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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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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榆大学附近那条种满梧桐和银杏的林荫道,被秋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滤镜。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已经是十月下旬,距离那个轰动校园的“F4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毕业典礼上,江烬亦作为文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沉稳从容,台风极佳。苏清钰安静地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他。沈枝和顾颜也坐在附近,沈枝怀里抱着她的毕业设计作品集,顾颜则捧着一束巨大的向日葵,准备一会儿冲上去献花。
当江烬亦的发言结束,掌声雷动之际,他并没有立刻下台,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清钰身上。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对着话筒,清晰而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感谢他出现在我的青春里,陪伴我走过最彷徨的岁月,也让我有了成为更好的人的动力。苏清钰,毕业快乐,未来还请继续同行。”
那一刻,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含义复杂的掌声和起哄声。台上的校领导和教授们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皱眉,也有宽容的微笑。苏清钰的脸瞬间红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没想到江烬亦会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近乎公开地宣告他们的关系。沈枝和顾颜在短暂的震惊后,相视一笑,顾颜甚至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带着宣告意味的举动。江烬亦用这种方式,为他们即将迈入的、更复杂的社会生活,定下了一个基调——他们不会隐藏,他们要并肩而行。
事后,江烬亦的父母,白忧和江方,自然是早已心知肚明。他们甚至私下找苏清钰谈过一次,语气温和而坦诚,表示尊重儿子的选择,也早已将他视为家庭的一份子,只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走好未来的路。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让苏清钰红了眼眶,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与江烬亦走下去的决心。
但还有一个人,他们必须面对——苏名。
毕业后的苏清钰,凭借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文字功底,顺利进入了一家业内口碑不错的出版社,做文学编辑助理。工作稳定,收入尚可,足够他在星榆这座城市独立生活。江烬亦则和两位志同道合的学长一起,创立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室,主攻文化创意和品牌策划,起步虽艰难,但前景看好。
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但苏清钰心里清楚,和父亲之间那道名为“真相”的坎,迟早要迈过去。他不想再像高中时那样,被迫分离,被迫隐瞒。他想光明正大地,把江烬亦带到父亲面前,告诉他:这就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
这个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傍晚,到来了。
苏名打来电话,说公司派他到星榆出差几天,顺便来看看他。语气比以往平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年人的、对子女的牵挂。
苏清钰握着电话,手心有些出汗。他看了一眼正在客厅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方案的江烬亦,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好。爸,你来的时候……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
“江烬亦。”苏清钰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更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清钰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然后,苏名略显粗重的声音传来:“……知道了。我周日晚上到,大概七点。地址发我。”
没有质问,没有暴怒,只是简单的“知道了”。但这反而让苏清钰更加紧张。
周日傍晚,江烬亦早早结束了工作,和苏清钰一起在租住的公寓里准备晚餐。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和薄荷,在夕阳下生机勃勃。江烬亦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苏清钰在旁边打下手,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家”的默契和平静。
“别紧张,”江烬亦将切好的西红柿放进锅里,翻炒着,“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他摔门而去。但我觉得……不会到那一步。”
苏清钰点点头,手里洗着生菜,水流声哗哗作响。“我知道。就是……感觉像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审判。”
门铃在七点整准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江烬亦解下围裙,拍了拍苏清钰的肩膀:“我去开门。”
门打开,苏名站在外面。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背微微佝偻着,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印着某某特产字样的塑料袋。他看到开门的是江烬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叔叔,请进。”江烬亦侧身让开,态度礼貌而从容。
苏名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干净,整洁,有生活的气息,阳台上绿意盎然。他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苏清钰从厨房走出来,叫了一声:“爸。”
“嗯。”苏名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给你带的,老家的腊肉和香肠,你以前爱吃。”
“谢谢爸。”苏清钰接过袋子,心里有些发酸。父亲记得他爱吃什么,却从不肯好好说一句关心的话。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开始。江烬亦招呼苏名入座,给他盛饭夹菜,举止得体,完全是一个晚辈对待长辈的样子。苏名起初有些僵硬,只是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目光在江烬亦和苏清钰之间逡巡。
菜的味道很好,是家常的味道,但比苏名自己平时胡乱对付的要精致用心得多。他吃了不少,期间苏清钰试着找话题,问起老家的近况,问起他工作累不累。苏名回答得很简短,但态度不算恶劣。
饭吃得差不多了,江烬亦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苏名和苏清钰父子两人。
沉默再次蔓延。苏名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台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上,忽然开口:“这房子……你们一起租的?”
