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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年少退场 退场 ...

  •   “我现在建议你直接准备复读。”
      “一次比一次差,刚来还在本科线上,上次周考你比去年本科线还低五十几分。”
      “……”
      “我是看在张老师是我老同学的面子上才允许转到我们班上的。”
      “你心思不在学习上,你家里人经常打电话来,打得我手机都欠费了。”
      “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后面直接来高考,别影响其他同学了,好吗?”
      ……
      贺君临捏着请假条,包里背了几本薄薄的复习资料,站在W中门口,目光看向虚空,又好像有点艳羡地看着里面的学生。
      他看不到李青眠,李青眠也不知道他已经休长假,在W中校门迷茫地来回踱步,好想他。但最后被保安当做可疑人员,拿着警棍出来驱赶他。
      因为没人爱,因为没人撑腰,所以他爱上别人,也要被人拦腰斩断是吗。
      明明他只差两个月高考就结束了,明明差一点点,他就够到了能够自由支配时间的假期,能够更累,但也更快地还钱,也能不担忧前路地照顾爷爷。
      即便亲人重病并不是一件让人感到轻松的事。
      可就差那么一点点。
      贺文斌为什么要去做讨债的工作,为什么讨黑债要给别人打死,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爷爷会突然一下旧疾复发,为什么就不能晚一点;为什么他和李青眠不能再谨慎一点,不被张秀曼发现……
      他和李青眠已经失联两个月了,在花堤街碰不到他,在W中碰不到他。在贺君临的世界里,李青眠彻彻底底销声匿迹,就像没来过一样。
      ——如果不是贺君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离原先轨道,不在W中学习,还有之前那些体训生体考完来花堤街堵他,对他恶语相向,对他推推搡搡,他也许就真承认李青眠从来没在他世界里。
      好奇怪,现在他们还记得彼此,只能靠在不同环境中同等的痛苦。
      贺君临几乎是跌跌撞撞进了考场,他不能很快地静下心写题,考场上安静到针落可闻,他的注意力总是在前后两个监考老师上,看到监控冒出的红点,他呼吸急促,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铺天盖地的压力、沉默,以及他一想到那摄像头后,到底有哪些人在看,又有多少人在看,他就坐立难安,脑海里一直有个小人叫嚣着要他离开。
      半小时后,终于能交卷。
      一张语文卷子,他除了填写完古诗词填空,和最后两个大题,阅读理解、作文,他一个都没写。
      他已经完完全全做不到了。
      后面考数学和理综要写得多点,英语更是在答题卡上ABCD乱填涂。
      这场被大部分人誉为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大考,就这样被他以一种格外敷衍的态度,稀里糊涂过了过去。
      他这样的态度,以后逢人就会打趣他一句,说他高一高二成绩那么好,高考只上了公办大专线,之前莫不是虚荣心作祟,得到那些虚假的成绩,他究竟会不会感到心虚啊。
      高考后他再次联系到李青眠,是李青眠给他发信息,说:我好想吻你。
      他当时没回,在家呆了一整天,在客厅等到傍晚,听到铁门被轻轻敲响,他去开门。李青眠看到他时眼中有些错愕,但很快,他笑了起来。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他隐瞒了李青眠很多事,李青眠也隐瞒他很多,两个少年别的没学会,瞒着自己最喜欢的人,每次一见面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自己风光无限。
      不忍心,也不坦诚。
      他们年轻,根本无法参悟这样的爱情。
      贺君临看到他的信息,先一步亲吻上李青眠,退开毫厘后,看着李青眠湿润红亮的唇,低声说:“对不起。”
      “什么?”
      “……”
      过了几秒,贺君临自嘲一般笑了笑,自问自答道,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贺君临,你被寄予厚望,你看起来最像被亲人好好爱护的、骄傲的小太阳,没资格没条件好好备考,在十八岁这年成天活在失去亲人,还有被追债或是被人旧事重提,被打量,被定义成杀人犯的儿子。
      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真的没关系吗?
