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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带回 ...

  •   永寂冰湖的寒风,呼啸了三个月,也掩埋了许多痕迹,却无法彻底吞没一具被奇异力量暂时保存、又被近期一场小型雪崩微微掀开冰层的躯体。
      鬼魅,武魂殿长老,比比东最隐秘的利刃之一。
      他并非偶然途径这片绝地。
      三年来,他领受着一项从未宣之于口、却优先级极高的隐秘任务——寻找那个自教皇殿书房一别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前圣女,林欣。
      教皇陛下从未公开下令,甚至从未在正式场合提起过那个名字。
      但鬼魅清楚记得,在那个月夜,陛下伫立窗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冷清,只有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的低语传入他耳中:
      “找到她。暗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紫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被鬼魅敏锐地捕捉到,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追责,更像是一种压抑的、难以言喻的……在意。
      三年来,鬼魅的幽影几乎踏遍了大陆上林欣可能前往的险地、边陲、魂兽森林。
      他循着蛛丝马迹,处理过试图对前圣女落井下石的宵小,也拦截过一些不着调的流言。
      他知道林欣最后出现的大致方向是北方,一路追寻,直至这极北苦寒之地。
      这次所谓的“稀有矿物失窃案”,也不过是他借以深入这片区域、继续搜寻的幌子。
      他如一道真正的幽魂,穿梭在凛冽的风雪与嶙峋的冰崖之间,阴冷的气息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
      每一处冰洞,每一道裂隙,他都仔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点微末痕迹。
      就在他几乎要认为这片区域又是一无所获时,那种常年游走于阴影与死亡边缘所磨砺出的、对生命气息与死亡痕迹的极致敏锐。
      让他骤然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冰坳前停下了脚步。
      冰层之下……隐约有一角不同于冰雪的色泽,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雪完全掩盖的、熟悉的魂力残留——
      那并非是活跃的魂力,更像是曾属于某个特定个体的、沉寂后的微弱印记。
      鬼魅的心猛地一沉。
      他鬼魅般的身影飘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迟缓与凝重。
      苍白的手指轻拂,阴冷的魂力如最谨慎的触手般探出,无声地融化、清理开表层的浮雪与薄冰。
      他的呼吸,在黑袍下几不可查地屏住了。
      随着冰层渐薄,一具被冻结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熟悉的、即便在极北苦寒之地磨损严重、缝缝补补,他也绝不会认错的旧衣款式——那正是数年前林欣离开时,所穿的武魂殿制式内衬。
      紧接着,是那张脸——苍白,毫无生气,覆盖着薄霜,睫毛与发梢结着冰晶,但眉眼的轮廓,那紧闭的双眼,那失去血色却依然能辨认出的唇形……
      鬼魅那张常年笼罩在阴影中、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贯平稳的呼吸彻底紊乱,黑袍下的身躯难以抑制地一震,甚至踉跄了半步,在光滑的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林欣……”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名字,带着三年追寻终于落定的尘埃,和尘埃之下冰冷的绝望。
      他单膝重重跪在冰面上,并非行礼,而是腿弯一时发软。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在即将触碰到林欣冰冷脸颊的瞬间,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蜷缩回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骨的寒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死寂,但那死寂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强迫自己冷静,更多的魂力涌出,比之前更加小心、甚至堪称轻柔地清除着尸体周围的冰雪,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当整个躯体完全显露时,即便以鬼魅的冷硬心性和多年见惯生死,也不由得从脊椎骨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尸体保存得相对完整,似乎被某种奇异力量稳定在刚刚死亡的状态,但那种生命彻底流逝的冰冷死寂,是无法作伪的。
      让她显得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躯体、即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狰狞轮廓的伤痕。
      交错纵横的旧伤疤,深可见骨的新愈合痕迹,还有那身破烂染血、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惨烈搏杀的衣着。
      她的双手,尤其是指关节,布满了长期握持兵刃和激烈战斗留下的厚茧与细微的伤疤。
      这哪里还是当年教皇殿中那个沉静聪慧、偶尔带着些许忧郁的少女?
      这分明是一个将自己不断投入炼狱、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亡命之徒!
      这三年来,她究竟过着怎样地狱般的生活?
