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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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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教皇殿书房内,惊雷般的坦白与随之而来的风暴过后,时间悄然滑过了三日。
这三日,武魂殿表面一切如常,教皇的威严依旧笼罩圣城,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但林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沁芳阁被无形的力量严密“保护”起来,宁荣荣懵懂无知,依旧在叶霜禾的看顾下,适应着新觉醒的武魂和那磅礴的魂力。
叶霜禾得到了月关的明确指令,对那日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对宁荣荣的看护愈发精心,也愈发沉默。
而林欣自己,则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寂静所包围。
比比东没有再召见她,也没有任何新的指令。
但那日书房中最后的话语——“整理成册,密呈于本座”——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她该做什么。
她将自己关在寝殿最深处的静室。
这里设有她亲手布置的精神力禁制,足以隔绝绝大多数探查。
室内只有一桌、一椅、一盏魂导灯,以及厚厚一叠特制的、带有微弱精神力隔绝效果的纸张。
研磨,提笔。
林欣的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未落。她需要整理、筛选、书写。
将那个“故事”中,与武魂殿、与比比东、与大陆未来大势相关的关键信息,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呈现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艰巨,也极其危险的任务。
写什么,不写什么,如何措辞,都需字斟句酌。
她首先写下的是已知的、可验证的“事实”,作为取信的基石:
关于独孤博与冰火两仪眼:详细描述了冰火两仪眼的位置、特性、周边毒阵,以及其中部分已知仙草的名称、外貌、大致药效,特别注明了自己已获取并使用的部分,以及赠与月关、叶霜禾、宁荣荣等人的情况。
点出此地乃独孤博隐居与压制毒素的关键,亦是未来可能引发争夺的宝地。
关于星斗大森林核心区:提及生命之湖的存在,以及其中隐藏的十万年魂兽——天青牛蟒与泰坦巨猿。
明确写出这两大魂兽的实力评估约在十万年到二十万年之间,并暗示它们与某位未来可能化形的十万年魂兽关系密切,是星斗大森林真正的霸主,建议非必要勿轻易深入触怒。
关于海神岛与杀戮之都:简要描述这两处绝地的位置、进入方式、存在的意义是神祇传承与历练之地,点出其凶险与机遇并存,是未来大陆顶尖强者可能涉足或必须面对的试炼场。
关于上三宗与两大帝国:
七宝琉璃宗:明确宁荣荣的身份、天赋,提及剑斗罗尘心、骨斗罗古榕的存在与封号。
点出七宝琉璃宗富可敌国、情报网络发达,是未来大陆格局中举足轻重的力量,与天斗帝国皇室关系密切。
蓝电霸王龙家族:点明其宗门位置,提及族长玉元震为巅峰斗罗,宗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隐患。
昊天宗:写出其隐世地点,提及唐昊、唐啸之名,点出昊天宗虽然封山,但底蕴犹存,尤其昊天锤武魂的强大,以及其与武魂殿的旧怨是潜在的重大变数。
天斗帝国:提及皇室雪姓,点出天斗帝国朝堂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皇子争位、贵族倾轧等问题,与七宝琉璃宗绑定颇深。
星罗帝国:提及戴、朱两大家族联姻的传统,皇位竞争残酷,军事力量强大,与天斗长期对峙。
这些是相对“安全”也易于查证(或未来可验证)的信息。
林欣写得条理清晰,分门别类。
然后,是更敏感、更关乎未来走向的预言部分。
她的笔停顿了更久。
关于比比东的过去,那些涉及玉小刚、千寻疾、千仞雪的痛苦回忆,她一字未提。
并非遗忘,而是那日书房中比比东几乎崩溃的反应,让她清楚地知道,那是绝不能以文字形式再次触及的禁区。
她只是在提及武魂殿内部隐患时,非常隐晦地写道:
“武魂殿内部派系并非全然一心,长老殿与教皇殿权责或有重叠,前任教皇影响力或有残留,需警惕内部掣肘与理念分歧。天使一脉传承与教皇权威,存在潜在张力。”
她知道,以比比东的智慧,看到天使一脉与前任教皇影响力这样的字眼,自然能联想到千道流和千仞雪,但这是从势力分析角度,而非个人伤疤角度。
接着,她开始书写那些可能发生的劫难与转折: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点出此赛事是未来多年后年轻一代魂师崭露头角、各方势力角力的重要舞台,可能成为许多关键人物命运交织的节点。
暗示在此赛事期间及之后,可能爆发一系列影响深远的事件,涉及宗门、帝国、武魂殿等多方势力。
