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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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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铭的车胎瘪在老城区巷口时,落日正漫过黛色屋脊,橘红的光缕缠在梧桐枝桠间,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踝,凉得像浸了冰。他推着车往前走,轮轴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声响沉闷如鼓,直到那方“烁棠修车铺”的老木牌撞进视野——木牌漆色褪尽,边缘被岁月啃得发白,像一截被遗忘的旧时光,却偏生在檐角漏下的光里,晃得人眼睫发酸。
蹲在工位前的人背对着他,藏青色工装后领沾了星点灰,小臂绷着流畅的线条,指尖裹着黑黢黢的机油,正低头拧自行车轮的螺丝。扳手叩击金属的声响,清冽又钝重,一下下,敲在巷子里凝滞的空气里,也敲在益铭沉了五年的心上。
是烁棠。
五年光阴被穿堂风揉成絮,轻飘飘落下来,却沉得让益铭挪不动脚。他攥紧车把,指节泛出青白,直到那男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烁棠眼底的平静如镜面骤裂,碎出一点怔忪,又在弹指间归为深潭般的淡漠——不是刻意的疏离,是真的,像看一个擦肩即过的路人,连半分波澜都懒得起。
“补胎。”益铭的声音沉在喉咙里,涩得像含了半片未化的陈皮,苦意从舌尖漫到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微颤。
烁棠没应声,起身接车的动作行云流水,骨节分明的手扣住车把时,指腹老茧蹭过冰凉金属,粗粝的触感,是益铭从未见过的模样。他推着车走向工位,全程没再看益铭一眼,唯有工装下摆扫过地面尘埃,扬起又落下,像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散了,就再也拾不起来。
空气里漫着机油、橡胶与旧木头的气息,混着梧桐叶的清苦,竟与当年合租的小阁楼别无二致。只是那时,烁棠的手还握着画笔,笔尖划过画纸,能揉碎晨光与晚霞,把星空铺成流动的海;而现在,这双手爬满老茧,指缝里的黑油嵌进纹路,洗不净,像洗不掉的,是被生活磨平的少年意气,是两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
补胎的间隙,两人未有一语。益铭的目光落在烁棠虎口的浅疤上——高三那年,替他抢被混混掳走的准考证时,被砖头蹭出来的。彼时烁棠捂着伤口,还笑着拍他的肩:“没事,准考证拿回来就好。”少年人的疼,总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掩过,像掩过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掩过窗台上偷偷摆着的、画着益铭侧影的速写稿。
可益铭知道,这道疤背后,不只是抢准考证的莽撞。烁棠的艺考报名费,被他急着拿去给发烧的母亲交住院费,是真的;但烁棠后来放弃复读,也不全是因为这笔钱——益铭后来才知道,烁棠那年的艺考成绩,其实够了美院的线,只是他收到通知时,益铭已经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忙着和新同学规划未来,连回出租屋收拾东西,都只留了张潦草的便签,字里行间,没有一句问起烁棠的艺考,甚至没提一句告别。
“十块。”烁棠擦完手,撂下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细沙,磨着人的耳膜,也磨着益铭藏在心底的愧疚。
益铭递钱时,指尖不慎擦过他的手背,两人如触电般同时缩回手,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他瞥见烁棠手腕上的旧电子表——高中时送的十八岁礼物,表带断了又缠了几圈胶布,表盘边缘磨得发亮,指针还在固执地走,走了五年,却没追上两人错开的脚步,没追上那些被时光偷走的、本该说出口的话。
“表还戴着?”益铭问,声音里藏着点不自知的希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明知这浮木早该朽了。
“顺手。”烁棠把钱塞进抽屉,目光落在门外的梧桐树上,树影晃在他眼底,辨不出情绪,“车好了,慢点开。”
顺手而已。
益铭喉间发堵,那句憋了五年的“对不起”卡在舌尖,却忽然说不出口。他忽然意识到,烁棠的“顺手”,不是怨怼,是真的不在意了——不在意当年的钱,不在意错失的美院,甚至不在意,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故人。
而烁棠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他没说,当年看到益铭的录取通知书时,他攥着美院的合格通知,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烟蒂落了满地;没说,他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怕一开口,那些压在心底的心动与怨怼,会像决堤的水,把两人最后一点体面都冲垮。益铭要的是光鲜的未来,是写字楼里的朝九晚五,是觥筹交错的体面;而他那时心里装的,除了画画,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心动,可这份心动,在益铭奔向新生活的背影里,轻得像一片梧桐叶,风一吹,就落了,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之后的日子,益铭成了修车铺的常客。有时是车链卡了,有时是刹车不灵,有时甚至只是借口路过,买一瓶烁棠放在门口冰柜里的冰红茶——他记得烁棠从前不爱喝甜的,总说腻得慌,可冰柜里,摆得最多的就是这个牌子,瓶身的包装纸被磨得发毛,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们聊无关痛痒的话题:巷口新开的早餐铺,油条炸得焦脆,豆浆甜得刚好;最近涨了价的蔬菜,青椒贵了五毛,土豆却降了三分;甚至是巷子里那只总来偷吃东西的橘猫,生了一窝小猫,窝在修车铺的角落,烁棠会偷偷给它喂火腿肠。
唯独不提高中时的星空,不提出租屋里的泡面香,不提某个深夜里,两人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指尖几乎相触,却终究错开的心动;不提烁棠为了给他补素描,熬了多少个通宵,不提益铭曾偷偷把烁棠的画稿,夹在自己的课本里,珍藏了整个高三。
林屿试过提起美院,话刚出口,烁棠手里的扳手便顿了顿,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戛然而止,巷子里只剩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声。随即他继续拧螺丝,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淬了冰的凉:“早忘了怎么拿画笔了,现在拿扳手,更顺手。”
