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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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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10
沈家宅邸静得可怕,深色的天鹅绒窗帘沉沉垂落,捂住了每一扇窗户,只能从边角缝隙里漏进几线冷光。空气凝滞,屋子里很久没有通风,满是难以形容的闷窒气味。
所有的灯都熄着,只凭借凌晨的天光勉强看清楚屋内的轮廓,深一处,浅一处,全是模糊沉重的影子。
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深陷其中。他低着头,膝上摊放了一本厚厚的皮质相册,里面全部都是一个男人的黑白写真。
他面前的地板上散落了好几份不同日期的报纸和新闻周刊。
报纸头版的标题异常醒目——《天才之殇?知名模特兼摄影师郁潺深陷同性恋丑闻》,《舆论漩涡中的艺术:是私德有亏还是审美超前?》……
手机屏幕黑着,正循环播放着一则字正腔圆、却冰冷无比的新闻报道,声音在空旷幽静的房间里回荡:
“……据悉,自2012年陷入同性恋舆论风波后,著名模特兼艺术摄影师郁潺精神状况急剧恶化,于当年十一月被确认送入私人精神医疗机构进行治疗……次年三月,该患者于院内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信,生死未卜。此事件再度引发公众对网络暴力与艺术家生存状态的……”
少年坐在光影交界处,手中握着一部CCD,屏幕亮着,与房间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镜头啊,小古董!笑一个!对嘛,这样多好……”
阳光下两个年轻的男生凑在镜头前,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笑容不羁,脸离镜头很近,他后面的男孩子有些腼腆,浅浅的笑着。
“嗡——嗡——嗡——”电话不知道第几遍打过来,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再度打断了播放了一半的新闻录音。它响了很久,像一只蜂,无休无止的吵嚷烦人。
少年放下手里的东西,视频还在播放。
他捧起相册,动作小心翼翼,格外专注,细长白净的手指抚过男人的脸,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
“你还活着,对不对。”他喃喃自语,好像全然没有听见电话铃声。
不知道电话响了几遍,他终于慢慢地伸手过去。
“您好?”
“你现在在哪里?”对方听上去很焦急,一点铺垫也没有,劈头盖脸的质问。
“别过来找我。”少年语气平静,和男人的气喘吁吁迥然不同。
“你等等我,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了!马上到!”
他把相册合上。
“……阿珀?你千万别走!我回去跟你爸说清楚,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求你了,你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我马上回来了,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焦急、恳求,企图安抚他,拖住他。
少年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报纸上,仿佛完全没有感知到电话那头激烈的情绪。
对面还在继续说,夹杂着哽咽,更加急切的挽留。
终于等到了男人换气的间隙,他果断挂掉了这通没完没了的电话,甩手把手机随意扔在身旁的沙发上。
庞大的寂静重新合拢,他后靠,身体深陷进柔软的阴影里,整个人和周遭的死寂诡异的相配。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门外的人等了两秒。
“小珀,该走了。”
二零一六年的早春比隆冬还狠,冷得邪乎,风特别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黄昏的尾巴拖得格外长,寒意好像附着大山的每个角落,白色轿车匀速驶在道上,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声,车影被天光拉得又细又长。
柏油路像一条灰色丝带,向远方延伸,两旁的钻天杨笔直地刺向灰黄的天空,枝桠光秃,在暮色里交错成一张密网。
田野里还看不到生机,只有去岁留下的枯黄僵硬的稻茬,胡乱地立在水汪汪的田里。到处都能看到残留的积雪,风裹住整片山野,空气又闷又冷,湿漉漉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远处散落的农舍灰扑扑的,好像有一两个人影,但不真切。
沈珀安静了一路,手里有相机,却什么都不拍。
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直往脸上糊。
他默不作声望着窗外,视线掠过路边的枝桠,远处的山,还有那个穿着厚棉衣、弓着身子奋力蹬自行车的身影,脸上没有表情,平静的过分。
“小珀?”司机梁叔叔不知道喊了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把窗户关上吧,太冷了,我们快到了哈。”
沈珀看着车窗被摇上去,玻璃很快凝上雾气,外面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虚幻。
他又把相机举起来,手指僵持了半天,还是没按一下快门。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轿车在坎坷不平的泥巴路上颠簸,车轮几次打滑,终于在村口那棵银杏旁边停下了。
一看就是年岁不小的老树了,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枝干很粗壮,枝头撑住了厚厚的积雪,看着沉甸甸的。远处的巷口有两三个人,看见村里来了陌生车辆,站在那儿直勾勾地望着,就等着看车上会下来个什么人。
车门“咔哒”一声,梁叔先下了车,嘴里念叨:“这村里怎么这么冷,小珀你下来的时候把厚外套换上吧!别再感冒了,这两个月怎么待得下去……”
沈珀一手抓着相机,另一手把外套抓过来,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冷风呛得他皱眉头,脚刚碰地面就沾上了泥,早知道就不该穿白鞋来的。
“衣服穿上!”梁叔又唠叨了一遍。
沈珀点点头,还是没有立马穿上外套。
“怎么不拍两张?”梁叔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外套就要给他披上。
沈珀顿了顿,朝他摇摇头,自己把衣服穿好了。
“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你拍得多好啊,想拍就拍!”