      鬼魅的目光最终落在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弧度的嘴角。那凝固的表情与周身惨烈的伤痕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凿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陛下那从未明说、却持续了三年的隐秘命令,想起了每次回报无踪迹时,陛下那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晦暗一分的紫眸。
      “三年了……”
      鬼魅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中。
      “……终究是……找到了。”
      他沉默地、极其小心地用自己最精纯的阴冷魂力包裹住这具冰封的遗体,形成一个稳定而柔和的保护层,仔细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气与任何可能的侵蚀。
      然后,他解下自己宽大厚实的黑袍——这件伴随他多年的衣物,此刻被他用来包裹这具冰冷的身躯。
      他的动作细致而缓慢,如同进行某种仪式,将黑袍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脸庞,甚至还轻轻拂去了她发梢眉间的霜雪。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去查看不远处那头早已被风雪半掩的冰霜龙蜥尸骸,也彻底将所谓的“任务”抛诸脑后。
      他小心翼翼地、用魂力平稳地托起这轻得令人心碎、却又重如山岳的负载,仿佛托着的是教皇陛下三年来深藏的、未曾言明的某个重负,也是他自己任务终结的冰冷句点。
      身影化作一道幽影,他不再刻意隐匿,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武魂城的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中沉郁的波澜。他不知该如何向陛下禀报,不知陛下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种反应。
      他只知道,他必须将她带回去,完整地、尽可能不损分毫地带回去。
      教皇殿,议事厅。
      比比东高居王座,正听着下方一位主教的汇报。
      她身着华贵的教皇冕服,头戴紫金冠,绝美的面容上一片冰冷威严,紫眸深邃,令人不敢逼视。
      只是,那冰冷之下,隐约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心不在焉。
      三年来,这种情绪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未曾淡去,反而在某些独处的时刻,变得越发清晰。
      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如同细密的针,时不时刺入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将此归咎于对叛徒未加严惩的失策,或是某种未竟事宜的烦躁,并更加变本加厉地投入到权力角逐与修炼之中,试图用无尽的事务和力量来填满那莫名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熟悉、却带着某种异常沉重感的阴冷气息,出现在大殿侧方的阴影中。
      没有预先约定的信号,但比比东几乎在瞬间就感应到了——是鬼魅。
      而且,他的气息……不同以往。
      比比东紫眸深处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闪,抬手止住了主教的汇报,冰冷的眸光如电般射向那阴影:
      “何事?”
      她的声音平静,但尾音似乎比平时紧绷了一丝。
      鬼魅的身影如同从墨汁中渗出,缓缓浮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而隐秘地现身汇报,而是站在阴影边缘,身影似乎有些凝滞。
      他怀中,抱着一个被宽大黑袍仔细包裹、形似人体的物体。
      “陛下。”
      鬼魅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属下……在极北之地,永寂冰湖附近……找到了。”
      “找到了”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比比东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紫眸却骤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鬼魅,以及他怀中那被黑袍包裹的物体。
      她自然知道鬼魅一直在找什么。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明确地回禀“找到了”。
      “何物?”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
      鬼魅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用行动做了回答。
      他微微上前一步,从阴影中完全走出,让上方的灯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怀中之物。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敬意或者说,是物伤其类的悲悯,轻轻掀开了覆盖头部的黑袍一角。
      当那张苍白、冰冷、覆盖着淡淡霜气、双眸紧闭、却带着一丝诡异平静弧度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教皇殿辉煌而冰冷的灯光下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玉石碎裂的声响。比比东手中那枚坚硬无比、象征着教皇权威的紫晶戒指,被她无意识收紧的手指,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细碎的晶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方躬身待命的主教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不明所以,但那骤然弥漫开来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寒意与近乎实质的威压,让他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万载冰窟。
      王座之上,比比东整个人仿佛凝固了。她脸上那完美的冰冷面具,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
      紫眸在刹那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坚固的东西轰然倒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但那光芒迅速被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寒冰覆盖。
      她的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谁?”
      一个字,从她优美的唇瓣间挤出,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如同被绷到极致的琴弦般、细微却尖锐的颤音。
      鬼魅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刺穿、碾碎的目光。
      他托着怀中遗体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大殿每一个角落:
      “是……林欣。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躯体被冰封,疑似……已有数月。”
      “林欣”二字,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中,余音冰冷,刺入骨髓。
      比比东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握紧!