“顺手”两个字,成了烁棠对他所有试探的回应,像一道无形的墙,把益铭隔在他的世界之外。可益铭不知道,烁棠的工具箱最底层,还压着一沓画纸,纸上是未完成的星空,笔触生涩,却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影子——那是他深夜收铺后,就着昏黄的灯,一笔一笔描的,只是从不让人看见。
那天益铭来,恰逢烁棠收铺,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益铭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要去吃碗面?当年常去的那家,老板还认得我们。”
烁棠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抬眼时,夜色漫进他的眼底,辨不出情绪:“不用了,家里煮了粥。”
“家里?”益铭心口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你……有人陪了?”
烁棠垂眸,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响刺耳,像在敲碎益铭最后一点幻想:“跟你没关系。”
益铭站在原地,看着烁棠锁上门,转身走进巷弄深处,背影融进夜色里,单薄又决绝。他知道,烁棠的“家里”,不过是托词,就像他一次次找借口来修车铺,不过是想多靠近一点,可这一点靠近,终究是奢望。
晚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落在益铭的肩头,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样的夜晚,烁棠送他回家,两人走在这条巷子里,影子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一体。那时烁棠说:“益铭,等我们都考上想去的学校,就租个带阳台的房子,我画画,你看书,好不好?”
好。可他终究没等,也没做什么。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老城区的巷子里积了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湿冷的寒意,像渗进骨头里的凉。
益铭撑着伞来修车铺时,烁棠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支褪色的画笔——那是益铭当年落在出租屋的,笔杆上还刻着他的名字,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却被摩挲得发亮,像是刻进了骨血里。
雨声淅沥,烁棠的目光落在画笔上,眼神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指尖顺着笔杆的纹路摩挲,动作轻柔,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指腹划过刻着的“益铭”二字时,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直到益铭的脚步靠近,他才回过神,迅速把画笔塞进抽屉,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随即抬头看他,眼底又恢复了那层淡漠的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没坏,”益铭收了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就是路过,想跟你说说话。”
烁棠没接话,只是起身,给益铭倒了杯热水,搪瓷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是当年两人一起在旧货市场淘的,杯沿还留着益铭当年磕出的缺口。水很烫,益铭却攥着杯子,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试图焐热冰凉的指尖,焐热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
“当年的事,”益铭开口,声音被雨声裹着,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烁棠心上,“我后来才知道,你的艺考成绩够了美院的线。”
烁棠的指尖划过杯沿,留下一道浅痕,像在杯壁上刻下的疤:“知道了又怎样?”
“我……”益铭语塞,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当初他没有拿走那笔报名费,如果当初他没有只顾着自己的未来,如果当初他肯回头看一眼,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无力,“我总觉得,是我耽误了你。”
“没人耽误我。”烁棠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路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益铭看着他,眼眶发红。他想起当年出租屋里,烁棠的画稿铺满了整张桌子,每一张都画着星空,画着他的侧脸,画着两人憧憬的未来。可如今,那些画稿早已不知所踪,就像他们的未来,被时光碾碎,散在风里,再也拼不回来。
雨声更密了,敲在修车铺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在哭。烁棠背对着益铭,看着窗外的雨帘,眼底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藏了五年的委屈与难过。他没说,当年他拿着美院的合格通知,等了益铭三天,却只等来了一张潦草的便签;没说,他放弃复读,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益铭走后,他看着空荡的出租屋,忽然觉得,画画也没什么意思了;没说,他开这家修车铺,不过是因为这是益铭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总想着,或许有一天,益铭会回来,会看见他。
可益铭回来了,却带着一身的光鲜,带着对过往的愧疚,唯独没有带着当年的心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那支褪色的画笔,就像那年的星空,就像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租房子的少年,都留在了回不去的时光里,成了两人心底,永远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