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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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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一人护着魏岐往外走,纵然他武功再高,也终究难以敌过如此之多的敌手,身中数剑而未死,仿佛还撑着最后一口力气,也要护住魏岐的性命。
大雨滂沱,十一带着魏岐一路去了马厩,颤抖着解开缰绳,帮魏岐牵出了一匹马。
魏岐道:“一起走。”
十一艰难地喘气,呼吸中发出撕拉声响,他伤得实在太重,只能轻轻摇头:“二殿下,属下无能……”
魏岐的手在马缰上缓缓收紧,他重重闭上眼,复又睁开,留下十一,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在他身后,一众士兵一拥而上,十一永远合上了眼。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魏岐没去管自己身上的伤口,只一心策马向前,在身旁有侍卫刺来时,反应极快,一脚踹开那人的脸,劈手夺过长剑。
魏岐乘着马一路和追杀的士兵动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不能耽误片刻,只要活下去,便有东山再起之时。
魏岐也同样撑着最后的心气,凭借这种意志,勉强还睁着眼睛,身体却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不能输,他绝不能输在这里,如此窝囊地死去。
很快,马背上边扎了满身的箭羽,疼得无法再前进,魏岐只得下马,反手割开了马的脖颈,推开马身,挡住了一队追击的士兵。
雨还在下,浇得前路模糊不清,眼睛上沾的都是雨水,魏岐只能专心往前跑,时不时提剑挡住背后射来的冷箭,即使如此,他的伤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越发作痛,简直是四肢百骸一起作痛。
凭着惊人的意志,魏岐忍下了痛楚,只专心往前跑,已经精疲力竭了,却不敢稍微歇息片刻。
不知过去多久,魏岐的喉咙泛上一股涩痛血气,几乎像是被刀割开了喉管,与此同时,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身后,魏丹离他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鬼。
实在难以支撑,纵然百般不甘,魏岐还是难以再迈出一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魏丹的人逼近。
到了这种关头,魏丹却仍然不免犹豫,手下的人举起弓弩,却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魏丹道:“二弟,只要你肯归顺,我不想害你性命……”
话音未落,魏丹身旁一名官员便立即高声斥道:“太子殿下!您不能如此犯糊涂啊!如此心慈手软,只会给自己留下心腹大患!殿下!绝不可留此逆贼,请殿下早做决断!”
话落,魏丹身边的一众官员便都沆瀣一气,齐声道:“是啊,高大人所言不假,还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顾念私情啊!”
魏丹沉痛地艰难点了头,旋即,弓箭手便拉动了弓弦,一发长箭离弦而出,朝着魏岐心口而去!
旋即,魏岐只感到怀中猛然一烫,脸上被溅了满脸的血水,腥臭难言,他垂下满是血珠的眼睫,只见到怀中胸口插着长箭的魏恬。
心脏骤然一停。
魏恬大口大口呕血,所有人都惊住了,没人敢说话。
魏岐伸出手,想要抱住魏恬,却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
魏恬咳出几口血之后,咧着牙齿笑道:“二哥……你可以同我和好么?”
只是,他的牙齿上也沾染了太多的血迹,实在不算温暖的笑容。
魏岐哑着声音,道:“好……我答应你。”
魏恬仿佛累极了,眼皮沉重无比,有一搭没一搭地垂着眼皮,似乎就快要彻底阖上眼睛。
魏岐道:“别睡……魏长龄……”
魏恬心知自己活不久了,拉着魏岐的手央求道:“二哥,我死之后,帮我好好照顾丹荔,拜托你了……”
魏岐眼神一暗,仿佛又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沉下了脸色,冷声道:“我不会帮你养那东西,你最好清醒一点,若是你死了,我就把它送去给你陪葬……”
明明说着狠话,可说到后头,魏岐连声音都在抖。
魏恬无奈地笑了一下,仍然拽着魏岐的手:“二哥……”
魏恬的笑容中几多悲伤,几多释然,终了,也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皮。
天地死寂,魏岐抱着魏恬逐渐冷却的尸身,跪坐在地上,漫天大雨一遍遍冲刷而下,魏岐脸上落下的,已经不知道是雨还是泪了。
连魏丹也惊呆了,看着眼前惨烈一幕,好半晌,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徒劳地看着。
魏岐重重闭上眼睛,只是一瞬,他放下魏恬的尸身,电光火石之间,劈手抢过魏丹身边弓箭手的箭弩,将沾着魏恬鲜血的箭簇搭了上去,对准了魏丹。
看着眼前这张脸,魏岐也恍惚了一瞬,很多年前,他们也曾同席而坐、抵足而眠,那时候他们还是手足同胞。
然而,连犹豫这一瞬,也已是冒着巨大的生命风险了,魏岐眼神闪动一瞬,义无反顾地用力拉开了弓箭,旋即,是箭簇没入皮肉的噗呲声响。
魏丹倒下了。
众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的静默,齐刷刷看向魏岐,二皇子此时身上已经全是鲜血了,新的旧的,干涸的流淌着的,已经分不清是他的,抑或是旁人的血了。
史官半晌回神,艰难提笔,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太子丹为流矢误中,卒于太康门。
而这一切,魏岐都没有去管,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依然蹒跚,众官员却感觉一阵压迫,乌泱泱跪下,山呼道:“二殿下。”
魏岐没去看他们,径直走向了明帝寝宫,不顾侍从阻拦,硬是闯了进去,与榻上奄奄一息的明帝对视一瞬,便跪在地上,道:“请父皇另立太子。”
明帝看着魏岐身上血迹,气得连连咳嗽,然而旁侧的宫人皆不敢上前理会。明帝伸起手,想要扇魏岐一巴掌,悬在空中半晌,到底还是放下了,颓然道:“逆子……那可是你大哥!”
