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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失控 ...

  •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处的注视中滑过,如同一池看似无波的深潭,水面下却暗流潜涌。
      林欣依旧完美地扮演着她的角色:耐心教导宁荣荣的林欣姐姐,与叶芸柔温和交谈的朋友,处理事务井井有条的圣女殿下。
      每日雷打不动前往静室,用修炼和独处来强行维持内心那脆弱的堤坝,将对比比东那份日益沉重、灼热到令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情感。
      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绝不容许有丝毫泄露。
      然而,堤坝筑得越高,其后的洪流便积蓄得越是汹涌。
      那份被她用绝对理智、严苛自律和无穷责任反复压抑的情感,并未消散,反而在一次次的压制中不断扭曲、发酵。
      滋生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暗的根系,悄然侵蚀着她的意志防线。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欣刚结束对宁荣荣新一轮的魂力微操指导,将她送回静澜轩午憩,自己则信步走向药圃方向。
      叶芸柔前日说新培育的清心莲这几日将开,有宁神静气之效,邀她得空去看看。
      此刻手头暂无紧急事务,林欣便想顺路过去一趟,或许能为近来隐约有些神思不属的宁荣荣讨一株。
      药圃位于武魂殿较为僻静的东南角,沿途需经过一片小小的竹林,和几处专供高级执事、长老使用的独立院落。
      环境清幽,平日人迹罕至,只有微风穿行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魂兽低鸣。
      林欣步履平稳,心神却难得有片刻放松。
      她微微垂眸,思考着宁荣荣今日练习时一个细微的瓶颈,以及明日该如何调整训练方案。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就在她即将走出竹林,药圃那特有的混合草药清香已隐隐可闻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林欣。”
      那声音……清冷,威严,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质感,却又比平日少了几分惯有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似于疲惫,或别的什么。
      是比比东的声音。
      林欣的脚步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一股混合着极致敬畏、本能服从、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电流,从尾椎骨倏然窜上,席卷全身。
      老师?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她通常应在教皇殿处理政务,或是在密室修炼。
      而且,这声音离得如此之近,近得仿佛就贴在她身后耳语!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全然的恭顺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猛地转过身,垂首便要行礼:
      “老——”
      “师”字卡在喉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几杆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地上光影晃动。
      远处药圃的篱墙静静立着,并无那抹熟悉的深紫色身影。
      林欣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耳中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尚未平息,方才那一声清晰无比的呼唤带来的冲击余波仍在四肢百骸中震荡。
      可眼前……空空如也。
      是幻觉?
      她因为最近思虑过重,心神耗费太大,出现了幻听?
      不,不对。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在比比东声音中听过的、极其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尾音。
      那不可能是幻觉。
      难道是……有擅长精神干扰或拟声的敌人潜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本能地否决。
      这里是武魂殿核心区域,戒备森严,更有数位封号斗罗坐镇,怎么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至此,还专门对她施展如此……无意义的恶作剧?
      就在她惊疑不定,试图用理智分析这诡异状况时,那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并非在身后,而是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勾起灵魂深处所有隐秘渴望的共鸣,低低地,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欣儿……”
      “轰——!!!”
      林欣的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称呼……这从未有过的、亲昵到近乎逾越的称呼!
      还有那声音里蕴含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孤寂,以及一丝……近乎依赖的柔软?
      假的!是假的!
      理智在尖叫,疯狂地拉响警报。
      比比东绝不可能这样叫她!绝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
      这是陷阱!是心魔!
      是她的情感压抑太久产生的扭曲投射!
      然而,情感的黑潮,那被她用万载玄龟般的意志力镇压了无数个日夜的、炽热、沉重、混杂着无尽怜惜、忠诚、以及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的黑暗潮水。
      在这一声“欣儿”的呼唤下,那本就因长年压抑而脆弱不堪的堤坝,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比刚才强烈百倍、千倍的悸动、酸楚、心疼,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那道想象中的孤寂身影。
      为她分担所有重负、抹平所有伤痛的冲动,如同失控的火山熔岩,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喷涌而出!