      过了会儿,李青眠要回家了,他打开贺君临的家门,望着贺君临已经茫然许久的眼睛,温柔的揉了揉他的脸颊,说:“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先等爷爷病好之后再慢慢还钱,我回家好好和她说说,现在高考结束,都没事了。”
      “……好。”
      说完,贺君临笑了起来。
      似乎因为这个笑,事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李青眠回家,从高考结束后他又自由,说到同性恋是正常的,张秀曼听完什么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问李青眠:“他逼迫你,不许你分手了,对吗。”
      “……不是。”
      “你以为你高考了,成年了,你就翅膀硬了可以飞上天了,是吗。”
      “……”
      李青眠不懂为什么张秀曼误会他威胁自己了。
      然后张秀曼忍不了,一声不吭,一天之内就带着李青眠搬家。
      “上车。”
      “妈我们去哪儿?”
      “搬家。”
      “搬去哪儿?”
      “我叫你上车你没听见吗。”
      “……”
      张秀曼又一次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沉默的孩子。
      大概在快要填写志愿前几天,张秀曼将李青眠之前的手机还给他,她将手机递给他的同时,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子立马架在了她纤细脆弱的手脖子上。
      刀刃已经陷入肉里,估计是新刀,一贴上皮肉,红色的印子就出来了。张秀曼睥睨之态,冷酷无情告诉他:“和他分手,不然你再也没有我这个妈了。”
      “……”
      爷爷状态在贺君临高考那几天再一次到了谷底,明明做了手术,情况还是没有转好。
      当初他们计划的是最好的结局,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用高昂的手术费去赌,赌手术成功,赌顺利恢复。
      手术很成功,但手术成功后的两个月,爷爷反反复复进医院。
      计划的最好、最圆满的结局,但爷爷的身体条件恢复起来实在是很不理想。
      贺君临也经常在医院留宿,也从最初每次在抢救室前转来转去,抱一下还很小的贺秋恩,偷偷摸摸红眼眶,到现在,他就学会静静坐在那里,带着困倦,疲累,无望的等待最终的审判降临。
      终于,在手术结束后的三个月,只剩皮包骨的老人再一次被推进抢救室。
      他们都说,老人家这关过不去了。
      贺君临也觉得煎熬,但他又不想爷爷过不去这关。
      那是他的亲人,他们祖孙仨,相依为命那么些年,他付出了那么大,那么痛苦的代价,在他印象里老是用宽大掌心抱着他的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这样不再拥抱他,无法站直甚至躺下,最后不能呼吸不能说话,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从贺君临的十八岁一直睡。
      手术后,爷爷初期恢复看起来还不错,在医院神采奕奕套话贺君临,一下子就套出了贺君临钱从哪里来。
      爷爷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说,之后把房子卖了吧,先把钱一大头,别拖久了被高利贷的利息拖垮了。
      贺君临低着头,不声不响,爷爷看出来他有心事,慢吞吞问:“不想搬家?”
      “嗯。”他想了想,才说,“我还要在这里等人。”
      李青眠还没搬走。
      不过他一句在这里等人,一语成谶。
      发现李青眠搬家,还是匆匆一瞥看见张秀曼坐在一辆小卡车的副驾驶上,卡车后面装着沙发之类的家具——那时,两个失联已久的人,只有贺君临不能搬走了。
      贺君临搬走后,李青眠该去哪里找他?
      贺君临搬走后,他又该搬到哪里去找到李青眠?
      他们之间,总有一个要留在原地,等另一个回来,总有一个人在原地停滞不前,这样,他们的因果才守恒。
      本来大家都已经接受这个结局,贺君临也接受要复读重来一次。
      接到李青眠打来电话的那天,他们说爷爷真的、真的挺不过来了。
      可爷爷万一能挺过来呢?
