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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望 押金。 ...


  •   2030年1月25日,下午三点。

      青梧二中的后山入口,铁门锈了一半,锁早就坏了,用铁丝缠着。那铁丝是工地用的绑扎丝,镀锌层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黑铁,结了层红锈,一碰就掉渣。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冷得不干脆,像一层湿布裹在脖子上。沈砚辞站在门外,右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顶着一枚硬币,边缘硌着掌纹,突突地跳。

      夏星燃弯腰去解铁丝。他戴着手套,皮的,右手食指部分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铁丝缠了三圈,勒进了铁门的铁皮里,锈和铁长在一起了。他用指甲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沈砚辞后槽牙发酸。铁丝断的时候“嘣”的一声,弹在他手套上,留下道黄印子,是铁锈粉。

      “断了。”夏星燃说,捏着断掉的铁丝头,甩了甩,“上次来还好好的。”

      “上次是五年前。”沈砚辞说。他右脚在地上蹭了蹭,白色球鞋已经沾了泥点,是门口水洼里的黑泥,混着烂树叶的渣。

      陈雨桐走在后面,手里拎着画具箱,檀木的,箱子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木茬。她穿一件棕色的短大衣,扣子没系严,第三颗扣眼脱线了,挂着。她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呼吸声很重。她身后跟着程述,程述背着一个双肩包,肩带一边长一边短,走路时包在屁股上拍打着。他是陈雨桐的男友,心理学研究生。

      “等等。”陈雨桐停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换手。箱子沉,勒手,指节发白。她甩了甩右手,然后用左手背去擦鼻子,手背上沾着灰,擦完留下一道黑印子。“操,”她瓮声瓮气地骂,“擦脏了。”

      程述从口袋里掏出烟,红双喜,软的,盒角压扁了,渗出些黄色的烟油。他抖出一根,右手捏着,没点。他的右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捏着烟的时候,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掉在裤腿上。

      “你也不稳?”沈砚辞看着他。

      “药。”程述说,把烟塞回去,“帕罗西汀,副、副作用。”他说到药名时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塑料的,瓶盖没拧紧。他手一抖,药瓶脱手,滚落在石阶上,叮叮当当跳三级,卡在第三级台阶的缝隙里,小白片洒出来三粒,滚进裂缝深处,不见了。

      “操。”程述蹲下去捡,手探进石缝,够不着,“五毫克,白、白丢了。”

      “别够,脏。”陈雨桐说,她吸了吸鼻子,鼻涕真的流到了下巴,她甩头,一滴透明的鼻水溅在程述的眼镜片上,正好在视线中央。程述眼前糊了,伸手去擦,手抖,眼镜框被撞歪,他往前踉跄一步,肩膀撞在亭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事吧?”夏星燃回头。

      “没、没事。”程述扶正眼镜,镜片上那滴水还在,像一颗畸形的泪滴,“柱、柱子没事。”

      沈砚辞看着程述的右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屈伸,不受控制地画着圈。沈砚辞突然错把那只手看成了当年夏星燃的手——高一那年,夏星燃第一次握住他抖动的手,也是这样的姿势,手指张开,试图覆盖他的震颤。他眨了眨眼,程述的手又变回了程述的手,更瘦,更苍白,指甲盖发紫。

      “你吃帕罗西汀多久了?”沈砚辞问。

      “两、两年。”程述说,说到专业术语时突然流畅起来,“选择性五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抗焦虑,阻断突触前膜对五羟色胺的再摄取。”然后他卡住了,想继续说“但手抖”,“但、但... 算、算了。”

      夏星燃把铁丝扔到草丛里,推开铁门。门轴缺油,发出“吱——呀——”的长音。他们走进去,路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着杂草,枯黄的,被风吹得贴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还有多远?”程述问,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痰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五百米。”夏星燃说,“然后三十七级台阶。”

      “三十七级。”陈雨桐重复了一遍,拎起箱子,箱子撞在腿侧,咚的一声,“上次来是七年前。”

      他们走着。路两边的树是香樟,叶子深绿,但地上有落叶,褐色的,踩上去发脆。沈砚辞的右脚鞋带松了,他弯腰系,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暴露在空气里,立刻开始抖。他系得很慢,左手按住右手腕,绳头在手指间打滑,打了两次才成结,是个死结。他没再解,就这么拖着,鞋带蹭着地面。

      “系紧了?”夏星燃回头,睫毛上沾了点水汽。

      “嗯。”沈砚辞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

      风停了片刻,又起。这次更湿,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流到腰窝,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沈砚辞闻到一股味道,腐烂的,甜腥味,混着石阶缝里散发出的尿碱味——肯定是野猫在这撒过尿,结了层白霜。他皱了皱鼻子,右手插回口袋,摸着那枚硬币。

