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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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氤氲着迷蒙的水汽，透过屏风，一人端坐在水池内，乌发垂落遮住身形。室外有人轻声叩门，“水凉了，公子可要添热汤？”
“不必。”荀彧朗声应道，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透着声音听不出的冷意。荀文若垂眸，拿过一旁的锦巾，起身穿衣。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些人等急了，才命人来问。入手的中衣触感十分细腻，荀彧摩挲了一下，应当是上好的蚕丝布料，荀彧笑着摇摇头。
素白中衣，苍青大袖衫，最外层是一件深黑色禅衣。
荀文若徐徐走到镜前，将微湿的墨发绞干，取过妆台上一顶鎏金发冠，垂眸，利落将头发束起。荀彧掀起眼皮，和镜中目含厉色的人对视一眼，轻笑一声，起身。走动间，袖袍摇动，露出革带上系着的一块玉玦，温润的暖玉在深色衣袍间也觉出三分冷冽。
房门被缓缓推开，低着头的侍从听到荀彧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走吧。”垂地的窄袍在地上拖曳，宛如绽开的墨莲，随行的侍从不敢吭声。这位文若公子已经五年未归家了，这个侍从是荀氏从冀州南归后才入府的，以前没有与荀文若打过交道。素闻文若公子是个玉洁冰清兰草般的人物，今日一见确实不凡，可侍从也听说当初不少荀氏族人反对举族迁往冀州避难，听荀氏的老人说后来那些人都不见了，据说是在前往冀州的路上不幸罹难。还有德熙公子，二公子平日统协族内事务有条不紊，自董卓李傕之乱后，荀氏俨然有成为颍川第一世家之兆。可德熙公子却对文若公子敬爱有加，甚至此次还要文若公子从外地回来出面打理事务，可想文若公子绝非只有容色可看。
“不必紧张。”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如淙淙清泉在山涧流过，“你叫什么名字？”意识到荀彧在问他话，侍从连忙恭敬回道：“小人无名，姓安，文若公子安好。”听到这句顺嘴就说出来的奉承话，荀彧失笑，他终于明白德熙为何会让此人来服侍自己了，确实是有灵巧劲在的，“有姓无名，你是孤儿？”
“是。”侍从应道，“小人的双亲在李傕率军进犯颍川时死了。而荀氏极有远见，提前北上冀州，躲过了灾祸，听说这都是文若公子的智谋，小人十分拜服，因而二公子招揽侍从时，小人便来了。”
抬手扶起此人说着话，越来越低的头，荀彧言：“既如此，我给你取个名，可好？”那人喜形于色，一下便拜倒在地，“文若公子愿意赐名，小人荣幸之极。”
荀彧缓步走到这人身旁，身上的药香笼罩庭院一隅，“善巧言者，有如丝竹之悦耳。便给你取巧为名，唤安巧，可好？”安巧目光自地面抬起，落到眼前曳地的银色鹤纹苍袍上，喜道：“安巧多谢文若公子赐名！”荀彧微微躬身，抬手示意他起来。安巧赶紧起身，文若公子身上的熏香仿佛有蛊惑人心之效，只略微靠近，便会被轻易俘获。
“兄长在这啊。”荀德熙从庭院对面走来，绕过假山奇石，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到日光下的苍青色，而后荀彧的身影从假山后完全露出来，听见荀表的声音，荀文若冲声音来的方向莞尔轻笑，荀德熙一下便失神了。
“见过德熙公子。”安巧对荀德熙恭敬行礼，荀彧率先抬步朝荀表走去，安巧赶紧跟上。荀德熙与荀文若并肩而行，“兄长匆忙赶回，路上奔波，应该还未用午膳，可要先吃点东西？”“不必了。”荀彧敛眸，眼底有厉光流过，“我再不去，他们该等不及了。”
荀彧一步跨入前厅，荀表紧随其后，安巧立在厅外，伸手掩上厅门。“啪嗒”一声，前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荀彧身上，荀文若脸上挂着浅笑，不紧不慢地走到次位，朝主位上的荀俭缓缓一拜，温声道：“彧来迟，还请叔父海涵。”荀俭，荀文若父亲的长兄，是个将近知天命的男子，眼角的皱纹没有破坏他温厚的气质，闻言，荀俭和气笑道：“文若哪里的话？你从曹军不远千里赶回来，来得正是时候，何来迟到一说。诸位说是不是啊？”听到“曹军”这两个字，荀彧身后的荀表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荀俭一眼：五年未见，兄长刚落座，连寒暄几句都不愿，就直接切入正题了。这些人还真是......当兄长是什么？荀氏的门面？还是用来装点荀氏族谱的饰品？
