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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

  •   2013/2/24

      私人医院,走廊尽头。

      沈珀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
      郁潺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腿上摊了个素描本,听见有人进来,无动于衷。
      才几天没见,他就瘦了这么多,沈珀慢慢走近,喊了声。
      郁潺转头,看见是他,脸上才有了笑。

      “你来啦。”他的声音变得很哑,才说了一句就很累的样子。

      “医生说你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怎么回事?”沈珀坐下,蹙眉。
      “他怎么还跟你个小孩子告状呢,”郁潺耸耸肩,“别听他说的那么夸张,我就是吃不下那些东西,没一个我爱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来。”
      郁潺睫羽微颤,嘴唇蠕动,笑:“你还是少来这里吧,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啊,就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别老想着我。”郁潺拍拍他的手。

      沈珀盯住他,鼻头一酸。

      房门又传来声响,鹿甯进门,抬眼和沈珀对上视线。
      “不是说了等我一起?”她轻轻瞪了眼儿子,看向郁潺。
      “小潺,最近怎么样?”
      “鹿老师,我挺好的。”
      郁潺从容应答,看着精神也还不错。
      鹿甯稍微放了心,点点头。
      “你妈妈她也来看你了,在后面呢。”

      话音未落,郁潺笑容一僵,张开的嘴立刻闭上,手指蜷紧。
      鹿甯又问了几句,但是他都沉默不再回答,眼睛越来越空洞,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呆滞,和刚刚的样子简直不是一个人。

      过了几分钟,郁笙和医生一起来了。

      鹿甯在门口低声催促:“小珀,走了。”
      沈珀应了声,起身。
      突然,郁潺动了,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哥?”
      沈珀弯下腰。
      郁潺把素描本递给他,又握了下他的手,一句话没说。
      沈珀翻了两下,只画了四五张,都没有颜色,黑白分明。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几天后,关于郁潺在医院离奇失踪的消息甚嚣尘上,新闻沸沸扬扬了好几个月,最终也没有找到人,没过多久,渐渐沉寂下去了。

      2016/2/24

      下午三四点,堂屋里光线明亮,暖融融的晒在地板上。
      佳佳跪在厚垫子上玩得很专注,小胖手抓起一块三角形红色积木,小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着什么,摆好又推倒,乐此不疲。
      沈珀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离他不远不近,手里拿着相机看,屏幕上停留的是在县中围墙拍的那些鲜艳的画。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空中划动,好像在研究,在一笔一划地临摹。

      佳佳那边又“哗啦”一声倒了,小家伙咯咯笑了起来。
      沈珀的思绪被声响拉回了一些,抬眼看了佳佳一下,弯了唇。
      他又低下头,默默观察揣摩这些线条。其实他前几天就试过临摹一幅,但是看着很奇怪,画得生硬甚至扭曲,所以他又擦掉了。

      不知道要练习多久才能画成这个样子。

      佳佳终于成功摆出了满意的积木,兴奋地拍着手,仰起脸看着沈珀,眼睛亮晶晶的。
      “小珀哥哥你看!我的城堡!”
      沈珀点头认可:“很好看。”
      佳佳得到肯定,更高兴了,叽叽喳喳给他介绍这个城堡的构造。
      沈珀听着,但是眼神没有聚焦。
      阳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瞳孔深处是涣散的。
      今天老是走神,思绪好几次飘远。

      沈珀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相机边缘。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他鼻尖的地方炸开!声音不大,很有穿透力。
      沈珀的目光骤然收缩,思绪被拉回来,还有些懵,抬头循声,朝那个一闪而过的手影望过去。
      房霁站在门口,应该是刚干完什么活回来,身上沾了不少草屑,拿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脸。
      房霁俯视了他一眼,眉头挑一下:“想啥呢,跟你说话都没反应?”

      沈珀吸了口气,放下相机。

      “你说什么了?”

      房霁没理他,弯腰过去把地上的佳佳捞起来,动作不算温柔。
      “阿霁哥哥!飞高高!”佳佳在空中蹬他的小短腿。
      房霁皱着眉,手掌在佳佳蹭满了灰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飞什么飞?脏死了,你在地上滚了啊?”

      房霁自己这一身也不太干净,他抱着扭来扭去的小孩子,看了眼沈珀,视线不自觉扫过他裤脚的一道灰。

      话说自打这人来了村子,就没好好洗过澡,最多拿脸盆打点水,用毛巾擦擦身体。
      房霁记得有一回晚上,他回来直接在院子里脱了上衣,拿热水凉水一兑就往身上冲,而沈珀在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关上了门,还拉上了窗帘。

      “沈珀。”
      他想了想,朝沈珀抬了抬下巴。
      “干什么?”
      “我带你去洗澡,去不去?”
      沈珀愣了愣。
      “去镇上的澡堂子。”房霁难得补充了句。
      他怀里的佳佳听见了,先欢呼起来:“洗澡!我要去玩水!”
      房霁真的很没有耐心,抱着佳佳就往外走:“不去拉倒,磨叽!我带佳佳去了啊!”