      三点二十二分,他们到了石阶前。

      石阶还是三十七级,但变了。表面不再是青苔覆盖的凹凸,而是水泥抹平,做了防滑槽,横着的,像搓衣板。石阶左边有棵梧桐树,树干上钉着块牌子:“禁止攀爬”,牌子歪了,螺丝松了一颗,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青苔清了。”夏星燃说,他摘了手套,手露出来,冻得发红。

      “嗯。”沈砚辞仰头看。石阶尽头是平台,平台上有亭子,瓦片是灰色的,一角缺了块,露出下面的油毡纸,黑色的,被风吹得“啪啪”响。

      第三级石阶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是狗屎干了以后的样子,表面发白,裂纹里嵌着沙粒。沈砚辞绕过去,踩第二级边缘,鞋底蹭到那污渍的边缘,发出碾碎饼干的脆响。程述的药瓶还卡在那里,白色的塑料在灰色水泥缝里很显眼。

      陈雨桐放下画具箱,坐在箱子上,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水是冷的,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鼓着腮帮子,过了几秒才吞下去。程述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

      “你背他?”程述问夏星燃,声音还是有点哑。

      “嗯。”夏星燃在活动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上次他手疼,背上去的。”

      “手怎么了?”程述问沈砚辞。

      “划破了。”沈砚辞说,“草酸烧的,后来结痂,裂开,又结痂。”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程述面前。手在抖,腕横纹上方两厘米,有道白色的疤痕,凸起的,随着震颤微微起伏。

      “五年多了?”程述问,眼镜片上还有刚才那滴鼻水干涸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湖泊。

      “五年零四个月。”沈砚辞收回手,插回口袋,“高二开学,2024年9月。”

      “病程稳定,”程述突然流畅地说,“没有恶化迹象,也没好转。特发性震颤,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外显率百分之五十,你父亲、祖父都有表型,夏、夏星燃父亲也是。”然后他卡住了,“但、但...”

      “但也没好。”沈砚辞替他说完。

      程述点头,他的右手在兜里也在抖。

      三点三十五分。

      “上吧。”夏星燃蹲下身,把画筒摘下来,放在地上,“我背你。”

      沈砚辞看着第三级石阶上的狗屎,绕过去,趴在夏星燃背上。夏星燃的手抄到他膝盖后侧,手掌贴上去,隔着裤子能感受到温度。沈砚辞的左手绕过夏星燃的脖子,手掌贴在他左肩上,手指滑到锁骨位置,扣住。

      “紧了?”夏星燃问。

      “嗯。”

      夏星燃站起来。沈砚辞的身体往上窜了一截,视野变了,能看到实验楼的屋顶,灰色的,上面有个水箱,锈红色的。

      第一步。夏星燃的脚踩在第一级。第二步,第三步。到第三级时,他往左偏了偏,避开那块黑色的污渍。沈砚辞的右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晃动,手指在冷空气中迅速失去温度,开始发麻,抖得更厉害了。

      “第几级了?”沈砚辞问,呼吸喷在夏星燃耳后。

      “十一。”夏星燃说,气息平稳。

      “上次你喘得很厉害。”

      “上次我紧张。”夏星燃说,“怕你摔了,怕你手疼。”

      “现在呢?”

      “现在你重。”夏星燃说,“但我有劲儿了。”

      他们继续上。程述和陈雨桐在下面跟着。陈雨桐拎着画具箱,走得很慢,箱子撞在石阶边缘,每步都咚一声。她吸了吸鼻子,鼻涕又流出来了,这次她没擦,就让它挂着。

      程述看着沈砚辞的手。那只手垂着,手指屈伸,不受控制。程述自己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他松开,又握紧。

      “别看了。”陈雨桐小声说,“越注意越抖。”

      “我知道。”程述说,“我就是... 观察。”

      “观察个屁。”陈雨桐说,“你手也在抖,我看见你口袋在颤。”

      程述把右手抽出来,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他把手举到嘴边,哈了口气。

      到第二十五级,夏星燃停了一下。沈砚辞往下滑了半寸,夏星燃的手往上托了托,手掌贴到他大腿后侧,指节用力。

      “滑了?”沈砚辞问。

      “没有。”夏星燃说,“你往左歪了。”

      “我重心在右手。”

      “右手别用力,挂着我脖子。”

      沈砚辞的左手收紧,手指勾住夏星燃的衣领,拉链头硌着掌心。

      第三十级,三十一,三十二。夏星燃的呼吸重了些。他的鞋踩在最后几级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三十七级。平台到了。

      夏星燃弯下腰,沈砚辞滑下来,脚踩到实地,右膝软了一下。他扶住夏星燃的胳膊,抓得很紧,手指透过羽绒服的布料掐进肌肉里。

      “麻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活动右腿,膝盖咔响,“弯太久。”