苏清钰的心提了起来。“嗯。”
“他……”苏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苏清钰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点头:“很好。爸,烬亦他……真的很好。这几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支持我。”
苏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和酒精侵蚀的眼睛,依旧锐利,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高中那次……我让你转学,”他忽然提起旧事,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一直怨我?”
苏清钰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怨吗?当然怨过。怨他的专制,怨他的不理解,怨他生生拆散了他们两年最宝贵的时光。但时过境迁,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似乎也在试图反思的父亲,那些激烈的怨怼,似乎也沉淀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以前……是有点。”苏清钰坦诚地说,“但现在,都过去了。爸,我知道你那时候……是怕我走错路,怕我受苦。”
苏名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喉咙动了动,别开了脸。“你知道就好。”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你跟我一样,活得……这么失败。”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自嘲,让苏清钰心头一震。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近乎“示弱”的话。
这时,江烬亦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走了出来,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将果盘放在桌上,在苏清钰身边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但姿态自然。
苏名的目光重新落回江烬亦身上,审视的意味依旧,但少了许多敌意。“你家公司最近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晚辈的事业。
江烬亦有些意外,但立刻回答:“最近接了几个项目,还算顺利。谢谢叔叔关心。”
“嗯,稳着点来。”苏名难得地说了句像是叮嘱的话,然后又沉默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声。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家常”感。
晚上九点多,苏名起身要走,说公司安排了住处。苏清钰和江烬亦送他到楼下。
夜风有些凉。苏名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清钰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终于,苏名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你们两个的事……”他顿了顿,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是在跟什么根深蒂固的观念作斗争,“我……还是那句话,不行。这条路,太难走了。”
苏清钰的心沉了下去。江烬亦则握紧了他的手。
然而,苏名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但是,”苏名的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黑暗的街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好。别……别让我以后没脸去见你妈。”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也不再看他们,转身,步伐有些蹒跚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苏清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矮小了许多的背影钻进车里,看着出租车尾灯亮起,慢慢驶入夜色深处。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但他被江烬亦握着的手,却温暖得发烫。
“他……”苏清钰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他刚才那话……是……意思?”
江烬亦将他拉进怀里,用力抱紧。他的下巴抵在苏清钰的发顶,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深深的心疼:“他的意思是,他虽然嘴上不答应,心里可能也没法完全认同,但他……不会再反对了。他怕你受苦,怕你走错路,但他更怕……失去你。”
“他说,‘别让我没脸去见你妈’。”苏清钰把脸埋在江烬亦的肩头,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祝福我们吗?”
“嗯。”江烬亦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在说,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幸福,他就……认了。”
这不是理想中的理解和拥抱。没有温情的泪水,没有感人的和解。有的只是一个固执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时光和亲情面前的、笨拙而艰难的退让。
但这份退让,对苏清钰和江烬亦来说,已经足够了。它意味着,横亘在他们未来路上的、最后一块来自家庭的、巨大的不确定的石头,被移开了。也许没有移得很远,但至少,不再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夜空中,几颗疏星闪烁。远处的城市灯火,汇成一片温柔的、橙黄色的海洋。
江烬亦松开怀抱,抬手拭去苏清钰脸上的泪痕,然后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清钰,”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比星光更亮,比灯火更暖,“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眼,曾经对苏清钰来说,意味着冰冷、酒精和压抑。后来,变成了星榆大学附近那间温暖的公寓,变成了有沈枝、顾颜、张清雅笑声的房间,变成了江烬亦永远向他敞开的怀抱。
而现在,它似乎又多了一层含义——一个被至亲之人,用沉默和退让,艰难地给予了认可和祝福的未来。
“嗯,回家。”苏清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并肩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照亮前方温暖而寻常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