      爷爷给他那么多奇迹,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吵架爷爷会魔法那样,带他飞出那个充满争吵的地方;认领多年未见的妈妈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在高楼下围着的群众看到警察打开白布唏嘘的时候,爷爷会捂着他的眼睛,捂着耳朵,带他去吃烤串。那么多奇迹,这次也会有的吧。
      贺君临今天早上把张秀曼给他的钱打了回去,还多打了八十块钱——算是利息吧,他身上也只拿得出来这么多了。
      他在手术室前木然地等待,手机响起,看到来电备注时,他从凳子上蹦起来,把打盹的贺秋恩吓了一跳。他让贺秋恩在这儿等着,他出去接个电话。
      他举着手机大步流星走到室外,不知他怎么想的,他不想再医院里面听到李青眠的声音,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他终于跑到室外接听电话。
      “喂……”
      他感到自己嗓音有些生涩的对电话那头说。
      电话那头空白音有好久,久到贺君临将手机听筒拿开,怀疑是否已经被对方挂断,需要看看通话界面还有没有在计时——在确定对方并没有挂断电话后,贺君临又试探性地喂了一声。
      这下对面说话了。
      “贺君临你累不累?”
      “……”
      他在电话这头愣了好久,被身后开开合合的医院卷帘门泄露出来的空调风吹了吹后脖颈,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悄悄在手机这边揉了揉眼眶,说:“实话说,有点累。”
      “……”
      “辛苦了。”
      贺君临笑了:“没办法嘛。我想你了,我们什么时候见……”
      “贺君临,”李青眠打断他,“我们别再联系了吧。”
      什么时候,见面啊。
      贺君临愣了。
      像是第一天见识到武汉夏天的威力,汗水、空气甚至灵魂一瞬间被蒸发掉了,消失在武汉上空。
      沉默顺着一圈圈电话线弯弯曲曲地传到电话那头。
      “你。”贺君临好半天,才故作轻松道,“你开玩笑的吧,别再联系,是什么意思啊。”
      他到现在还以为是一场玩笑,不知道是他真的很傻,还是他不愿意接受。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分手吗……”他喃喃自语,“怎么,怎么会想要分手呢,我不是说了我们不会分……”
      “我累了。”
      电话里,李青眠的声音有些失真,有些不清晰,他听见李青眠说:“你累了,我也累。你总是导致我妈克扣我自由的时间、空间,我也累。”
      “我们别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了。”
      “……”贺君临说,“李青眠,你是被迫说分手的,就说你想我了。”
      “我和蒋小喻在一起了。”
      此话仿若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把在在炸弹中心,连炸弹掉落轨迹都还没看清的贺君临炸得瞬间汽化死亡。
      “不说了吧?”李青眠说,“不说了我就挂了。”
      “我想你了,李青眠,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我真的很想你,我每天都在等你来找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
      “别,别这样对我,真的,别这样……对我。”
      “你不能还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不能这样。”
      李青眠突兀开口:“谁告诉你我们在一起了?我说过吗,还是你自己认为‘试试’就是在一起?”
      男孩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意嘲弄:“贺君临,等量代换在汉语里没有解。”
      他执意要分手,他执意要挽留。
      可还没等到贺君临下一句挽留的话说出口,李青眠就哑着嗓子告诉他。
      “我就是和你玩玩,知道吗。就这样吧……我很想你,但我们不纠缠了,我累了。”
      “……祝你有个好的未来。”
      嘟嘟嘟。
      电话和他们的恋爱一样,仓皇又疑点重重地被挂断。
      贺君临是不服的,他再打过去,电话那边机械女声说忙线中。
      他想过会儿再打,贺秋恩却跑了出来,叫他进去,医生找。
      他心如刀绞也只好收住,到手术室面,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抹了把汗水。
      贺君临期待着主治医生宣告奇迹——他不当爱情是他们的救世主了,他把白衣天使当爷爷的救世主。
      但等了一会儿,主治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紧接着看见主治医师弯下腰,对他鞠躬。
      他就明白了。
      “……”
      从护士指示他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下字,到之后去销户,把爷爷火化——简直是大梦一场。
      他手里头用来还债的钱一部分拿去给爷爷买墓地了。
      买下墓地那天,回到花堤街,在路上他脖子被人从背后勒住,他没反应过来,被人拖了好远一段路,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咯吱咯吱声。
      高利贷催得紧,他手头更紧,把张秀曼的钱原路返还后,他手中所剩无几,又给爷爷买了块墓地入土为安,过了约定的还债时间,催债的人自然来找他。
      贺秋恩找到贺君临时,他正猫着腰缩在角落,被催债的人拳打脚踢。
      贺君临看起来很皮,可他从来没打过架,那群人踢他的腿,揍他的胳膊。他护着头和肚子,模模糊糊听到有声音:“哥!”
