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唯一的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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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和十六年，秋。
九月的风裹着桂香与果甜，悠悠晃晃地吹进皇城，是个宜祭祀、宜嬉戏、宜睡到日上三竿的好日子。
御书房内，皇帝周昭与几位重臣正议秋收之事。丞相王竑捧着奏折滔滔如江水，工部尚书鲁明时不时插两句水利进度，茶香袅袅，一派祥和。
周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刚递到嘴边——
“轰——！！！”
一声巨响从御书房后头炸开，整座殿宇都跟着抖了三抖，屋梁上簌簌落下二两灰来。
周昭手一抖，茶盏脱了手，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襟。
“护驾！护驾！”司礼监总管李福安尖着嗓子，一个箭步蹿到皇帝身前，张开双臂。
丞相王竑笏板脱手，“啪嗒”砸在地上，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工部尚书鲁明身手倒是利索，一猫腰就钻到了御案底下。
兵部尚书赵烈则“铮”地拔了佩剑，虎目圆睁：“刺客在何处？！”
周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平静地吩咐道：“……李福安，去看看，是不是十一。”
李福安心里咯噔一声，腿已经软了半截。
他苦着脸应了声“喏”，刚迈出两步，外头便传来太监宫女此起彼伏的惊叫——
“走水了走水了！御膳房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十一殿下在御膳房！”
“御膳房塌了半边啦！方御厨哭着说要告老还乡！”
周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上辈子他一定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才派了这个儿子来渡他。
“陛下，”丞相王竑颤巍巍地捡起笏板，斟酌着措辞，“十一殿下他……他又……”
周昭叹了口气起身：“去看看。”
御膳房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
周昭领着一群大臣赶到时，眼前景象堪称惨烈——
御膳房瓦砾碎了一地，白花花的泡沫从门里涌出来，漫了半条甬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还混着……碱味？
几个御厨蹲在墙角，一边咳嗽一边抹眼泪，方御厨抱着他那口传了三代的酱料缸，哭得肝肠寸断。
满地狼藉中，宫女太监们乱成了一锅粥。
而他那位五岁的幼子周承煜，浑身上下沾满了白泡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他正抱着一块炸裂的米缸碎片，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研究。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承煜的贴身太监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您不是跟奴才说只是做个小实验吗？这就是您说的‘小’啊？”
承煜头也不抬，认真地拍了拍小顺子的手以示安慰：“是小实验呀，桶桶老师说了，醋和石碱碰上会生气，生出来的气能把火盖灭。煜儿就想试试嘛。”
小顺子看着还在汩汩冒泡的御膳房，欲哭无泪：“殿下，火是灭了，可中午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要闹饥荒了啊！”
周昭看着幼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喊道：“周——承——煜——”
承煜听到父皇连名带姓地喊自己，小身子一激灵，立刻扔了米缸碎片，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啪叽”一下抱住周昭的大腿，仰起小脸，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父皇！父皇！你看呀！煜儿刚才做了一个超级厉害的东西！老师说了，米缸里放醋和石碱能灭火！煜儿试了一下，它咕嘟咕嘟冒了好多泡泡！”
“所以你就把御膳房炸了？”
“煜儿没有炸！”承煜立刻摇头，一脸无辜，“是醋和石碱在打架！桶桶老师说了，它们碰到一起就会生气，生出好多好多气，然后……然后米缸就生气了。”
周昭闭上眼，反复深呼吸，心中默念：亲生的，亲生的。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皇后沈明澜拉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说：“陛下今日可要派人看着些承煜，他昨晚又嘀嘀咕咕说什么‘明天要做个实验’，臣妾这心里头……总不踏实。”
他当时还笑皇后多虑，大袖一甩，豪气万千：“小十一能整出多大动静？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
他现在真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周昭咬牙切齿，“李福安，御膳房修缮，要多少银子？”
李福安心里头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苦着脸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李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三千两，陛下。御膳房里的家什都是官窑的，米面粮油是本月刚采办的，还有小一半是今年各州府进上的贡品……”
周昭觉得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父皇！”承煜还抱着他的大腿，仰着那张糊满黑灰的小脸，眼睛亮得跟点了两盏灯笼似的，“煜儿做得好不好？桶桶老师说这个东西以后能救好多好多人的命！煜儿是不是很厉害？”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真诚求夸奖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厉害，太厉害了，朕的国库都快被你‘厉害’没了。”
承煜没听懂父皇的隐喻，但“厉害”两个字他听懂了，立刻高兴得蹦起来，拍着小手：“煜儿就知道！那父皇，煜儿能不能再去试一次？刚才那个缸太小了，煜儿想找个更大的——”
“不行！！！”
