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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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烟火气很重，下午四五点的阳光明晃晃打在“二哥饭馆”的招牌上，把油烟熏黄的污渍搅浑了，撩开塑料门帘子进去，一股滚烫的热浪混杂着油烟、辣椒、浓重的烟酒味，直勾勾往人面门扑。
里面地方不大，横竖摆着七八张桌子，有大圆桌，也有只能坐四五个人的小圆桌，此刻几乎都坐满了人。
他们坐了两桌人，除了他和房霁，其他人都是穿着校服来的。
沈珀坐在靠门的一桌上，背后有群人在呼喝着划拳碰杯，动静大，震得人头皮颤抖。
头顶吊着几盏蒙着厚厚油垢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着空气中袅袅升腾的蓝色烟雾和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发黄发黑，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菜品海报。
沈珀脱了那件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依旧是那件高领的白毛衣，在昏黄油腻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那个跟房霁关系不错的板寸头没去跟房霁挨着坐，此刻坐在沈珀边上，热情地跟他说话。
热气腾腾的炒菜已经上了桌，还有几碟凉菜和花生米，廉价的塑料杯里倒上了泛着泡沫的啤酒。
“哥，你喝这个！”小板寸叫李海，很自来熟，上手给沈珀面前的杯子满上，语气热络。他显然已经把房霁的哥哥当成了他自己的哥哥，一口一个“哥”叫得比谁都顺溜。
沈珀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李海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大多是些学校里的趣事，某个老师的怪癖，对辛苦学习生活的抱怨。
“哥，你平时喜欢干啥啊？打游戏不？”
沈珀：“不怎么玩。”
“有啥爱好没？”
沈珀垂眼想了半天,嘴唇一动：“睡觉。”
李海乐了：“哈巧了！霁哥也爱好睡觉，你是我见的第二个说爱好是睡觉的人！嘿，那你俩可以一块儿睡了！”
沈珀：“……”
他另一边戴眼镜的，叫张小时，夹了一筷子油亮的辣椒炒肉放到沈珀面前的碟子里。
“哥你别理他了，吃吧，二叔手艺可好了，你吃了没准都舍不得走！”
“谢谢。”
沈珀嘴角牵动，冲他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极其干净，皮肤白皙，总是没什么表情，话也少，显得过于冷峻疏离。这一笑，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那双眼睛里，也漾开一丝极浅的、真实的温和。
张小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那个笑意烫到了一般，收回筷子，低下头。
“哥，”李海胆子大，笑嘻嘻地打趣，“你笑得真好看，比我们班花都好看！张小时他都脸红了！”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我是热的！”
张小时瞪他，又悄悄瞅了眼沈珀。他已经收起了那抹笑意，微微挑了下眉，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恢复了平静沉默。
李海话最多，一顿饭下来，嘴没怎么停，吃饭也没耽误。说是为房霁送行的一顿饭，结果全程都没怎么听见房霁说话，这堆人也都围着沈珀问东问西的。
房霁就坐在旁边那桌。
他背对着沈珀这一桌，和另外几个平时话更多的同学挤在一起，桌上同样摆满了菜，啤酒瓶空了几个。
他偶尔参与着他们的划拳和吹牛，声音比平时小点。
沈珀瞥见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霁哥走了可别忘了我”。
房霁反手就灌对方一杯，呛得对方直求饶。然后自己也仰头喝一杯，喉结快速滚动，和别人碰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响声。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过头，甚至没有朝沈珀这边瞥过一眼。
小饭馆的塑料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撩开了，进来一个女孩子。
她梳了利落的马尾，穿着一样的校服外套，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在饭馆里扫视一圈。
“孟薪来了！这儿！”李海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挥两下手。
余孟薪看到他们，立刻走过去。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桌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旁边那一桌的人也停下划拳，看了过来。
