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36、诞生

　　清明时节，微雨润泽万物。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伴随着一声清亮悦耳的啼哭，林家迎来了最大的喜悦，林楚潇和凌夏薇的女儿正式来到这个世界。
　　产房外，当护士抱着那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新生儿出来时，一向沉稳的林楚潇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小嘴无意识咂巴着的婴儿，一种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沉甸甸责任的激荡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从此，意气风发的林楚潇，正式晋级成为一名事必躬亲、乐在其中的“奶爸”。
　　他们的家顿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林先生和林太太几乎以孙女的婴儿床为圆心活动，脸上的笑容从未断过。而另一个“常驻嘉宾”，便是升级为姑姑的林楚明。
　　她抱着自己那个刚满半岁、同样可爱极了的儿子，来得比谁都勤快。美其名曰是来帮忙照顾嫂子和侄女，实际上，她那点“帮忙”的心思，在见到小侄女的那一刻就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哎呀！我的小公主！快让姑姑抱抱！”林楚明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那个穿着粉色连体衣、睡得正香的小侄女身上。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往旁边的婴儿车里一放，塞给他一个磨牙棒，然后就迫不及待、动作异常轻柔地从月嫂或自己伯母手中接过那个更小的、软绵绵的侄女。
　　被她“遗弃”在婴儿车里的自家儿子，似乎早已习惯了妈妈的“喜新厌旧”，也不哭闹，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啃着磨牙棒，看着妈妈抱着别人家的小孩一脸陶醉。
　　林先生和林太太看着这一幕，除了无奈叹气，也拿这个侄女没办法。他们都知道，林楚明自从知道自己怀的是男孩后，就无数次念叨过想要个贴心小女孩，如今见了粉雕玉琢的侄女，简直是爱不释手，恨不得这是自己生的。
　　林先生看着她抱着侄女那副如获至宝、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这孩子，该不会为了生个女儿，真的再去“不择手段”一回吧？他虽然自诩开明，能接受她未婚先孕，独自抚养孩子，但要是她为了拼个女儿，再弄出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来……
　　林先生抹了一下额头，觉得自己那颗经过商场大风大浪锤炼的心脏，可能也有点承受不住这份“开明”了。他看着小孙女的眼神，在无比慈爱之余，确实添了几分心有余悸。
　　不过，当林楚明玩闹够了，终于舍得将小宝贝递到他怀里时，林先生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轻飘飘、带着奶香的婴儿，看着孙女无意识地攥着小拳头，呼吸轻浅，脸上那稍嫌有些硬朗的线条彻底融化，只剩下傻呵呵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笑容。什么儿子女儿的担忧，此刻都比不上怀里这小家伙的一个哈欠来得重要。
　　在这个突然变得无比拥挤和热闹的家里，最“可怜”的，反而是新鲜出炉的爸爸——林楚潇。
　　他发现自己几乎排不上号！
　　想抱抱女儿，妹妹林楚明正霸占着，理直气壮地说要培养姑侄感情。
　　想给女儿换个纸尿裤，母亲已经抢先一步，动作熟练利落。
　　想陪着女儿说说话，父亲正抱着孙女，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自以为很温柔的语调，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陈年旧事。
　　林楚潇这个正牌父亲，倒像是成了个多余的旁观者。他本来是个喜欢热闹、享受家庭氛围的人，可现在，这份围绕着他妻女的热闹，却仿佛把他隔绝在外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被众人争抢，自己却连边都挨不上。
　　他现在简直是巴不得天色快点黑下来，等大家都各自回家，他才能独占他的宝贝妻子和女儿，享受那片刻清净而完整的亲子时光。
　　还好，凌夏薇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情绪。她会在他被挤到角落时，递给他一杯水，或者用一个温柔的眼神安抚他，无声地告诉他，她和女儿都需要他。这才让林楚潇那颗因为失宠而有些郁闷的心，得到些许慰藉，不至于真的陷入失落。
　　可惜，林楚明可一点都不会给他这个哥哥留面子。她见林楚潇整天赖在家里，围着老婆孩子转，完全忘了公司还有一大摊子事，便开始毫不客气地驱赶他。
　　“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公司今天不是有个重要会议吗？你这个总经理不去主持大局，像话吗？”林楚明抱着小侄女，斜睨着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林楚潇。
　　林楚潇一脸不情愿：“有其他人在呢，没什么大事。”他的眼睛依旧黏在女儿身上。
　　“没什么大事？”林楚明挑眉，“我昨天还听伯父说那个推广合作方案到了关键阶段，你这叫没什么大事？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影响我们照顾嫂子和宝宝。”
　　林楚潇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能看在孙女的份上，帮他说句话，或者暂时回公司顶一下？
　　林先生接收到儿子的目光，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地划清界限：“别看我！我早就退休了，公司的事我现在一概不管，也管不了。那是你的责任，别想推给我这个老人家！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含饴弄孙！”
　　说完，他像是生怕被儿子缠上，立刻转过身，更加专注地逗弄起被侄女抱在怀里的小孙女，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绝不蹚浑水”的立场。
　　林楚潇看着“叛变”的父亲和咄咄逼人的妹妹，再看看在一旁温柔浅笑但显然也不会帮腔的妻子，只得无奈地苦笑。
　　他这哪里是添了个女儿，分明是给自己招来了一群争宠的对手，还顺便把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给弄得岌岌可危了。
　　最终，在林楚明不断的催促和林先生爱莫能助的眼神下，林楚潇只得一步三回头、万分不舍地暂时离开了他的温柔乡，回公司去履行他总经理的职责。只是人坐在办公室里，心却早就飞回了那个热闹非凡、让他又爱又恨的家中。
　　一个阳光灿烂的初夏，林楚潇和凌夏薇第一次抱着他们出生不久的女儿，在双方家人面前正式亮相。
　　没有盛大的满月酒，没有繁琐的仪式，一切都遵循着凌夏薇一贯的喜好——简单，私密，只与最亲近的家人分享这份喜悦。对此，林家上下毫无异议，林楚潇更是将妻子的意愿奉为圭臬，只要她和女儿舒服自在，其他形式都不重要。