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皇帝、丞相、工部尚书、司礼监总管，连旁边抱着铁锅哭的方御厨都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承煜被这齐声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往周昭腿后面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嘴角陷下去两个小小的梨涡：“好吧好吧，那明天再试也行。”
明天也不行，所有人都在心里咆哮。
周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扫过身后的大臣们。
所有人都一脸“臣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
除了工部尚书鲁明，他正蹲在那堆白色泡沫旁边，两眼放光。
“鲁明。”周昭冷冷地叫了一声。
鲁明一个激灵站起来，脸上还挂着两撇白泡沫：“臣、臣在！”
“你在干什么？”
“臣、臣……”鲁明讪讪地笑着，搓了搓手，“臣觉得这个泡沫甚是奇特，不知殿下用的是什么方子，比例几何，臣想研究研究，兴许日后用得着……”
周昭无言以对。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头：“行了，承煜，跟朕回御书房。”
“好！”承煜欢快地答应，刚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过头来，“父皇，煜儿的蚂蚁呢？”
周昭一愣：“什么蚂蚁？”
“煜儿昨天抓了好多蚂蚁，养在太和殿里。”承煜骄傲地宣布，“桶桶老师说了，蚂蚁可聪明了，会认路，会搬东西，还会听人指挥！煜儿想试试它们是不是真的听得懂。”
蚂蚁？太和殿？
周昭觉得自己的寝宫怕是保不住了。
但内心竟然诡异的平静，生不出半点火气了，两眼发愣地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桶桶老师”这个称呼。
那天承煜从太傅那里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御书房，说要玩个干干原理。
周昭正批折子，头也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不久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整排书架轰然倒塌，其中一卷书简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门。
周昭捂着头上鼓起的大包，眼前直冒金星：“承煜！你在干什么？！”
承煜扔了手里的木棍跑过来，急得直跺脚：“父皇！父皇你没事吧！桶桶老师说，用一根棍子和一个支点，就能撬起很重很重的东西！煜儿想试试能不能把书架撬起来。”
“哪个老师？！”
“就是煜儿脑袋里的桶桶老师呀！”承煜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脑瓜，“桶桶老师每天晚上在这里跟煜儿说话，教煜儿好多好多东西，父皇没有吗？”
周昭当时差点连夜请道士。
最后还是先请了太医。万一幼子真是生了什么怪病呢？
太医望闻问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拱手禀报：十一殿下脉象强健，头脑清明，非但无病，反而过于清明了些，大约是天生异禀、智窍早开之故。
周昭当时听着，还暗暗生出一丝得意。
承煜确实比同龄孩子聪明太多，说话、识字、问的问题，样样都透着股灵性。
可现在，他只想把那个太医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天生异禀？这叫异禀？这叫中邪！
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正手舞足蹈比划蚂蚁有多大的儿子，心中暗暗决定：今晚就让人去请道士，多请几个，三七二十一个，轮流做，做到他脑子里的“桶桶老师”搬家为止。
回到御书房，周昭把承煜拎到椅子上坐好，自己绕回龙案后坐下。
李福安已经极有眼色地端上了安神茶。
周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承煜晃着够不着地的小短腿，兴高采烈地比划着，“父皇刚刚你没看到，那些泡泡喷得那么高，太阳一照，五颜六色的！煜儿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泡泡！”
周昭木着脸看着儿子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真的想揍他一顿，这要是别的皇子，早拉去跪太庙了。
但承煜不是别的皇子，承煜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他和沈明澜盼了整整二十年、几乎绝望才得来的孩子。
周昭记得煜儿出生那日，他都高兴哭了。他第一次抱煜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生怕摔着他。
后来的日子证明，老天爷大概觉得光给他一个嫡子太便宜他了，于是给了他一个魔丸。
从承煜会走路那天起，这座皇宫就没安生过。起初破坏力尚可控，自从他脑袋里冒出那个劳什子“桶桶老师”之后，事情就彻底收不住了。
“父皇，”承煜的声音打断了周昭的回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周昭回神，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叹了口气：“朕没生气。”
承煜歪着脑袋，一脸不信：“你骗人。你上次这个表情的时候，第二天就把煜儿的小木马没收了。”
周昭：“……这次是真的没生气。”话是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压根轮不着他来收拾人，等会儿没准还得护着这个小家伙呢。
“那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朕心疼银子。”
“银子是什么？”
“就是很多钱，很贵的东西。”
“很贵是多贵？”
“贵到朕想把你卖了还债。”
承煜瞪大了眼睛，随即“咯咯”地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父皇骗人！父皇才舍不得卖煜儿呢！”
周昭低头看着扑进怀里的小家伙，偏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还是伸手，用袖子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脏死了。”
“父皇给煜儿擦就不脏。”
周昭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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