“我来晚了啊！”余孟薪自然地拉开李海旁边特意给她空出来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说话清亮，也有股爽利劲儿。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房霁这个！”张小时打趣道。
“有点事儿嘛，忙完就赶来了。”
余孟薪草草回复，坐下来之后目光就转过去，精准地直直地落在后面那一桌，那个背影上。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嘴唇抿起来。
房霁正给自己续汽水，没回头。
桌上几个男生心照不宣，交换了下眼神。
李海转头看沈珀，给他介绍：“哥，这个是余孟薪，跟我们，跟阿霁，都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余孟薪被他的话拉回来，这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生面孔，她转过脸看着沈珀，笑着点点头：“你好。”眼神里带着打量，好奇。
沈珀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你好。”
后面那一桌突然有了躁动，沈珀回眸瞥了眼。
坐在房霁身旁的小个子男生站起来要往他们这边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着房霁笑，笑得贼兮兮的。
“哎余孟薪，咱俩换个位子！”
“啧。”房霁拉他一把，没拉住。
余孟薪怔了怔，半推半就坐到了房霁身边。
这下桌上的气氛活泛起来了，涌起了八卦和唏嘘的暗流。沈珀这桌窃窃私语的程度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继续安静吃饭，沈珀不得不保持微笑，听李海和张小时一人一边凑在他耳朵根上，给他讲述故事。
没什么复杂的，这个叫余孟薪的女孩子，喜欢房霁。这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影不离……余孟薪从小就跟房霁的小尾巴似的，房霁总是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来没有真的赶走过她。
“他俩这段时间在冷战，多半是因为霁哥要走了，俩人可能是要分手了！”李海语气听着还有点感慨，有点惋惜。
“你就说咱小河村的兄弟姐妹，咱县中1班的，哪个没为他俩的爱情出过力，流过泪！”张小时动容，饭菜都快咽不下去了。
“害！霁哥能不能不走啊！”
沈珀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很轻，他实在没忍住。
桌上的人还是听见了，都看着他。
沈珀略微有些尴尬，“咳”了声：“确实遗憾啊。”
少年们纷纷点头，捶胸顿足，险些泪洒当场。
此刻，余孟薪就坐在房霁边上，俩人也不说话。
房霁胃口好得不得了，吃喝不停，余孟薪没怎么动筷子，她嘴角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弧度，但眼神里的光亮已经黯淡下去。
饭局尾声，杯盘狼藉，李海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抹了把嘴，兴冲冲地提议：
“时间还早，要不再去西街那边网吧续个摊？我知道新开的那家，机子快！”
“我觉着行！”不少人附议。
沈珀喝了几杯，眼神还是很清明，没有一点醉意。
房霁终于放了杯子，转过身。
“不去。”
两个字，清清楚楚，语气生硬，没有转圜余地。
几个人刚燃起来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了。
李海张张嘴，对上房霁的眼，话又咽了下去，悻悻地挠挠头：“好吧……那算了。”
气氛有些许尴尬，最后张小时站出来圆场，提议大家一起溜达着走一段，顺路回去，就当消消食。这个折中的提议没人反对，房霁先站起来出去了，余孟薪紧紧跟着。
一群人闹哄哄地挤出了闷热的饭馆，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路灯也都亮起来了，寒风一吹，醉意和困倦都散了大半。
余孟薪自然地跟在房霁身边，距离不远不近，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男孩子们站在他俩身后七嘴八舌说话，沈珀是最后一个出门的。
“哥，你还行吧？”张小时离他最近，关心了一下。
沈珀脸上依旧苍白，没什么红晕，脚步也很稳，看不出醉态，眼神甚至更平静了。
“嗯，我很好。”他笑道。
他说着抬眼，隔着中间的一堆人，和房霁对上了视线。
房霁盯了他两秒，突然皱了眉。
“走吧，哥。”
沈珀跟着李海他们的步伐就走。
走着走着，李海朝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很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嘻嘻哈哈地拉着沈珀往前走，嘴里嚷着说去前面的小商店买瓶水，很快就把房霁那俩人甩在后面几步远。
这群孩子意图太明显了，想给人家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珀也是异常听话，拉着去哪就往哪里走，没一会儿工夫，他们一行人已经拐过了街角，混进了熙攘的人流和店铺灯光里。
西街的傍晚比别处更热闹，人更多，更杂，不少店铺门口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一片嘈杂的声浪让沈珀想吐，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想吐。