　　小小的主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父亲的臂弯里。她穿着柔软的浅粉色婴儿连体衣，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粉嫩的小脸像刚剥壳的鸡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她似乎并不怕生，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面孔，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咧开小嘴，露出一个足以融化人心的无邪笑容。
　　“快让我看看我的外孙女！”外婆夏舒仪第一个忍不住，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林楚潇手中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人儿，抱在怀里，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真漂亮。这眉眼，像夏薇，清秀。”外公凌志远也凑在旁边，乐呵呵地端详着。
　　“我看鼻子像楚潇，挺直。”姨丈李浩源也发表意见。
　　一时间，大家都围了上来，如同众星捧月般，将那个小小的婴儿围在中间，争相看着，夸赞着，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小家伙成了全场毋庸置疑的焦点。
　　凌夏薇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生完孩子后，她比孕前稍微圆润了一些，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肌肤细腻有光，那份曾经清冷的气质被一种母性的柔和光辉所取代，看起来更加容光焕发，沉静从容。她微笑着看着家人围着自己的女儿，眼神温柔，并没有因为大家的争抢而有什么不满，只是安然地享受着这份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程一凡和凌珊珊也带着程诺来了。程诺一进门，看到那么多熟悉的人，立刻兴奋起来，但他那双大眼睛很快就锁定了坐在沙发上的凌夏薇。他挣脱妈妈的手，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噔噔噔跑到凌夏薇面前，熟门熟路地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始说起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悄悄话。
　　凌夏薇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被他童稚的言语逗得眉眼弯弯，露出清浅、真实愉悦的笑容。
　　程一凡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和凌夏薇互动的那幅温馨画面上，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他的视线便被那个被众人包围的小小婴儿吸引了过去。
　　这时，林楚潇好不容易从岳母手中“抢”回女儿，正准备抱给凌珑看看，一转身，看到了站在稍外围的程一凡。他笑了笑，抱着女儿自然地走了过去。
　　“一凡，来，抱抱你外甥女。”林楚潇语气爽朗，带着初为人父的骄傲和分享喜悦的热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柔软的小生命，递向程一凡。
　　程一凡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谨慎地伸出了双手，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比轻柔的力道，从林楚潇手中接过了那个孩子。
　　当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重量落入怀中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传遍了程一凡的全身。小家伙那么小，那么软，带着甜甜的奶香气，温暖地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她似乎并不认生，睁着那双酷似凌夏薇的、清澈乌黑的大眼睛，安静地与他对视着，小嘴巴微微动着。
　　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瞬间远去。程一凡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看着她纯净无暇的眼眸，感受着她脆弱而蓬勃的生命力，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柔软的温情，如同初春的溪流，缓缓淌过他的心田。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的温和面具悄然褪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充满怜爱与疼惜的温柔微笑。那笑容里，有对生命的敬畏，有对美好的触动，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极其隐秘的怅惘。
　　他看得有些出神，仿佛透过这张稚嫩的小脸，看到了许多遥远的、与眼前这个孩子息息相关的人和事。
　　“一凡，”凌珊珊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大家都在排队等着抱呢，你快别独占啦。”
　　程一凡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抱着孩子看了太久。他脸上那片刻的失神与温柔迅速收敛，重新挂上了平日里得体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楚潇说：“小宝贝太可爱了。”
　　说着，他便准备将孩子递还给林楚潇。
　　早就等在一旁的凌珑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笑眯眯地说：“来来来，该轮到我了！让我这个姨妈好好抱抱我们的小公主。”
　　林楚潇笑着接过女儿，又转手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凌珑。
　　怀抱骤然一空，那温暖的、柔软的触感消失，程一凡心中竟也随着泛起一丝微弱的空落感。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独特的温度。
　　他抬眼，目光越过争相抱孩子的众人，再次落回沙发那边。
　　凌夏薇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程诺靠在她身边，还在絮絮叨叨。她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在家人手中传递的女儿，脸上是平静而满足的光彩。
　　程一凡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如今幸福圆满的模样，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丈夫和女儿，都被爱意紧密包围。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心中那翻涌的、复杂的情绪，一点点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正和凌志远聊天的岳父，融入了这片看似与他息息相关、实则又隔着无形距离的热闹之中。
　　客厅里，欢声笑语依旧，婴儿的咿呀声、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平凡却又珍贵的家庭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