      晃眼看见贺秋恩被人拉拽。
      他眼疾手快抄起把椅子,力气使过了,将讨债的人脑袋打破,医院说有点脑震荡。
      下葬那天,晴空万里,贺君临抱着爷爷骨灰盒,额头上豆点大的汗珠滚下来,落到长长的睫毛上,来不及揉,就掉进眼里了,把眼睛糊得酸痛。
      没来什么人,来了几个街坊邻居大妈来帮两兄弟打点一下。到场的人都表现平常,没有唏嘘和叹息,死人么,都是平常事。
      只是这家孩子苦,妈妈生完小儿子得了什么抑郁跳楼死了,爸爸去年年底打死了人,在马鞍山过一辈子了,爷爷重病花大价钱治,最终也没治好。
      现在剩两只小鸟,在滂沱大雨中相依为命了。
      贺君临带刚放暑假的贺秋恩来给爷爷上香,他们点燃香蜡,火向上飘,泪向下掉。
      贺秋恩被熏得掉眼泪,问:“哥哥,你不和青眠哥玩了吗,我和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我……”
      “……”贺君临安静半晌,才说,“他不理你,你也不要再理他了。”
      “为什么啊。”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贺秋恩瘪瘪嘴:“是青眠哥告诉我,他在和你谈恋爱。”
      小孩儿吸了吸鼻涕,嘟囔着说:“他说不要觉得奇怪,因为他很爱很爱你,才会忍不住想要和你谈恋爱。他求我不要怪他,也不要怪你,不要讨厌你们,不要学你们。”
      “……”
      从墓地回花堤街,贺君临就一直感觉后背有视线跟踪他,可他装作没注意到,让那视线看他。
      快要到77号时,他走到贺秋恩前,叫他早点回家。说完,他跑了起来,留贺秋恩在原地懵了会儿,重新抬步往花堤后街走时,他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路过。
      ——高,但依旧瘦削的少年背影。
      等到那影子都跑得没影了,贺秋恩才反应过来,那是李青眠。
      好久不见的李青眠。
      他在李青眠跑过的某个路口,守株待兔许久,轻声开口:“你找我吗。”
      李青眠停下脚步,喘着气,眼睛真的像兔子眼睛一样红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嗯。”
      “然后呢。”
      “我把这个还给你。”
      是那枚戒指项链。
      贺君临觉得五脏六腑瞬间被拉拽粉碎。
      那天李青眠在电话最后一句留下“我很想你”,李青眠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他,他的确是被迫的。可现在呢,是什么意思?
      把项链还给他是什么意思?
      不想要了可以丢掉,贺君临还可以在未来做出更好的给他,为什么还要还给他,放回他手里?
      “你那天说分开,是真的吗?”
      “……”
      贺君临强装镇定,颤抖的嗓音其实早已出卖,但能怎么办呢,李青眠的沉默就已经表达了一切。
      他又问:“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很累吗?”
      “是又不是。”
      “那蒋小喻呢?”
      贺君临颤抖着问,李青眠不回答,只是将项链往前送了一点。因为天太黑,贺君临看不见他的手在颤抖。
      圆环安安静静躺在李青眠手心里,贺君临伸手,一把捏住那圆环,用了十成的力气往黑暗的巷道丢去。
      随后贺君临不管不顾离开了这里。
      ……
      一月寒假,李青眠穿着厚厚的棉衣,裹了一件外套,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回到旧地方。
      “他们搬走了吗。”
      “对啊,这家两个孩子苦得很,债还不上,还把人家收债的打了个半死……唉,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房子抵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今年武汉冬天冷哟,别冻死了——”
      那年贺君临在他的世界彻底杳无音讯了。
      而在两年后,李青眠再次收到有关于那人的消息,是知道他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年少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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