他随便拿了瓶喝的就从小商店挤出来，站在路边，回头望了眼。
人来人往，灯光迷离，根本看不到房霁和那个女孩子的影子。
沈珀深吸一口气，想摸一下大衣口袋里的小刀，结果摸了个寂寞。
他的刀……不对，他的大衣外套呢？
沈珀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伸手掀开门帘，冲门口正在结账的李海抛了一句：“我忘拿东西了，回去一趟。”
李海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就急忙闪出去了。
“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珀闻声瞥了眼，是张小时。
“你忘记什……”
“砰！”
一声闷响打断他的话，很像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骤然拔高的叫骂和惊呼，从东边的巷口方向炸开！那声音太突兀，太激烈，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沈珀脚步顿住，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往那个方向走，张小时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
穿过人流，跑到巷口，那里已经很躁动了，周围人散开一处空地，地上散落着啤酒瓶的碎片和汤汁淋漓的一些东西，酒气从地上拔起来，直冲天灵盖。
三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穿得花里胡哨，围成半个圈，为首的个子高，还是个红毛，正梗着脖子，满脸通红地对着面前的人叫骂。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房霁跟余孟薪。
房霁背对着人群，把余孟薪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沈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太过用力而咯咯作响，另一只手上拎了一件熟悉的灰色大衣……
余孟薪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死死地瞪着对面的那伙人。
双方不知道已经对峙了多久，红毛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上回的账没算完呢！今天终于逮到你了，我兄弟躺了好几天，现在走路都不利索，你倒好！带着马子逛街，装起好学生来了？”
“你不是很会骂人，很能打吗，怎么哑巴了？”对方一个劲儿挑衅，执着地找骂找打，“让你后面妮子闪开，咱单挑！”
污言秽语不断砸过来，房霁始终没说话，死死盯着红毛，看背影感觉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底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红毛身后的胖子骂得兴起，伸手猛地用力推了房霁肩膀一把！
“操！”
房霁往后一晃，拳头紧了，刚要举起来，身后伸出来一只手，精准地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
房霁愕然，扭头，先看见的是沈珀的下巴。
红毛盯了沈珀一眼，毫不客气上下打量：“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房霁的拳头一点没松，眼底的戾气也没散去，看到沈珀之后，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他挣开手，低声吼道：“你过来干什么？起开！”
“你想动手？”沈珀垂眼，平静地看他。
房霁确实不想动手。
去年也是在附近，这帮人喝大了欺负人，他看不过眼动了手，混乱中不知道谁先抄了家伙，他没收住劲儿下手重了，把其中一个弄脱臼了还是怎么地……反正对方挂了彩还理亏，虽然心里不服，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这梁子是结下了。
房霁也没落下好结果，被齐淼训得狗血淋头，全村都知道了。
“你下手那么狠，之后几个月人就没了影，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红毛怪笑一声，他眼神还有空往余孟薪身上瞟。
房霁能感受到身后女孩子的手抓得更紧了，心里火苗噌噌往上窜，动手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自己一旦动了手，场面就彻底失控了，不光是余孟薪，沈珀也会被波及。
这少爷要是受了伤，齐淼也得急。再说法治社会了，跟这种地痞小混混打一架，打赢打输都不是好事儿，学校那边的手续没办完……他本来就已经声名狼藉了，再添一笔，也够麻烦的。
房霁往旁边站了一步，用身体挡住沈珀。
“去年的事，是我不对，今天算我的，你们让条路。”
红毛那伙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房霁这就服软了。
“嚯，行啊，想走没问题，你让我们哥几个出出气！”
“不行！”余孟薪忍不住，喊道。
房霁心里把红毛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默念不能动手……不能……
“阿霁小心！”余孟薪突然扯他。