猎魂行动:她慎重地写下了这三个字,并进行了详细描述。
指出在某个时间点,武魂殿可能策划一场针对上三宗的、旨在削弱甚至铲除其高端战力的秘密突袭行动。
分析了此行动若成功,可极大削弱上三宗,但若失败或处置不当,将彻底激化武魂殿与上三宗乃至两大帝国的矛盾,可能引发全面对抗。
点出蓝电霸王龙家族与七宝琉璃宗是主要可能目标,并提及“袭击需注意情报保密、行动迅捷,并防范反扑与后续连锁反应”。
帝国变局:提及天斗帝国未来可能发生重大政变,涉及皇位更迭、外部势力渗透,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使武魂殿从幕后走向台前,直接面对两大帝国的敌意。
潜在的敌人与变数:她以据闻、传说、可能存在等模糊字眼,提及了以下信息:
海外可能存在隐世宗门,实力不容小觑。
星斗大森林深处隐藏的十万年魂兽,可能因某些原因如幼崽、伴侣等与人类产生激烈冲突。
一个关键人物:她以某出身圣魂村的少年,双生武魂,其一为昊天锤来描述,指出此人天赋异禀,气运所钟,
与多方势力(昊天宗、史莱克学院、七宝琉璃宗等)存在潜在关联,且对武魂殿可能抱有敌意。
强调此人为未来巨大变数,需密切关注其成长轨迹与交际网络。
但未提其姓名,也未写其与唐昊、阿银的具体关系,更未提及海神、修罗神等神祇传承。
成神之路:她极其隐晦地提及,大陆上可能存在神祇传承的遗迹或线索,涉及罗刹、天使、海神等模糊概念。
指出获得神祇传承是突破凡人极限、达到至高战力的可能途径,但过程凶险万分,且可能涉及神界规则与干涉。
暗示武魂殿或许可以尝试探寻相关遗迹,但需谨慎。
最后,她写下了一些综合性的分析与建议:
关于上三宗:建议分化、拉拢、威慑相结合。
对七宝琉璃宗,在宁荣荣问题上可做文章,尝试建立更紧密联系或施加影响;对蓝电霸王龙家族,可关注其内部矛盾;对昊天宗,需保持警惕,防范其出山。
关于内部:建议加强教皇权威整合,厘清与长老殿尤其是供奉殿权责,注意新生代的培养与忠诚维系。
关于行动:建议任何重大行动前,务必进行充分情报侦察与推演,考虑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与反噬,力求一击必中或谋定后动,避免陷入多方树敌的被动局面。
关于故事本身:她再次强调,此故事仅为一种可能性的叙述,她的到来即是最大变数。
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已知信息,提前布局,趋利避害。
书写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她尽可能客观、克制,避免带入个人情感,用分析、建议替代直接的预言。
对于一些她也不确定具体时间、地点的细节,则用可能、或许、据传等词模糊处理。
整整三日,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她几乎都埋首于案前。
当最后一笔落下,厚厚一沓纸张写满墨迹时,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这不仅仅是对信息的梳理,更是一次对过往认知的艰难取舍和重塑。
她将写好的册子仔细装订,用特制的防水防蠹封套装好,并在封面以魂力烙印下一个小小的、只有她和比比东能识别的特殊精神印记,代表“绝密,亲启”。
第四日清晨,她再次来到了教皇殿前。
通报之后,她被允许进入,但并非直接前往书房,而是在侧殿一间较小的、用于临时召见或等候的偏厅等候。
偏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小几,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冷清而疏离。
这与往日她常被直接引入书房甚至内室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欣安静地站立等候,心中了然——这就是比比东态度最直接的体现:疏离、戒备、公事公办。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面容陌生、气息沉凝的紫衣执事无声无息地出现,对她微微躬身:
“圣女殿下,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语气恭敬,却毫无温度。
林欣颔首,跟随执事穿过熟悉的回廊,再次来到那扇厚重的书房大门前。
执事推开大门,侧身示意她进入,自己则垂手立于门外,并未跟进。
书房内,光线依旧有些清冷。比比东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之后。
书案一侧,那张曾在她盛怒下出现裂痕的扶手,已经被更换,新换的部分与其他部分颜色质地完全一样,仿佛那日的失控从未发生。
但林欣敏锐地注意到,书案边缘靠近那个位置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的划痕,那是魂力失控时飞溅的碎片留下的。
比比东今日穿着一身更为正式的紫金色教皇常服,头戴九曲紫金冠,容颜依旧完美无瑕,只是脸色似乎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
