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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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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一片灰暗,仿佛外面的乌云都汇聚在了天花板内,让整个室内呈现忧郁的灰色。
滴答滴答。
颜辞听到了雨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可这里是室内啊,怎么会有雨声,手腕上的刺痛令他涣散的黑眸重新聚焦。
颜辞眨了眨眼,眼珠呆滞地向下,这才发觉自己右手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割在左手的手腕处,红色的血正顺着伤口流下来,覆盖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原来……疼痛并不是错觉啊。
他后知后觉地收起刀,洗干净上面的血,又取出茶几下方的医疗箱,熟练地为自己消毒,包扎伤口。
在缠好绷带后,颜辞又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戴上了护腕,将染血的绑带完美地隐藏在下面。
经过这么一番掩饰过后,颜辞再度变回了那个瘦削的青年,只不过眼底的黑眼圈有点重,人也瘦了一点,但精致的五官和眼底宛如点睛之笔的泪痣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幻听和幻视越来越严重了,颜辞能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在屋内发着呆就不知不觉过去了一整天,但晚上却又睡不好,望着天花板就是一晚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藏在最里面的瓶子,倒出里面的药吃了下去,干涩得令人恶心和反胃,然而他连苦味都基本尝不到了。
现在正值雨季,这雨从早上下到晚上,又从晚上下到白天,潮湿的气息顺着窗户缝渗透进来,直到深入他的骨髓,带来阵阵疼痛。
颜辞时常觉得自己就像土地中的腐殖质,逐渐腐烂,他不是活着,而是正在死去……
颜辞晃了晃脑袋,顾医生说他不能再想消极的事了,再这样下去,就要重度抑郁了。
他没必要为了楚喻……
楚喻。
一想起这个名字,颜辞原本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眸再度波动了起来。
楚喻,豪门的公子,顶级的alpha,长相英俊,是无数小o的梦中情人,也是他的恋人……
颜辞扯了扯嘴角,想起最近楚喻醉醺醺的回来之后,衣领上总是留着不同的唇印,他是beta,嗅不出楚喻身上的信息素,但想想就知道他一定沾了各种味道回来。
颜辞不惊讶,他只是觉得心累,从十年前的校园时期他们交往开始,各种各样的争议就纷至沓来。
顶级的alpha就应该和一个Omega在一起,生下更多优秀的后代,而不是和他这样平凡的beta。
这样的言论,这十年来,颜辞都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但以前的他始终相信楚喻对自己的心意。
因为是他先向自己伸出了手,拒绝了家里安排的联姻,甚至不惜离家出走,两个除了彼此一无所有的少年开启了一场盛大的逃亡。
颜辞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楚喻的爱是他的唯一,所以他愿意付出。
为了照顾好逃家的小公子,他送过外卖,摇过奶茶,去工地搬过砖,给本就营养不良的身体留下了更多的病根,每到雨天,他的腿脚就会觉得酸疼,但看着楚喻拿着他赚到的本金,东山再起,他又觉得自己做的是有意义的。
在脱离了这些底层工作之后,为了不被楚喻甩在身后,颜辞又捡起了丢掉的课本,从零学起了编程,也渐渐尝试着管理公司,从什么都不懂,再到游刃有余,颜辞也花了不少的心力。
然而,结果呢,三年前楚喻突然就疏远了他,甚至都不让他继续去公司了。
他一直竭尽全力地追逐着楚喻,但似乎他们重未并肩站在一起过,就好像两根原本平行的线,就算强行相交,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些年真的有意义吗……
“滋滋”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似乎有谁给他发了消息,将他从恍惚中再度唤醒。
手机的亮度让颜辞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才看清了上面的讯息。
[刘凯:嫂子,喻哥喝醉了,要不要来接一下?]
颜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了。
[颜辞:地点?]
刘凯很快就发了一个定位过来,颜辞点了开来,看着地图,他发觉这个酒吧离他们家还是挺近的,就算直接走过去也没关系。
[颜辞:好。]
刘凯回的很快,很难让人不觉得他是拿着手机等着颜辞的回复。
[刘凯:那就等嫂子来了!]