那个胖子按不住性子，猛地抬脚朝房霁小腹踹过来！
房霁猛地推开余孟薪，本能地闪避，就在他侧身发力的刹那，一道白色的影子动了，比他更快——
沈珀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旁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侧身切入，左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胖子踢过来的那只脚的脚踝！五指收拢，力道大得惊人。
胖子只感觉脚踝被死死钳住，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整个人失去平衡，怪叫一声，往后倾倒。
但这还没完。
沈珀抓住他的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一拧！
“啊——！”胖子发出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被这股粗暴的力量带得在半空转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捂着脚，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
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红毛一伙人张大了嘴，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一时间忘了要干什么。
房霁也僵在原地，侧身站在那里，瞳孔微缩，盯着沈珀。
他没想到沈珀会出手，更没想到这人身手还……还挺好。那一下抓握、拧转、摔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跟他外表那么清瘦文雅的样子完全不符。
“还要继续算帐吗？”
沈珀做完这一切，重新看向红毛，眼神平静，声音平稳。
红毛：“……你，你们……”
终于，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跑回去叫同伴的张小时回来了。
“聚众斗殴！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李海人没到，声音先来了，扯着嗓子吆喝。
不用警察来，这话刚喊出来，效果拔群，那群混混脸色大变。
“操！服了！”红毛咽下怒气，恶狠狠地瞪了眼两人。
他跟同伴架上还在地上呻吟的胖子，匆匆走了，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这片空地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那摊狼藉。
余孟薪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房霁反手拽住。她稳住脚跟，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房霁早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服，平复呼吸。
“对不起啊，阿霁……”
房霁盯了她一眼：“我没事，你赶紧回家。”
余孟薪抿抿唇，听话地点头。
李海几个人围上来，喘着粗气。
“阿霁，哥……你们没事儿吧？”张小时舌头都打结了。
沈珀没理会，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向房霁。
房霁皱着眉，盯着他，眼神复杂。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撞在一起。
天色彻底沉下来，远处高楼零星的灯火和近处店铺招牌五光十色的霓虹交织，映得人脸庞忽明忽灭。西街口的喧嚣声浪在身后渐渐退去，面前车辆来往，夜风穿过楼宇间隙，低沉呜咽。
红绿灯在十字路口中央，灯光亮眼清晰，此刻是漫长的红色。
沈珀站在路沿，和身侧的家伙保持精准的一臂距离。
房霁手插兜，微微弓着背，还拿着那件大衣，嘴唇紧抿看着不大高兴，沈珀瞄了好几眼，也不敢要回自己的衣服。
红灯刺眼地亮着，身后行人匆匆，没人说话。
在倒计时出现的瞬间，房霁动了，他胳膊一伸，把大衣粗鲁地递过去。
几乎是在同一秒，沈珀也有了动作，他抬起手——是李海塞给他的一瓶爽歪歪，一直没喝，就握在手里。
两件东西被同时递出去，动作都很突兀，但是带着奇异的默契。
房霁看着突然递到自己面前的饮料瓶子，愣了。
沈珀眉毛挑了一下，接过自己的衣服，他看着房霁慢慢皱起来的眉毛，抿抿唇：
“……喝吗？”
他问，举着那个“爽歪歪”。
房霁抬眼，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红灯一秒一秒过去，跳到了最后几秒。
“3……2……1……”
房霁抓过东西，迈开腿。
“谢了。”
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黑色夹克衣角在身后扬起。
沈珀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斑马线，车流在身侧静止，车灯雪亮的光直直打过来，把路面照得发白。房霁走在前面，身体挡住光束，身后的人被笼进短暂的暗里，等脚步错开，才又亮起来。
斑马线上两道交错又拉开的影子，耳边此起彼伏的车笛，把夜色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