眼下有极淡的、若非林欣对她过于熟悉也绝难察觉的青影。
她的坐姿笔挺,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欣走进来,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
“老师。”
林欣在书案前适当距离站定,垂首行礼,双手捧着那封装订好的册子。
“东西带来了?”
比比东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那日书房中情绪失控、厉声喝问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是,弟子已将所知相关信息,整理成册,请老师过目。”
林欣上前两步,将册子轻轻放在书案边缘,然后后退回原处。
她没有试图直接递到比比东手中,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比比东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封套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去拿,甚至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林欣。
“可都写清楚了?”
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弟子已尽力将所知、所识、所析,如实记录。然故事纷繁,未来变数无穷,弟子所知亦有限,难免挂一漏万。其中所录,多为线索与可能,请老师明鉴。”
林欣谨慎地回答。
“嗯。”
比比东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到册子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本册子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平稳地飞到了她面前。
她依旧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魂力将其悬浮在眼前尺许处,然后,一股柔和但精纯的精神力蔓延而出,轻轻拂过封套上的精神印记。
印记亮起微光,随即消散,表示开启者身份无误。
册子的封口无声滑开。
比比东的目光开始快速扫过扉页,然后是目录,接着是内页。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紫眸中光影流转,专注而冰冷。
林欣垂手立于下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书房内只剩下书页被魂力无形翻动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深海沉檀那永恒不变的冷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比东看得很仔细,某些地方甚至会停顿片刻,眸光微凝,似乎在反复咀嚼或思考。
当看到关于猎魂行动的分析与警示时,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看到对圣魂村少年的描述时,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
当看到关于神祇传承的隐晦提及时,她的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但所有这些细微的反应,都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深潭般的平静。
她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惊讶、愤怒或赞同,只是平静地阅读,仿佛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终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了林欣最后的总结与分析。
册子缓缓合拢,重新被无形的魂力托着,轻轻放回了书案一角,距离她的手边仍有半尺之遥。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欣。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林欣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这目光审视、剖析了一遍。
“你写得很……详尽。”
比比东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也有些……想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划痕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关于七宝琉璃宗那个小女孩,你有何具体建议?”