……要出门啊。
秋季阴湿,颜辞给自己多加了一件外套,然后拿了一把大些的雨伞。
楚喻他喝醉了之后,就喜欢赖着别人身上,哼哼唧唧的,还喜欢趴在他的肩膀上,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腺体,用虎牙叼住缓慢地磨,把他的后脖颈都咬得通红一片才肯作罢。
beta不像Omega,被这样对待根本没什么感觉,但颜辞理解alpha的本能,所以即使感到不适,他也从没有反对过。
但楚喻后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颜辞越来越冷淡了,直到他临时标记了第一个Omega。
当时的颜辞虽然生气,但楚喻非常愧疚地道歉,说因为自己喝醉了,所以才啃了别的Omega的后颈一口。
颜辞愧疚于自己没能帮助楚喻,所以原谅了他那一次,没想到楚喻像是获得了什么准许,就有了无数次。
离开家后,颜辞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此刻竟然没怎么下雨,就算不撑伞也可以走。
这样也挺好,毕竟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太适合开车。
颜辞插着兜,一边走,一边想着。
万一开着开着,又出现什么幻觉,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害了其他人就不好了。
自己是烂命一条,没必要害得别人。
抵达刘凯所说的地点,颜辞发觉这个酒吧并不吵闹,比起酒吧,称之为会所更加恰当。
他礼貌地询问了前台刘凯所说的包厢位置,然后慢悠悠地向着描述的地点走去,户外潮湿的环境还是影响到了他的腿脚,走起来膝盖和小腿连接的关节隐隐的疼,等回去之后又要疼几天了,希望楚喻这次不要醉的太厉害了,他真的没什么精力照顾一个醉鬼。
302。
颜辞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应该就是这里了。
颜辞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其中的热闹就宣泄了出来,然后他就清楚地听到了楚喻带着醉意的声音。
“你说颜辞?没用的beta而已……他根本比不上Omega,连给我安抚都做不到……”
即使心里有所预期,但当亲耳听到楚喻说出口时,颜辞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心世界瞬间就崩溃了。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严重的耳鸣充斥着了大脑,令他完全听不到楚喻接下来的话。
颜辞捂住嘴,先前吃药没感觉到的苦味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都泛了上来。
他好像在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指缝之下,发出微微的“嗬嗬”声。
内敛的人,即使是崩溃都是悄无声息的。
颜辞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只过去了几分钟,他恍惚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此地。
眼前的灯红酒绿在视网膜上糊成了一片,凉凉的雨丝落在身上,将颜辞的衣物都打得湿透了,勾勒出他瘦削的身体。
雨越下越大,颜辞就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踉踉跄跄地走着。
在恍然无知时,颜辞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他只感到自己像一只鸟儿一样高高飞起,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鲜血不断从他残破的身体内流出,就像飞速流逝的生机。
好痛啊……颜辞模糊地想着,他好像听到了刺耳的救护车的声音,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在漆黑的狭小房间内,一个少年脸色苍白地猛地坐起,他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衣物黏答答地粘在身上,令人感到十分难受。
“我……这是……在做梦?”颜辞摩挲着探向床边,竟然摸到了一个小夜灯。
他不禁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打开了。
暖色的光把房间照亮了一小片,但颜辞的眼前还是模糊不清的,好像磨砂了一样。
这很正常,因为颜辞双眼的度数整整有八百度,如果不戴眼镜,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的眼睛还是在有钱后,在楚喻的要求下,去做了近视手术才摆脱掉了沉重的眼镜的,当时他可是适应了好一段时间呢。
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颜辞有些生疏地在紧靠着床边的书桌上找到了自己的眼镜,厚厚的镜片宛如啤酒瓶底,将他姣好的容颜隐藏了起来。
在视野变得清晰的第一时间,颜辞就环视了一圈四周,他的房间不大,一个堆满书的书桌和他身下的小床,就已经占了房间面积的二分之一,没有衣柜,他本就不多的衣物都被折叠整齐,放在床底的框里。
整个房间没有太多装饰,小得让人感到压抑。
唯一装饰只有放在窗台上的手掌大小的仙人掌,自从把它从花鸟市场里带回来之后,就陪着颜辞许多年,颜辞给它取了一个小绿的名字,即使陪着楚喻远行闯荡,他都要带着它,现在反而成为了他稳定下来的锚点。
“所以……我只是在做梦……?”颜辞低头看着自己小上一号的手掌,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既不真实,也不存在?
“啪嗒”
一滴泪水滴落掌心,烫得颜辞的掌心微微发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梦中那极为真实的死亡体验而产生了痉挛。
颜辞顿时紧握掌心。
不,那绝不是虚假的,他这是回到了过去,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
半夜突然醒来,脑袋又被一大堆未来的记忆所充斥,颜辞还能睡得着就怪了。
好在这具身体还年轻,经得起颜辞造,等窗帘外天光大亮,他才眨了眨因为睁了一晚上,所以格外干涩的眼睛,在床上坐起,手臂一捞,从床底捞出一个篮子,里面就放着他为数不多的衣服。
洗到发白的T袖和裤子,泛着老旧的颜色,长裤一拉,就将脚踝露了出来,显而易见地不合身。
但是,当下的颜辞是没有挑剔的余地的。
推开房间的门,客厅里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颜辞皱了皱眉头。
“小辞。”柔弱颤抖的女声从厨房传来。
一位中年女性探出脑袋,她的眼眶上还带着淤青,憔悴又疲惫。
“……妈。”颜辞顿了顿,平静地说道,“他……又打你了?”
这是他的母亲王若兰,一位Omega。
“别……别乱说!”王若兰连忙打断了颜辞,将一个馒头和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颜辞手里,轻声说道,“快去上学吧,小辞,晚点回来。”
“……嗯。”颜辞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房门。
他的亲生父亲颜平,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赌鬼,每次回家不是喝个烂醉,就是拿王若兰打小工赚来的钱去赌,而且还仗着自己alpha的健壮的气质,动不动就拿王若兰和颜辞撒气。
他沉默地拿起书包离开了家。
外面的阳光灿烂,但颜辞却觉得身体一片冰冷。
他握紧手中的背带,直到掌心刺痛,唤回了他的神智。
颜辞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从那个男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但终归只是他以为而已。
昏暗的房间,浓郁到发臭的酒精味,高大的男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及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
这就是颜辞的童年。
……令人作呕。
他深吸一口气,别再想了……别再想了!先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在应该该做的事上,他得先去上学,不然就要迟到了。
从起床到出门,颜辞已经因为时不时的走神,耽搁了好一会了,为了不重生的第一天就迟到,他只能迈开长腿,背着书包跑了起来。
得亏他的大部分书都放在学校,不然就他现在的小身板能不能跑起来都难说。
清风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双脚有力地蹬踏地面,每一步都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力量彻底释放。
最初的沉重与滞涩渐渐消失,身体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变得轻盈如燕。那些繁杂的思绪碎片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那些盘踞心头的焦虑与烦闷,竟在一步接一步的颠簸中,悄悄抖落。
这双腿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感到疼痛,甚至可以大步地奔跑,这个事实,让颜辞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他,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