      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烧灼着她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那道紫色的、疲惫的、孤高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在那片竹影更深处,在等待她,需要她……
      不!不能去!那是假的!
      是心魔!是反噬!
      林欣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腔弥漫,试图用疼痛驱散那可怕的幻觉和汹涌的情感。
      然而,那声音仿佛捕捉到了她的挣扎,变得更加缥缈,却也更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寂寥,轻轻拂过她的意识:
      “来……”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勾动着她灵魂深处最深的羁绊与最炽热的渴望。
      “呃……”
      林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苍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疯狂尖叫着危险,命令她立刻离开,逃回静室,用修炼镇压;
      另一半却被那声音牢牢攫住,滋生着无边的妄念与几乎要失控的行动欲。
      静室!对,回静室!
      那里是她的堡垒,是唯一能隔绝外界、让她重新掌控自我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
      林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不再是走向药圃,而是朝着与静室相反的方向——
      不,她需要绕开可能有人经过的主路,从更僻静的小径以最快速度返回西侧殿!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竹林,身形快如鬼魅,月白色的身影在僻静的回廊、假山、林木间飞速掠过,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细想方才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只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一丝理智的驱使,疯狂地朝着静室的方向奔去。
      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耳中轰鸣,那股炽热而混乱的情感洪流在她体内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比比东站在教皇殿窗前孤寂的背影,紫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疲惫,面对宁风致时那无懈可击的威仪下可能隐藏的算计与沉重……
      还有那一声虚幻的、却直击灵魂的“欣儿”……
      不!停下!不能再想!
      她终于冲到了西侧殿深处,乙字三号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平日里沉稳有力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她几乎是撞开了门,闪身而入,又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启动了隔绝禁制。
      熟悉的清冷、寂静,带着陈年檀香的气息包裹而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这里是静室,是她的领域,外界的干扰,包括那诡异的声音,应该都被隔绝了。
      她强迫自己离开门边,踉跄着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前,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平静跪坐。
      体内那股狂暴的情感乱流并未因为进入静室而平息,反而因为脱离了外界的威胁,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
      那声“欣儿”的余音,仿佛依旧在她脑颅内回荡,与记忆中比比东真实的清冷嗓音交织、混淆,真伪难辨。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跌坐在蒲团上,试图运转魂力,引导玄水界的沉静之力来稳固心神时,那个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在竹林外更加清晰,更加……
      具有蛊惑性,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为何要逃,欣儿?你不想见我吗?”
      不!这不是老师!林欣在心中嘶吼,死死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的,捂耳无用。
      “看着我,欣儿。”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寂寥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期待。
      “这里只有你我,无人知晓。”
      不!不要看!
      理智在尖叫,但她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掀开。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静室对面那面光洁的墙壁前,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由虚化实,凝聚而出。
      深紫色的华美教皇常服,高绾的墨发,绝美而疏离的容颜,以及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深邃的紫眸。
      是比比东。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林欣不过数步之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平日朝会时的极致威压,也没有单独召见时的审视疏离,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那紫眸深处,一丝林欣从未见过、也绝不该出现的……
      淡淡的倦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入的幽深。
      “老师……”
      林欣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是幻象!她知道是幻象!
      可那身影如此真实,连衣袍上细微的纹路,发间玉簪折射的微光,都清晰可见!
      甚至连那股独属于比比东的、清冷而尊贵的气息,都仿佛隐隐萦绕在鼻尖!
      “过来。”
      “比比东” 缓缓抬起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心向上,对着林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到我身边来。”
      不能过去!那是假的!是心魔的诱惑!
      林欣的内心在疯狂挣扎,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不是不能动,而是有一股更强大的、源自她灵魂深处的渴望,在拉扯着她,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跪伏在那身影脚下,去触碰那只向她伸来的手,去分担那紫眸中从未示人的倦色……
      “你在害怕?”
      幻影般的比比东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略带人性化的细微动作,让林欣的心跳几乎停止。
      幻影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怕我?还是怕……你自己心中所想?”
      这句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林欣混乱的心神。
      对,她怕!
