用频率、空间分布模式...”
图谱上,无数光点组成流动的星云,有些区域密集如星团,有些稀疏如星际尘埃。随时间推移,星云的形态从有序转向混乱,又从混乱中浮现出新的、短暂的有序结构。
“他在失去标准认知功能的同时,”苏晚轻声说,“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思维语言。这些符号不是随机的,它们遵循一种内在逻辑,只是这种逻辑无法被常规神经模型解读。”
谢婉研凝视着图谱。她想起林景澜最后那些天,在纸上画下的圆圈、波浪线、嵌套的三角形。那时他们以为那是意识消散的呓语,现在看来,也许是他大脑在用最后的方式重构现实。
“能翻译吗?”她问。
“不完全。”苏晚摇头,“就像翻译一首诗,你可以分析韵律、意象、结构,但无法完全捕捉诗人写下每个字时的感受。但我发现...”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些符号模式,与一些自闭症艺术家、精神分裂症诗人、ADHD发明家的创作有统计上的相似性。像是一种...‘边缘认知’的共通语言。”
边缘认知。不是缺陷,不是病态,只是处于主流认知模式边缘的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
谢婉研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如果当年有这样的研究,如果社会更早理解神经多样性,林景澜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手机震动,是周小雨发来的消息:“婉研姐,画展的纪录片初剪完成了。你能来看看吗?”
---
周小雨的工作室在南城的老城区,由一栋旧厂房改造而成。巨大的空间里挂满了画作,有些完成,有些还是草图。中央的长桌上,电脑屏幕正播放纪录片片段。
片名叫《93%的世界》。
镜头从一片银杏叶的特写开始,叶脉如地图的脉络。然后拉远,叶子成为无数叶子中的一片,在风中旋转落下。画外音是周小雨缓慢但清晰的声音:
“我的大脑受伤后,有7%的功能可能永远失去了。但正是这7%的缺失,让我重新认识了剩下的93%。”
画面切到她作画的场景。左手握笔,动作笨拙但坚定。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流淌、混合,形成意想不到的纹理。
“以前我用右手画画,追求精确、控制、完美。现在我用左手,手会抖,线条会歪,颜色会溢出边界。但这些‘错误’,常常成为作品最动人的部分。”
纪录片穿插着对其他神经多样性艺术家的访谈。一位聋哑舞者用手语说:“我听不见音乐,但我能‘看见’节奏——在光的变化中,在地板的震动中,在同伴呼吸的同步中。”一位自闭症摄影师展示他的作品:上千张云的照片,每张都标注了日期、时间、经纬度,他说:“云从不重复,就像每个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气象系统。”
周小雨出现在镜头前,坐在银杏公园的长椅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那棵老树:
“温叙礼老师和林景澜老师教会我一件事:真实比完美更珍贵。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理念,而是我们每个人选择真实的自由。”
她停顿,眼眶微红:
“这个画展,这些作品,这93%的世界...是我对他们说‘谢谢’的方式。也是对所有还在伪装、还在隐藏、还在为‘正常’而痛苦的人说:你的不同,是你的光。即使只有93%,也足够照亮一片星空。”
谢婉研看完,沉默了很久。
“需要修改吗?”周小雨问。
“不需要。”谢婉研握住她的手,“它很完美。因为它的不完美很真实。”
---
阿姆斯特丹,世界神经伦理峰会主会场。
王瑾站在演讲台上,面对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五百多名学者、政策制定者、科技公司代表。大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演讲标题:《从优化到共栖:神经技术的伦理转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
“我七岁时,因为心算速度快,被选入一个‘认知潜力开发计划’。三年里,我的计算能力提升了300%,但失去了看漫画的快乐,害怕计算器的嘀嗒声,变得不爱说话。训练师告诉我:这是成为‘更好版本’的代价。”
会场一片寂静。
“二十年后,我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了类似的故事。一个年轻人被强制进行神经同步,因为他的大脑‘不符合标准’。他反抗,他逃跑,他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叫林景澜。”
王瑾调出林景澜“大脑天气图”的投影。那些颤抖的线条、神秘的符号、逐渐消散的笔触,在巨大的屏幕上呈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这些图,是他在意识逐渐消散时,努力留下的思维痕迹。不是完美的数据,不是清晰的表达,而是挣扎的、混乱的、但绝对真实的存在证明。”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神经共生联盟的数据模型——完美的对称,和谐的共振,标准化的曲线。
“而这是那些想要‘优化’他的人追求的完美。整齐,高效,可控。但是——”王瑾环视会场,“这种完美,是以擦除个体独特性、抑制非标准思维、消除认知差异为代价的。这种完美,是对生命多样性的谋杀。”
他讲述银杏花园的故事。讲述那些拒绝被标准化的家庭,那些在效率至上的世界里坚持低效的人,那些在不完美的连接中找到了真实意义的人。
“神经技术可以是工具,也可以是武器。区别在于:我们用它来增强人的自主性,还是削弱人的自主性?我们用它来扩展可能性的空间,还是缩小可能性的空间?我们用它来服务生命的多样性,还是服务于对多样性的恐惧?”