她没有称呼宁荣荣,也没有用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词,只是平淡地询问建议。
林欣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之一。
她早已打好腹稿,此刻谨慎答道:
“回老师,宁荣荣身份既已确认,天赋惊世骇俗,其去留处置,事关重大。依弟子浅见,不外乎上、中、下三策。”
“说。”
“下策,即刻秘密送返七宝琉璃宗。可暂时平息潜在风波,示好于宁风致。然,我武魂殿数年救治养育、仙草培育之恩。“
“恐难换取最大利益,且其对我武魂殿印象,将止于‘救命之所’,未来如何,难以预料。其体内曾中奇毒、根基受损之事,若被七宝琉璃宗深究,或生嫌隙。”
“中策,暂不声张,继续留于沁芳阁,由叶长老悉心教导,以武魂殿资源继续培养。待其年岁稍长,与武魂殿情谊更深,或可潜移默化,使其对武魂殿产生归属。“
“届时,或送返,或留用,主动权在我。然,此策耗时漫长,风险亦存,需严密防范消息泄露,且需应对其未来可能恢复记忆之变数。”
“上策,”
林欣微微吸了口气。
“主动与七宝琉璃宗接触,但接触方式需巧妙。可遣一心腹之人,密会宁风致,坦言我武魂殿于落日森林偶然救下其女,多年来为其疗伤去毒、悉心照料之事,“
“并展示其惊人天赋与健康现状。强调我殿纯出善意,无意挟恩图报,但亦点明,此女天赋关乎七宝琉璃宗未来,其去留当由宁风致自决。“
“如此,既全了救助之义,又给了七宝琉璃宗天大的人情与选择余地。宁风致是聪明人,必知其中轻重。无论他最终决定接回女儿,还是暂留我处培养。”
“七宝琉璃宗都欠下我武魂殿一个无法偿还的大人情,未来在许多事情上,便有了回旋协商的余地。”
“且此举光明磊落,可最大限度避免猜忌,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改善与七宝琉璃宗之关系。”
她说完,便垂首静立,等待裁决。
这个上策,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既考虑了武魂殿的利益最大化,也兼顾了宁荣荣的个人处境和与七宝琉璃宗的关系,算是当前局面下相对稳妥且可能共赢的选择。
比比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那细微划痕处停顿了一下。
“上策……倒是考虑得周全。”
她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此事,本座会斟酌。沁芳阁那边,你看顾好。在得到本座明确指令前,一切照旧,不得有误。”
“是,弟子明白。”
林欣应道。
“你所述故事之中,提及若干地点、人物、事件,”
比比东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本册子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中真伪,需一一验证。相关探查事宜,本座会另行安排。你既已知晓,便需配合。若有想起新的、或更详尽的信息,随时密报。”
“是。”
“另外,”
比比东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欣,这一次,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是一种更深的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你之预见,虽或有依据,然未来变幻,不可尽信。过犹不及,反受其乱。做好你分内之事,努力提升实力,方是根本。下去吧。”
最后几句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提醒。
她接受了林欣提供的信息,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警惕和距离。
她不会完全相信这所谓的故事,但也会利用其中的线索。
而她与林欣之间,那层因坦白而产生的、微妙而危险的裂隙,并未弥合,反而因为这番涉及根本的交底,变得更加清晰和冰冷。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告退。”
林欣再次行礼,语气恭顺,心却微微下沉。
她知道,这就是比比东现在的态度:利用,但防备;接纳信息,但疏离其人。
那日书房中短暂的失态与可能流露的脆弱,已被她深深地、严密地重新冰封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加厚重。
她默默退出了书房,转身离去。
身后,那扇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那道紫金色的孤高身影,重新隔绝在冰冷的寂静与无尽的思虑之中。
偏厅的冷清,书房内刻意的距离,悬浮的册子,平淡疏离的语气,还有那始终不曾触碰册子本身的手……
一切都清晰地表明,那道心壑,已然存在,且深不见底。
林欣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前路依旧莫测,信任依旧遥远。
但至少,她已经将一部分预言交了出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不知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她和比比东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如履薄冰的阶段。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紧闭的教皇殿大门,目光沉静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为了改变那些已知的悲剧,也为了……那道深陷于命运泥沼、将自己冰封起来的紫色身影。
即使,对方可能永远也不需要,甚至不想要她的这份心疼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