      她怕这份被看穿的情感,怕这份逾越的渴望,怕一旦靠近,那用理智和责任筑起的高墙会彻底崩塌,露出其下汹涌的、不见天日的黑暗。
      “看着我,林欣。”
      幻影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紫眸中的倦色似乎更深了些,那伸出的手并未收回。
      “你心中所藏,为何不敢示我?”
      为何不敢?
      因为你是教皇,是老师,是至高无上、不容亵渎的存在!
      因为我的情感是污秽的,是逾矩的,是会毁掉一切平衡的毒药!因为……我根本不配!
      这些话在林欣心中疯狂嘶喊,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的幻影,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的紫眸,感受着内心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拉扯。
      “你在抗拒什么?”
      幻影轻轻上前半步,那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明明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却让林欣感到窒息。
      “是抗拒我的接近,还是抗拒你心中……那真实的渴望?”
      不!不是这样的!
      林欣想要摇头,想要否认,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岩石。
      她看到“比比东”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那只伸出的手,缓缓有收回的趋势。
      不要!不要走!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而猛烈地撞入她的意识,甚至压过了恐惧和理智。
      就在那只手即将完全收回的瞬间,林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一直死死抠着地面的手指,痉挛般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
      然而,她终究没有动。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即将绷断的钢丝,死死勒住了她的行动。
      幻影“比比东”停下了收回手的动作,紫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复杂难明,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其危险的器物。
      片刻,幻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直接响在林欣的灵魂深处,带着无尽的寂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既如此……罢了。”
      话音落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紫色光尘,消散在静室清冷的空气中。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紫眸。
      直到最后一粒光尘也湮灭无踪,静室内重新只剩下林欣一人,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嗬……嗬……”
      林欣如同离水的鱼,瘫软在蒲团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将她的衣衫彻底浸透,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在竹林外那一声呼唤要强烈百倍。
      不仅仅是因为幻影的逼真,更因为那幻影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最隐秘、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心结之上。
      诱惑,质问,失望,寂寥……那幻影仿佛是她内心所有渴望与恐惧交织投射出的、最完美的诱饵与刑具。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布满冷汗的掌心。
      方才,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真的伸出手去了……
      强烈的后怕与自我厌恶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那声音,那幻影,是来自她内心深渊的反噬。
      她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情感,已经开始扭曲她的感知,侵蚀她的意志,甚至能制造出如此逼真、如此具有针对性的幻境来诱惑她、拷问她。
      静室不再安全。
      这里隔绝了外界,却也让她无可逃避地直面自己内心最汹涌的黑暗。
      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矮几前,颤抖着手打开白玉盒。
      相思断肠红那暗沉如血的花苞静静躺在红绸上,奇异的幽香扑面而来,带着直击灵魂的哀戚与灼热。
      看着这株象征至情的花,想着方才那逼真的紫色幻影,想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紫眸和那声叹息……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绝望、渴望、自我厌弃与疯狂心动的剧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以……不能……”
      她蜷缩在蒲团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极致的克制、混乱与后怕而微微痉挛。
      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骄傲的圣女,冷静的布局者,此刻却在自己的心魔与反噬的情感面前,溃不成军,只能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
      死死守着那根名为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让自己被那汹涌的黑暗彻底吞噬。
      然而,那诱惑的低语,并未完全消失,仿佛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细微的回响,依旧在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而方才幻影消失前那一声寂寥的罢了,更如同梦魇般萦绕不去,带来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慌与……失落。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那被她长久压抑的情感,已经开始反噬,甚至能扭曲她的感知,制造出那般真实的幻觉来诱惑她、拷问她。
      静室成了困住她与心魔搏斗的囚笼,而那心魔的源头,却恰恰是她自己灵魂深处最灼热、也最危险的秘密。
      意识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在那名为情的毒与诱惑的幻影交织侵蚀下,摇曳着,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而那双在暗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是否也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寻常的慌乱、疾驰,以及此刻静室内那剧烈波动的、几乎无法完全压抑的痛苦魂力气息?
      无人知晓。
      静室之内,只有少女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与那株永不盛开的花,一同沉沦在无声的、汹涌的、交织着诱惑与恐惧的黑暗心渊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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