      坚硬无比的紫檀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细密的裂纹。
      她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山岳倾塌前般的沉重与压迫感。
      那弥漫整个大殿的恐怖威压和寒意,随着她的起身,达到了顶点,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地锁在鬼魅怀中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她走到鬼魅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此刻,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包裹遗体的黑袍时,几不可查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给本座。”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黄泉。
      鬼魅没有丝毫迟疑,小心地、平稳地,将怀中那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万钧的躯体,递到比比东伸出的双臂中。
      在交接的刹那,他似乎感觉到教皇陛下手臂的肌肉,有瞬间的僵硬。
      比比东接过了林欣。
      入手,是穿透骨髓的冰冷,那冰冷顺着她的手臂,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血液。
      怀中的躯体,轻得超乎想象,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欣的头无力地靠在她华贵的教皇冕服臂弯处,冰凉的发丝散落,扫过她裸露的手腕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抱着她,横抱在胸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她微微低下头,紫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失去所有生气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层苍白与冰冷,看进灵魂深处。
      看清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看清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清她嘴角那丝该死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弧度从何而来。
      “所有人,滚出去。”
      比比东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意,以及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尖锐的什么东西。
      鬼魅身影一晃,瞬间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方的主教早已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扑向殿门,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辉煌、空旷、冰冷的教皇殿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教皇,和她怀中冰冷僵硬的、早已死去的“叛徒”。
      死寂,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比比东抱着林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雕像。
      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死死锁在怀中人脸上的、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紫眸,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她终于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魂力,没有召唤任何侍从,她就那样抱着林欣,迈开了脚步。
      脚步缓慢,沉重,踏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向着教皇殿深处,她专属的、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的暗室走去。
      这段不长不短的路,此刻却被无限拉长。
      怀中的冰冷,透过厚重的教皇冕服,依旧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来,侵入她的肌肤,她的血脉,她的心脏。
      那冰冷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产生错觉,仿佛自己怀抱的是一块万载玄冰,而非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而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翻涌起无数早已被深埋、被刻意遗忘、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画面——
      月下庭院,少女安静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聆听着她偶尔因疲惫或烦闷而泄露出的一两句低语,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
      显得柔和而专注,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眸,明亮得仿佛盛满了星光……
      书房之中,她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直至深夜,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被无声地放在桌角。
      放下茶杯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她……
      更早之前,少女时期,那双望着她时,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眷恋与温柔的眼睛,尽管她总是刻意忽视。
      甚至以冰冷和训斥相对,试图浇灭那过分灼热的光芒……
      还有最后那夜,书房中暖黄灯光下,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那个带着绝望和决绝气息、颤抖却不容拒绝的吻。
      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的“我恋慕您”,以及她盛怒之下、带着被冒犯的恐慌与无措、挥出的那一记耳光,和那句冰冷绝情、仿佛斩断一切联系的“滚出去”……
      三年了。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时的痴念与僭越,时间会冲淡一切,叛离者自有其代价。
      她将她驱逐,不再想起,用更多的权谋、更深的修炼、更冰冷的面具来武装自己。
      她甚至暗中命人寻找,或许是想确认她的死活,或许是想抓回惩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想如何。
      可她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般光景。
      画面最后死死定格在眼前——这张苍白、冰冷、失去了所有血色与温度、再也睁不开那双盛满星光或泪水的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平静甚至释然弧度的脸。
      还有那黑袍下隐约透出的、狰狞可怖的伤痕轮廓。
      暗室的门无声滑开,又在她进入后无声关闭。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颗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芒。
      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寒气森森的寒玉床,几个封存着绝密卷轴或物品的金属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是比比东绝对私密的空间,是她卸下所有面具、独自舔舐伤口或处理最阴暗事务的地方。
      她走到寒玉床边,动作僵硬却异常轻柔地将林欣放了上去,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怕惊扰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长眠。
      寒玉床的冰冷与她躯体的冰冷似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在床边缓缓坐下,目光终于从林欣的脸上移开,开始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打量这具失去生息的躯体。
      她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轻轻拂开林欣额前几缕被冰霜黏住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冰凉的额头。
      手指缓缓下滑,拂过那冰冷僵硬的脸颊肌肤,拂过那失去所有血色、微微干涸的唇瓣,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停在包裹着林欣的黑袍系带处。
      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她抿紧了唇,指尖微动,用魂力小心地、一点点解开了鬼魅那件黑袍的系带,然后,掀开了黑袍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破损不堪、浸染着暗沉血迹和冰渍的破烂衣物。
      她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用魂力,小心到了极点地、一点点剥离那些早已和伤口、皮肤冻结粘连在一起的布料。
      这个过程缓慢而沉默,只有布料被魂力小心翼翼分离开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那几乎低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随着遮掩的衣物被褪去,那具苍白瘦削、布满了触目惊心伤痕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夜明珠冰冷的光线下。
      饶是以比比东的心性之坚韧,见识之广博,在这一刻,她的紫眸也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炸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的痛楚!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身体,更像是一幅用伤痕绘制的地狱绘卷。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交错纵横,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有利爪撕裂留下的、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有钝器重击造成的、大片青紫淤痕即使在死亡状态下依然残留着可怖的形态。
      有冻伤溃烂后愈合的、凹凸不平的扭曲皮肉,有锐器切割留下的、深刻而整齐的刀疤剑痕……肩膀、手臂、腰腹、后背,处处都是战斗与磨难留下的烙印。
      尤其是那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如今指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裂口与疤痕,诉说着主人经年累月紧握兵刃、在生死边缘搏杀的残酷过往。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虽然沉默却举止有度、指尖带着书香与茶香的少女?