魏岐神色不改,脸上是死水一般的漠然:“请父皇另立太子。”
明帝怒然看了魏岐半晌,终于叫人拿来纸笔,写下圣旨。
圣旨上,定下新任储君的名额,再则,遵从古制,赐死云贵妃。
魏岐接过了圣旨,去了贵妃宫殿。
此刻,贵妃宫殿仍然被重重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云贵妃在殿中不住拍门,高声呼喊道:“放本宫出去!你们这群贱婢!我的恬儿……恬儿……究竟如何了?”
宫人帮魏岐推开了宫殿门,一束光照了进去,映在贵妃的脸上,她倏然抬头,却看见了魏岐,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失望之色:“怎么是你?恬儿呢?啊?”
魏岐道:“他死了。”
云贵妃呆住了,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重重扇了魏岐两巴掌,歇斯底里:“你胡说什么?我不信!我要出去见他!”
“为什么是你来见我?陛下呢?我要去寻他……”
魏岐只朝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宫人上前宣读圣旨,念完最后一个字,云贵妃终于醒转,魏岐害死了他的大哥和四弟,竟然成功让太子之位落到了他的头上。
何其可笑。子贵母死。
云贵妃道:“我要见恬儿!即便……即便是尸首,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终于,不知等了多久,宫人小心抬着魏恬的尸首,挪到了殿内,轻手轻脚放下。
云贵妃依然不肯相信,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看见底下躺着的那张熟悉脸庞,一瞬间泪如雨下。
揪紧了手中白布,云贵妃悲愤至极,道:“魏岐……你对你弟弟就如此狠毒?如此憎恨?你为什么不护着他!”
她真的恨极了,看着魏岐的眼神恨不能将他撕碎,多后悔当初生下这个白眼狼时,没有动手将他掐死。
魏岐道:“请母妃饮酒。”
宫人端上来一杯酒,盛在玉杯里,晃晃悠悠,无端令人觉得心慌。
云贵妃只看了一眼,又对着魏岐讥讽道:“你早就想要让我死了罢?就因为我只偏心恬儿,而不喜欢你?”
魏岐不言语。
云贵妃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拂掉衣裙上沾的灰尘,道:“我初入宫时,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我不会和旁的女人一样,在宫中白白老去。但是,何其可笑,你们魏家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薄寡恩……哈哈……你以为你比你父皇好到哪里去么?你以为你将来能稳坐帝位么?”
云贵妃死死盯着魏岐,话语几乎从齿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没有我云家的帮衬,你将来也注定只能做个短命皇帝。”
出乎意料的是,云贵妃没再挣扎,干脆利落地拿过鸩酒一饮而尽。
片刻,她的唇边溢出血线,她目光失神,如同看见了已故之人的亡魂,呢喃道:“恬儿,母妃来陪你了……”
接着,便是宫人收拾残局,魏岐只站了片刻,就离开了。
走出殿门未几,魏岐便已失尽了力气,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他坐在宫殿外面地上,只想歇上片刻。
腿上忽的一热,魏岐倏然睁眼,看见那只熟悉的蠢笨肥重狸奴,在他膝上滚来滚去,仿佛在寻找魏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