      陈雨桐终于爬上来,把箱子放在地上,喘气,声音很大。她额头有汗,尽管天冷。程述跟上来,脸色发白。

      平台上风更大。栖梧亭是敞的,没有墙,只有柱子。石桌在中间,青灰色的花岗岩,桌面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发黑,是常年积水的痕迹。

      裂缝还在。横贯桌面,从东南角到西北角,比六年前宽了些,能塞进两枚硬币,边缘被磨圆了。裂缝里积着水,结了层薄冰,乳白色的,混着灰尘和枯叶。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种淡蓝色的光,像... 像实验室里鲁米诺反应发出的荧光,那种在黑暗中会发光的蓝。

      沈砚辞盯着那层冰。他错把冰看成了鲁米诺试剂,以为现在要是关灯,这裂缝会发出幽蓝的光,像那年他们在实验楼三楼,窗帘拉死,鲁米诺在黑暗中画出蓝色的苯环。他眨了眨眼,冰还是冰,只是普通的冰,在阳光下发白,不是蓝。

      “结冰了。”陈雨桐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桌面。她呼出的白气喷在冰面上,化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苔藓。

      “嗯。”沈砚辞也蹲下来,右手悬在裂缝上方。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冰面,指尖刚贴上去,皮肤就被粘住了。他疾速缩回手,听见“嘶”的一声,这次真的撕下了一层皮,表皮粘在冰面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渗出血珠。他舔了舔,咸的,还有铁锈味。

      “粘掉皮了。”沈砚辞说,看着手指上那块缺失的表皮。

      “比那年厚。”夏星燃说,他没注意到沈砚辞的手,在看冰层。

      “那年没结冰。”沈砚辞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混着冰的凉,“那年下雨,裂缝里是水,混着烟头和纸团。”

      “那年是几月?”程述问,他也在蹲着,姿势别扭,膝盖太直。

      “一月。”沈砚辞说,手指从嘴里拿出来,血已经止了,但疼,“也是寒假。”

      “比现在冷?”

      “差不多。”沈砚辞说,“但那年没结冰,那年是湿冷。”

      陈雨桐打开画具箱,拿出画板。她右手抽出一支炭笔,在指间转了转,手指上立刻黑了。她打了个喷嚏,身体往前一冲,炭笔没拿稳,整盒炭笔从箱子里滑出来,摔在地上,五颜六色滚了一地,有的断了,有的插在石缝的薄冰里,像插蜡烛。

      “操。”陈雨桐骂了一声,弯腰去捡,“全、全脏了。”

      “用短的。”夏星燃说,“短的也能画。”

      陈雨桐捡起几截断的,捏在手里,断口扎手。

      “画吗?”她问。

      “画。”沈砚辞说,“画什么?”

      “画你们。”陈雨桐说,“刚才,背上来的时候。”

      “现在?”

      “现在重摆。”陈雨桐说,“夏星燃,你站这儿,沈砚辞,你趴他背上,假装刚放下来。”

      “刚放下来是跪着的。”夏星燃说。

      “那就半跪。”陈雨桐说,“快点,我手冷,握不住笔。”

      夏星燃走到石桌旁边,单膝跪下,右膝着地。水泥地硬,硌得慌。他拍了拍左肩,“上来。”

      沈砚辞走过去,趴上去,动作慢。他的胸口贴着夏星燃的背,能感受到脊椎的骨节,隔着羽绒服和毛衣,一块一块的。他的右手垂在夏星燃身侧,悬空,抖着。

      “左手搭我肩膀。”夏星燃说。

      沈砚辞照做。左手搭上去,手指张开,抓着布料。

      “头低一点。”陈雨桐说,她已经站在三步外,举起画板,“对,看着地面,别看我。”

      沈砚辞低头,看着水泥地面。地面上有片枯叶,梧桐叶,褐色的,边缘卷着。他的右手在眼前晃,抖动的虚影遮住了那片叶子,又移开,又遮住。

      这时程述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压得扁扁的,混着口袋棉絮——是一个瑞士卷,包装袋皱巴巴,德芙的,和夏星燃的巧克力同品牌。他递给陈雨桐,“吃、吃点,低、低血糖。”

      陈雨桐叼过瑞士卷,没用手拿,就叼着,嘴角溢出白色的奶油,沾在炭笔上。她开始画,奶油随着手腕移动蹭在画纸上,线条油乎乎的,反光。“操,”她含糊地说,嘴里塞着蛋糕,“甜得恶心,但比没味道强。”

      “别抖。”陈雨桐对沈砚辞说,声音含糊。

      “忍不住。”沈砚辞说。

      “那就抖着。”陈雨桐说,奶油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桌上,“我画抖的。”