荀彧对面的荀靖闻声接话，“文若在兖州深受曹操器重，可是连家也忘了啊。”荀表心里暗忖：这是还记挂着兄长送给曹军的一千石粮草啊。荀彧脸色没有半分变化，温声道：“三叔身体近来可安好？前些日子彧遣人送回的药材，是曹军在兖州附近采得，彧观之于三叔病情有益，便向曹将军讨来。”荀彧含笑的一双眼睛在荀靖身上扫了扫，“想来药材应该对症，三叔的脸色好了不少。”
想到自己近来日益好转的身体，荀靖悻悻一笑，没有再开口。观此，荀俭对身后的荀悦颌首，“仲豫，去岁荀氏的账目是你打理的，盈亏几何，你来与诸位叔伯兄弟说说。”听到荀俭这话，荀彧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难怪德熙来送粮草时不急着回来，原来，财政之权被叔父以历练荀仲豫为由夺去了。长房长子......荀彧在心中冷笑一声。
“是。”荀悦走上前来，无由地看了荀文若一眼，荀彧笑着对他点点头，但荀悦心头却莫名发凉，他知道自己这位端方持礼的堂弟不似表面看上去这般好说话。之前父亲趁文若堂弟不在，夺了荀德熙的权，现在文若堂弟回来替荀德熙撑腰了......越想越乱，荀悦背后竟然渗出些许冷汗。看着儿子僵在众人面前的身影，荀俭皱眉，声音忍不住有责备之意，“仲豫还愣着干什么？”荀悦一惊，条件反射应道：“是。”
深吸一口气，荀悦断断续续说道：“去岁田地收成尚可。荀氏七百余亩地......”接到荀彧的视线，荀氏一个旁系插话，“到底是七百多少亩？这七百二十亩和七百八十亩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啊？”被这人一打断，荀悦更加紧张了，脑子里的账目数字一片混乱，账册上的数字像叽叽喳喳的知了，在脑子里乱叫，彻夜拨算盘的头昏脑花又在此刻冲上身体，荀仲豫犹豫道：“应当是七百三十左右吧。”
“八百六十七亩。”荀彧身后的荀表不冷不热地开口，一触即止，却成为切断荀悦神经的最后一剪刀。荀悦感觉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一下就傻了，竟然开始拿出手帕擦额上的冷汗，荀俭见状，脸色一下就沉下来了，“几个数字都记不清，回来！”荀悦几步走回荀俭身后，弱弱开口，“对不起，父亲。”荀俭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儿子。
方才插话的那个旁系见机拍拍身旁一人，那人趁机开口，“如何多了这几十亩？德熙公子给大家说说吧，二公子打理族内事务多年，还是更加熟悉些。”听了这话，前厅不少人纷纷附和，“是啊，连田地亩数都不清楚，还能指望他算好别的帐吗？难怪我今年的份例比之前荀德熙掌家时少了一些，我看是荀仲豫没算清帐，搞错了吧......”于是有人开口，“我看这财政之权，仲豫公子还是交换给德熙公子吧。毕竟荀氏几百口人，算盘拨错一点，说不定就害得好些人吃不上饭呢。”“是啊，还劳烦德熙公子将去岁的账目再算一遍吧，万一有疏漏......”那人察觉到荀俭冷测测的视线，但想想自己的份例，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账目不清可是大漏洞，一年没算清，还往后拖累好些年，这可不好。”
荀彧温声，“既是如此，德熙。”荀表轻声应道，“兄长有何吩咐？”荀彧笑道：“这几日就劳烦德熙将族内账目重新算一遍了，也好叫大家放心。”
座下众人松了一口气，小声道：“还得是文若公子啊。”
“是啊，有文若公子在，荀氏才幸免于董卓之乱，保全了根本啊。”
“不瞒你说，文若公子一回来，我这心就安定了不少。唉，这乱世之中，人命朝不保夕，我们还能吃喝不愁，多亏了文若公子和德熙公子的筹谋与打理啊。”
荀德熙在心中嗤笑：这些人，得了好处，便念起兄长的好来了。兄长没回来之前，这些人碍于荀俭长房的身份，在族议中对荀俭的话只敢点头不敢摇头的，墙头草随风倒！哼！乱世中，哪来这么多长长次次的，谁有本事，就听谁的，不听就等死吧！
方才附和的大部分是一向在族议中没有多少话语权的旁系，待议论的声音小些，荀肃开口，“荀文若。”荀彧眼底闪了闪，抬眸看向荀靖身边那人，此人一脸肃容，不笑的时候能吓哭年幼的孩童，此人是荀彧父亲的七弟，“七叔。”荀文若声音多了几分敬意。荀文若年幼时，父亲不常在身边，是七叔带着他，荀彧还是念着儿时恩情的。
“你还知道我是你七叔，你自己姓荀啊？”荀肃冷声，“我看你一心都挂在那个曹孟德身上了，我还以为你此次回来就要告诉我们，你要随了他姓！”