      “等……哎,我去。”

      去镇上的路,是房霁开三轮载着他们去的。
      佳佳挨着房霁坐在最前面,沈珀坐在最后,手里攥着装了换洗衣物和毛巾的布袋。
      澡堂子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是褪了色的红漆字,写着“大众洗浴”,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
      门口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还没进去就能闻见一股肥皂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停好车,房霁把佳佳抱下来。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温热潮湿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廉价香皂、汗水和无数陌生人体味的气息,劈头盖脸。

      沈珀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有些昏暗,地面湿漉漉的。靠墙摆着几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椅,上面散乱地放着些提篮和拖鞋。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满脸褶子的老头坐在角落的柜台后面,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打盹。
      空气不流通,闷热而浑浊。
      房霁熟门熟路。
      他走到柜台前,用方言跟老头说了几句。
      老头眼皮也没抬,点点头。

      “过来。”

      房霁回头,对沈珀说了一句,抱着佳佳从左边拐进去。

      门帘是厚重的深蓝棉布,油腻腻的,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空间极其宽敞,屋顶很高,墙面是被水汽常年浸泡得发黄起皮。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白色瓷砖池子,热气蒸腾,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对面。
      池子边缘,或坐或站,挤满了赤条条的男人。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毫无遮拦。
      空气里饱和着水分子,吸进鼻腔都是沉甸甸的。
      沈珀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轻咳了一声。
      水声哗啦,说话声、咳嗽声、搓澡的啪嗒声,甚至有人扯着嗓子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混合着水汽和浓重的体味,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与气味漩涡,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

      沈珀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

      北方的澡堂是个活物。

      光是看一眼就感到一种被扒光的窘迫,尽管他还衣衫齐整。

      更衣室里光线昏黄,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水汽,勉强照亮一排排漆皮斑驳的绿色铁柜。
      佳佳站在地上,伸着胳膊让房霁帮他把衣服拽了下来,很快脱得精光。佳佳缩着脖子在房霁腿边绕着瞎动,房霁一脸嫌弃,没躲,伸手按住佳佳,怕他在滑溜溜的地上摔倒。
      然后他才开始脱衣服。
      房霁动作很快,毛衣长裤三两下就剥了下来,露出少年清瘦却紧实、线条分明的身体。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脊柱沟很深,肩胛骨像两片要展翅的蝶翼。
      他一边脱,一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珀。
      沈珀也在闷头解扣子,慢腾腾的。

      “哟,搁这儿蜕皮呢?”

      沈珀耷拉着眼皮看了房霁一眼,没搭理。

      从沈珀在门口迟疑,僵硬地走进来,再到现在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开始脱衣服,房霁全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南方来的少爷可能不适应北方公共澡堂,果然,看到这人此刻露出那种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窘迫和不适的样子。
      还挺好玩。
      尤其是那双快要红透了的耳朵。
      房霁看着,看着沈珀紧抿的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那边有隔间。”
      房霁语气平平。
      沈珀:“……”

      “你去十一号,我带着这家伙在隔壁。”房霁早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珀拎着袋子转身朝最里面的那间走去。

      门口挂着潮湿的布帘,里面空间不小,光线昏暗,地面墙壁湿漉漉的。

      他背对着门口,开始脱衣服。

      最后一件贴身的衣服离身,他低头瞥了眼。皮肤白得扎眼,没什么血色,更醒目的是胸口、手臂和大腿上,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细长疤痕,部分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几乎看不出来,有些仍是暗红的,匍匐其上……

      隔壁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隔音一般,听得见小男孩说话的声音,偶尔会有另一个人简短敷衍的回答。

      “头低点……对,闭眼……啧,活该,谁让你乱动!”

      沈珀扫过自己的身体,打开水阀,温热的水流哗地冲下来,打湿头发,再顺着脖颈和脊背流淌。水声一响,隔壁的动静小了很多,不仔细听听不清楚内容。

      沈珀洗得慢条斯理,刚打上沐浴露,隔壁的水声停了。

      墙壁太薄,他又听见房霁压低声音的叮嘱,可能是在给佳佳穿衣服了:“站好!脚,脚抬起来……”也能听见小孩子软糯糯地喊着“阿霁哥”,还有房霁漫不经心的很轻的那一声“嗯”。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房霁的声音,隔着布帘。

      “喂!我先带佳佳上去了!三楼!你洗完了自己上来找我们!”

      沈珀关掉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应了一声:“好。”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珀重新打开水,让温热的水流继续冲刷着身体。就在他正往头发上揉搓洗发水,闭着眼睛,泡沫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的时候——
      “嗤——”
      头顶的莲蓬头猛地发出一声怪响,然后,温热的水流,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沈珀睁眼,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又拧了拧水龙头的开关,向左,向右,都纹丝不动。

      没水了。

      他僵在原地,头上、身上全是白色的泡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温热的水汽迅速消散,隔间里的空气变得冷起来,湿漉漉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呵。”

      沈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着头,认命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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