      她画。炭笔在纸上沙沙响,混着程述的呼吸声和陈雨桐咀嚼蛋糕的声音。程述站在她身后,在看,也在挡一点风。他的右手插在兜里,还在抖,他索性用左手握住右手腕。

      沉默。只有风声,炭笔声,偶尔陈雨桐吸鼻子的声音。她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呼吸声重。

      沈砚辞的膝盖开始疼。石阶的水泥面硬,跪着硌得慌。他动了动,夏星燃的背也跟着动。

      “别动。”陈雨桐说。

      “硌。”沈砚辞说。

      “忍着。”

      “多久?”

      “五分钟。”

      沈砚辞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他忘了数到哪儿了,重新开始。右手还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冷空气里泛白,指甲是紫色的,缺了个月牙,是上周咬的。

      “好了。”陈雨桐说,把最后一口瑞士卷咽下去。

      沈砚辞直起身,膝盖响了一声,疼。他扶着石桌站起来,右手撑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头,立刻缩回来,太凉。他用左手揉膝盖,右手悬着,继续抖。

      “看看?”夏星燃也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等会儿。”陈雨桐低头还在画,补几笔,“还没完。”

      她突然手一滑,画板差点掉了。程述赶紧扶住,两人的手碰了一下,都抖,画板差点掉了,程述赶紧抓紧。

      “小心。”陈雨桐说。

      程述把画板扶正,“这画... 送我吧?”

      “干嘛?”

      “我想挂着。”程述说,“提醒我自己,抖着也能站稳。”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行,回去裱了给你。”

      四点零五分。

      “下去吗?”夏星燃问,他走到亭边,往下看。

      “再待会儿。”沈砚辞说,他走到石桌裂缝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2029年的生肖币,兔子。他右手抖着,试图把硬币塞进冰层里,硬币边缘磕在冰面上,敲出“嗒、嗒”的轻响,像某种密码。

      “干嘛?”夏星燃问。

      “押金。”沈砚辞说,硬币终于卡在冰与石之间,像颗被冻住的眼珠,“明年来看,还在不在。”

      “在。”夏星燃说,“冰化了,硬币掉下去,还在裂缝里。”

      “那就后年大后年,”沈砚辞说,右手还在抖,硬币边缘在冰面上继续敲出细碎的声响,“每年塞一块,把裂缝填满。”

      “填不满。”夏星燃说,“裂缝会越来越宽。”

      “那就让它宽。”沈砚辞说,“嗒、嗒”的声响还在继续,像给六年前的自己发电报。

      四点二十三分。

      “走吧。”夏星燃站起来,“再晚保安锁门,我们得翻墙。”

      “翻就翻。”沈砚辞说,但他也站了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们下山。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着,右手被夏星燃的左手握着,插在夏星燃的口袋里。陈雨桐和程述在后面,保持着距离。程述捡起那瓶卡在石缝里的药瓶,塞回口袋,药瓶碰撞发出哗啦声。

      石阶下去比上来快,但沈砚辞走得很慢,右腿不敢弯太狠。他们绕过第三级上的那块黑色污渍,沈砚辞看了一眼,药瓶已经不在了,被程述捡走了。

      走到平地,走过铁门,夏星燃把铁丝又缠回去,缠得松垮。

      沈砚辞的右脚鞋带又散了。他弯腰系,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抖得厉害。他系得很慢,左手按住右手腕,绳头在手指间打滑,打了两次,又成了死结。

      夏星燃蹲下来,“我来。”

      沈砚辞没让,自己系紧了,直起身,“就这样吧,拖着走。”

      鞋带拖在地上,沾了泥,像条灰色的尾巴。

      “吃粉去?”夏星燃问,“巷口那家,加酸笋。”

      “嗯。”沈砚辞说,右手又插回口袋,摸着空了的硬币位置。

      夏星燃从兜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德芙,包装纸粘着,化过了,又凝固,表面有层白色的霜。他掰一半给沈砚辞,手抖,巧克力掉在鞋带旁边,粘上了泥。

      “操。”夏星燃骂了一声,弯腰捡起来,用指甲刮掉泥,“还能吃。”

      沈砚辞用左手接,右手抖,巧克力在指间晃。他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腻,混着泥沙的味道。

      他们走出后山,走向校门。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长,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有时重叠,有时分开,没有规律。

      沈砚辞的鞋带在地上拖着,沾了越来越多的泥,变得沉重。他每走一步,鞋带就拍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啪”声。那枚硬币还卡在石桌裂缝的冰层里,兔子图案朝上看,被冻在2029年的冬天,等着下一年来取,或者永远留在那里,成为冰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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