      这分明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将自己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限、最终油尽灯枯的亡命死士!
      比比东的目光,如同被最深刻的伤痕吸附,最终死死定格在林欣左侧下腹处,一道尤为狰狞可怕的伤疤上。
      那道伤疤不像普通的撕裂或切割,更像是被某种带有恐怖侵蚀性或爆炸性力量的攻击正面击中。
      伤口边缘呈现不规则的、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强行撕裂的焦黑与翻卷形态,几乎贯穿了半个腹部,甚至能隐约看到内部脏器曾经受损的痕迹。
      可以想象,当初受到这一击时,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致命,又是何等非人的痛苦。
      她的指尖,悬停在那道狰狞伤疤的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许久,都未能落下。
      冰冷的暗室里,仿佛能听到她自己血液倒流、心脏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最终,那颤抖的指尖,还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触碰易碎梦境的谨慎,落在了那道凹凸不平、冰冷坚硬的疤痕组织上。
      冰冷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脏,冻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一道无声的、悠长的叹息,从比比东的喉间溢出,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仿佛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承载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千钧之重。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中疯狂盘旋、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是为了获得力量?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
      还是因为……她那日的绝情驱逐,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与念想,才让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近乎自毁的道路?
      她想起林欣离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似乎还清晰在目:
      “余生不再踏入武魂城半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
      她做到了。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用这样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彻底消失。
      又用这样一种冰冷到绝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以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无声地控诉,或者说,陈述着这三年的所有。
      比比东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凝视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最狰狞的腹部落叶。
      仿佛想要抚平那伤痕,又仿佛只是想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冰冷的暗室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清冷的光,映照着寒玉床上苍白冰冷的躯体,和床边那道僵直沉默的、华贵而孤寂的身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沉寂。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都被冻结、压缩、埋葬在了那双紫眸的最深处,那无人能触及的寒冰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下冰冷的稳定。
      她重新拉起鬼魅那件宽大的黑袍,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林欣冰冷的身躯重新包裹好,掖紧每一个边角,仿佛怕有一丝寒气侵入,惊扰了这具早已感觉不到寒冷的躯体。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久坐后血液不畅,又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负。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寒玉床上那被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面容的躯体,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的审视,有深沉的晦暗,有滔天的怒意。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死死压抑的什么。
      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暗室里冰冷的空气,一起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永远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冰冷的背脊,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几乎令她窒息的暗室。
      步伐稳定,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然而,就在她转身,抬步欲走的刹那——
      一点冰凉的、细微的湿意,毫无征兆地,倏然滑过她冰冷光滑、从未有过泪痕的脸颊。
      比比东的脚步,如同被最坚固的冰瞬间冻结,骤然顿在原地。
      她整个人仿佛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抬起手,用那刚刚抚摸过狰狞伤痕的、冰冷而稳定的指尖,极其轻缓地,触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点清晰的、微凉的湿痕。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夜明珠冰冷的光芒下,那一点晶莹的水光,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如此刺眼,如此……陌生。
      那是……泪?
      她……落泪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为谁?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一点迅速变得冰冷、几乎要凝结的水迹,紫眸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被这滴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液体。
      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震惊、茫然、困惑、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尖锐痛楚,以及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认的空洞与无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那冰冷的禁锢。
      但下一刻,那裂痕便以更快的速度冻结、弥合。
      她猛地收紧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一点湿痕,连同其代表的、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一同狠狠捏碎、碾灭在掌心!
      绝美的脸庞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那面具完美无瑕,威严凛然。
      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刹那的湿润,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她没有再回头。
      没有再看一眼寒玉床上那安静的身影。
      挺直背脊,迈着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冰冷、更加稳定、仿佛用尺子量过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囚禁着死亡与秘密的暗室。
      厚重的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发出沉闷的轻响,将所有的冰冷、伤痕、死寂、苍白。
      以及那一滴无人知晓、也永远不会被承认的眼泪,彻底锁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教皇殿外,阳光依旧冰冷而耀眼,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权杖依旧紧握在手,华贵的冕服依旧纤尘不染。
      只是无人知晓,那权杖之下的手掌,曾经沾染过一滴,连其主人都无法理解、更不会承认的、为某个早已被放逐、又以最惨烈方式回归的“叛徒”而流下的……泪。那滴泪,或许早已在冰冷的空气中蒸发,或许已被彻底碾碎在掌心,但它存在过的痕迹。
      如同那具被藏在暗室中的冰冷躯体,和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一起,无声地烙印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融化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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