这次不仅荀表冷下脸，连荀肃身边的荀靖也皱了眉，“七弟。”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对世家公子而言，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诗书礼仪春秋的学识，都是身后家族提供的，世家公子与世家之间，更像是寄生互哺的关系。世家培养自己家族的子弟，利用世代积累的资源，将族中子弟举孝廉，入仕为官。而家族子弟在官位上，一方面要维持自己代表家族的形象，另一方面又要利用自己的官位尽可能为同族子弟创造入仕的机会，就是这样相互依附的关系，方能诞生令皇都都忌惮三分的世家势力。可现在，荀肃却说荀文若忘了自己的姓，这和骂荀文若忘恩负义，忘了生他养他的父母没有区别。
闻言，荀彧身体颤了颤，一下跪倒在地，荀表惊道：“兄长！”荀彧垂眸，哽声道：“彧不知，七叔何故这样说？”
怜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此人连跪倒在地都如风催孤松，众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一时之间连主位上的荀俭都面有不忍之色。
荀文若垂着头，脸色凄恸，眼底却全是冷意。
“哼！”荀肃看见荀彧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也缓和了些许，“你去岁入冬前，从荀氏粮仓拨给曹军一千石粮食，真是大手笔啊。荀文若，你可知道荀氏不是你一人之荀氏！”
“七叔是为了这件事。”荀彧抬眸，蹙着眉头，“荀氏资助粮草，供曹军镇压下青州军，曹军收编黄巾军后，不是分编出一千精兵并入荀氏了吗？随军而来的还有一批白盐。一千精兵可不是普通家兵可比，训练成形的军队可以继续管理训练收编的杂兵，是不可多得的。彧以为，这些该是足够抵偿那一千石粮草了。”
实际一千精兵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那一千石粮草了，何况还有紧要的白盐......
“如果当初没有荀氏的粮草，也就没有他曹孟德后面的收编黄巾军了，仅仅只是抵偿怎么能够？荀文若，你离家前，这掌家之权在你手上，你该是知道放债的利息如何计算！”
贪得无厌......荀文若垂眸，状似掩去眼中水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厌恶。
荀彧微微直起身子，抬眸正视荀肃，虽是跪着，气势却半分不逊，“等三月后春稻收割，彧自会从兖州如数运回一千石粮草，七叔觉得这样如何？”
荀表皱眉，出声打断荀彧，“不行！一千石粮草原数运回来？那曹军岂不是在做亏本买卖，那个曹孟德不是傻子，他不会同意的！兄长还要回兖州，还要待在曹营，你们让兄长怎么办？”荀德熙越说越生气，脸色越来越沉。
荀肃不咸不淡地觑了荀德熙一眼，“你兄长都还没发话，几时轮得到你？”荀德熙气笑了，还要说什么，被荀彧喝退了，“德熙。”荀文若声音仍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荀表看了兄长一眼，忍着怒气退了半步。
抬头看向荀肃，荀彧温声道：“叔父觉得如何？”这次不是七叔，而是叔父了。
“可以。”荀肃点头，正当旁边的荀靖为这叔侄之间的剑拔弩张松一口气之时，荀肃又补充道：“但还不够。”
闻声，荀彧低头，嘴角勾起，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肃，“叔父饱读经书，应当知道巴蛇吞象这个故事吧？”身后的荀表一下笑出了声：这才是兄长啊......
“你！荀文若，你可知道敬亲尊长四字怎么写！”荀肃怒目，指着荀彧的鼻子。荀文若脸上笑容仍然和煦，声音却很冷，“自然，叔父不若随我去祠堂，在爷爷的灵位前与我分说清楚？”
“你！”荀肃一口气梗在喉咙，拂袖离去。
荀彧环视四周，“荀彧自始至终没忘记爷爷的遗嘱，倾尽全力扶持荀氏，在座诸位若有人觉得能做得比荀彧好，彧必定退位让贤绝不犹豫！”目光扫过低着头与自己错开视线的众人，荀彧最后看向主位上的荀俭，“同样，荀彧以晚辈的身份，掌管荀氏族权，虽不合常理，却是爷爷临终嘱咐，诸位叔父若有不满，也可与文若去祠堂分辨。但彧自诩已经尽心尽力替叔父和各位兄弟周全，问心无愧。”
前厅鸦雀无声，无一人敢看荀彧。
除了荀表，目光灼灼地看着兄长。
无人出声，荀彧敛眸，淡淡道：“既然如此，族议之后，仲德兄长将账册送到我房间，我与德熙一同核算。诸位若无其他异议，今日便散了吧。”
荀彧转身出门，留下一室冷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