演讲的最后,王瑾展示了周小雨的画《93%的世界》,播放了纪录片片段,分享了苏晚的研究——那些关于“边缘认知共通语言”的发现。
“我们需要的不是‘优化’,而是‘共栖’。”他总结,“不是让人适应技术,而是让技术适应人;不是消除差异,而是让差异成为创新的源泉;不是追求完美的同步,而是尊重不完美的共鸣。”
掌声持续了三分钟。有人站起来,然后是更多人。王瑾看到许多人在擦眼泪,看到那些曾经主张“神经优化”的强硬派学者低头沉思。
提问环节,一位硅谷科技公司的首席科学家问:“王博士,我理解您的伦理立场。但现实是,市场需要可量化的成果,投资者需要明确的回报。您提出的‘共栖模型’,如何实现商业化?”
王瑾回答:“赵逸飞先生的开源项目‘神经生态镜’,已经有三十多个国家的社区在使用。它不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追求用户自主性最大化。但它依然存活,甚至发展壮大,因为——人们愿意为真正的自主权付费。”
他停顿,声音更坚定:“如果一种商业模式必须以剥夺人的自主性为前提,那么这种模式本身就是错误的。科技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人服务于科技。这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会议结束后,王瑾被许多人围住。一位非洲的社区工作者说:“我们需要你的模型,在我们的国家,神经技术正以‘教育援助’的名义推行西方认知标准。”一位瑞典的神经多样性自我倡导者说:“我要把林景澜的故事翻译成瑞典语,让更多人知道。”
王瑾一一回应,签署合作协议,交换联系方式。直到深夜,他才回到酒店房间。
精疲力尽,但心中有一种久违的清明。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爸,我今天站在你曾经梦想站立的国际舞台上。但我说的话,和你当年想说的话,可能完全相反。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理解: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完成你——完成你对科学造福人类的理想,只是用不同的方式。”
他走到窗前。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夜色中泛着灯光,像一条条流动的星河。
手机震动,是谢婉研发来的信息:“演讲直播我看了。他们一定会听见。”
王瑾回复:“因为我们说得足够大声。”
“不,”谢婉研说,“因为我们说的是真话。而真话,有它自己的力量。”
---
一周后,王瑾回到南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银杏公园。
深秋,银杏叶金黄。风一吹,叶子如雨落下,在地上铺成厚厚的地毯。孩子们在落叶中奔跑,笑声清脆。
王瑾走到老树下,从包里取出那份编号C-72的档案。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父亲的签名,和一句批注:“此子潜力非凡,须善加引导。”
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爸,”他轻声说,“我不需要这份档案来定义我是谁了。我的潜力,由我自己来定义。”
火焰舔舐纸张,将那些冰冷的数字、客观的记录、他人定义的“潜力”化为灰烬。风将灰烬吹起,混入银杏叶中,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烧到最后,一张小纸片飘落。王瑾捡起,发现那不是档案的一部分——是父亲手写的一张便条,夹在档案里不知多久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颤抖,像是晚年所写:
“小瑾,对不起。我应该保护你的童年,而不是你的‘潜力’。你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作品。如果重来,我会带你去看蚂蚁搬家,而不是训练你心算。”
王瑾的眼泪终于落下。他跪在银杏树下,将那张便条贴在额头,像完成一个迟到的和解。
风继续吹,叶子继续落。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落在他肩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远处,谢婉研和苏晚走过来。她们看见王瑾,停下脚步。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谢婉研轻声说,“有些告别,需要独处的时间。”
她们站在公园边缘,看那棵老树,看树下的人,看这个被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世界。
苏晚突然说:“谢老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林景澜老师。他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画画,不是用笔,是用光。他画了一片银杏叶,叶脉是流动的数据流。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告诉婉研,花园在生长。虽然看不见,但根系已经连成了网。’”
谢婉研握住苏晚的手。女孩的手很凉,但坚定。
“也许那不是梦,”谢婉研说,“也许是他真的在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信息。”
“您相信意识可以超越□□存在吗?”
“我相信爱可以。”谢婉研看着那棵银杏树,“爱会在记忆里,在故事里,在我们继续做的事情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夕阳西下,将银杏树染成燃烧的金色。王瑾站起来,走向她们。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清澈。
“结束了,”他说,“我烧掉了档案。”
“新的开始了。”谢婉研微笑。
三人并肩离开公园。身后,银杏叶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无数个破碎又完整的世界,在风中轻轻摇曳,在时间里静静生长。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阿姆斯特丹峰会通过的《神经共栖伦理宣言》正在被翻译成各种语言,传播到世界的角落。宣言的扉页上,印着一片银杏叶,和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为真实而战的人。你们的不完美,是人类最珍贵的完整。”
花园在生长。
以看不见的方式,以千万种形式,在每个选择真实的瞬间。
碎忆成光。
而光,会找到路。
- 番外二完 -
时隔一周,我又来了,依旧意难平,或许他们真的在平行时空里传递信息,告诉他们花园在生长,告诉他们真爱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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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碎忆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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