梁叔跟沈廷是很多年的朋友,但一直站在沈珀这边,背后说沈父坏话的事儿也没少干。对沈珀的摄影作品,一直是父亲批评几句,梁叔就夸赞几句。
“真没什么想拍的。”沈珀笑了笑,接过梁叔手里的行李箱。
“就到这里吧。”
“我再送送你吧,前面的路车子不好开进去,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呢。”梁叔不放心,更何况现在天黑下来了。
沈珀紧握着拉杆,摇头。
梁叔叹了声,靠在车上,望着这条街,还有远处的山。
“怎么了,叔?”沈珀歪着脑袋笑了下。
“你真要留在这里?整整两个月啊!”
“嗯?”
梁叔沉着脸:“你这不是自找罪受吗?你跟你爸解释解释,他这人嘴硬心软,会让你回去的。”
沈珀抿唇笑了下:“你觉得他真的只是为了惩罚和历练才让我来的?”
梁叔张张嘴,没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沈廷夫妇感情不和,虽然还没离婚但已经分居很久了,可是沈廷前段时间外出拍摄回来却立刻提出要协议离婚,实在有些突然。旁人对其中缘由有诸多猜测,最多的就是猜沈廷在外面遇到了别的女人,有了新欢。
沈廷这时候非要让他到农村来住两三个月,绝不只是因为什么锻炼他,让他多体验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狗屁的体验生活。
看破不说破,梁叔也是在装糊涂罢了。
“……那你就照顾好自己,药都带够了吧,有任何问题给叔打电话!”
沈珀应下,目送轿车慢慢驶离,终于只剩他一个人留在老树底下。
路线方位沈廷给他说过,虽然远了点倒也不复杂。他垂眸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住,心里思忖要不要告诉那家人一声他已经到了。
忽然,一声闷响从树后传来,紧接着枝桠猛地颤动起来。
沈珀心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的厚雪便轰然滑落,劈头盖脸,扑了他满身,冰凉的雪沫钻进衣领脖颈,冻得人一激灵,发梢肩头一下子全是白茫茫的雪。
“……”
沈珀蹙眉,抬手掸雪的瞬间一抬眼,猛地看见树旁边的小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倚了个人。
那人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得松松垮垮,姿态散漫得很,身子后面停了辆银黑的旧摩托,人就倚靠那车上,手里还掂着块石头。
很多年后沈珀回忆这天,印象中最清晰的就是那件蓝褂子,瓦蓝瓦蓝的,干净得晃眼。
他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又看到那个家伙扬起胳膊把手里的石头抛出去,精准砸落了树上的另一处积雪,雪粒子蹦起来溅到了沈珀的长裤上。
沈珀扫了眼脚边的石头,再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后面偷袭人的家伙,直直撞上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家伙看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微抬下巴,唇角好像有弧度——摆明了就是肇事者本人,虽然没有逃逸,但是毫无歉意。
看着这个样子沈珀就觉得头疼。
刚来就遇上了村子里的小混混?
房霁上前两步,眉眼耷拉,瞧着一副不乐意的样儿,嘴角撇出几分痞劲,扯着嗓子冲他喊:“你是不是姓沈的?”
沈珀眸光一顿。
“我妈让我半路来接你一下。”
原来他就是齐阿姨的儿子。
沈珀点了下头,不太想开口和这人说话,感觉怪费力气的。
“你就这一个箱子是吧?”
房霁大步走过来,伸出手看样子要来拿他的行李箱,沈珀下意识后退。
“不,我自己来就……”
“那你自己来吧。”
“……”
房霁干脆利落,转身跨上摩托,脚支在地上回头冲他扬下巴,甩了句:“赶紧上车,带你回去交差。”
沈珀微微蹙眉,想拒绝。他很排斥和陌生人接触,而且他对于这个比自己还矮一头,刚见面就整他的不着调小孩子没有半点信任。
“算了,我自己回去吧。”
房霁闻言,没废话,挑着眉看他两下,嗤笑一声,拧动了油门。
摩托轰鸣声起,一溜烟没了影,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沈珀拉着箱子,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悠悠地往村口走,路面覆着雪,脚下咯吱咯吱响。没走多远就撞见一伙十四五的半大男孩,几个凑在一块儿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直勾勾地黏在他身上,还挤眉弄眼地笑,低声议论。
“是不是这个?啊?”
“我看着像!”
“真来啊。”
有两个还要抬脚往他这边走过来。
沈珀眼皮没抬一下,淡淡掠过,压根没打算理会。刚拐过一个拐角,一辆三轮车毫无预兆地窜出半个车头,拦在他面前之后稳稳停住。
万幸没撞上,可车头离他也就半步之遥。
猝不及防,沈珀下意识往后躲闪,脚下积雪打滑,身子一歪便重重地倒在泥雪混杂的路上,沾了一手的泥……手里的相机没脱手,他死死地攥着,愣是没有半点松劲,指节都泛了白。
沈珀咬着牙,先检查了相机,然后撑着地面往上看,看清骑车的人的时候怔住了。
房霁盯着他,表情复杂,最后竟然笑了一下。
“少爷是不会走泥巴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