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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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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结束,回到家中,将玩累了早已熟睡的儿子安顿好,夜已深沉。凌珊珊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床边,看着程一凡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橘黄色的床头灯营造出温暖朦胧的光晕,正是夜晚最温馨的时刻。
凌珊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主动靠近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带着沐浴后清新水汽的背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期待:“一凡,今天累了吧?”
她能感觉到手掌下他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程一凡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拍她的手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无力。
凌珊珊心中的期待微微冷却了些,但她还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试图寻找话题:“今天看夏薇和楚潇,感情真好,叔叔婶婶他们总算能放心了。”
她也放心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堂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威胁解除了。她有点后悔那天问了程一凡那句话,但她并不担心,对他,她有信心,她相信自己的温柔无坚不摧。
从他是陌生人,到男朋友,到丈夫,他们的感情都按照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是啊,挺好。”程一凡的回答依旧简短,透着心不在焉。
他又沉默地擦了几下头发,终于放下毛巾,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头疼。”
凌珊珊看着他确实不佳的脸色,那份想要亲近的心思淡了下去,转而化为关切:“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喝点热水?”她说着,便要起身。
“不用了,睡一觉就好。”程一凡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先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珊珊,早点睡吧。”
凌珊珊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那拒绝交流的姿态如此明显,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失落。她默默地在他身边躺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中,她能听到他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仿佛真的累极了,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可她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许久未能入眠。那种被无形隔阂阻挡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他似乎离她很近,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她能看到他,却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内心的温度。
第二天,程一凡照常起床,上班。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依旧存在。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儿子,又对凌珊珊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语气平和,却少了些什么。
凌珊珊将那份失落压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多了,他或许真的只是工作太累。
下午临近下班时间,凌珊珊没有等来程一凡报平安或者询问晚上想吃什么的电话,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告知她程一凡在回家路上遭遇了车祸,已被送往医院。
凌珊珊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机差点滑落。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抓起包和车钥匙,嘱咐保姆看好孩子,便飞快冲出了家门。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程一凡躺在病床上,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左臂打着石膏,看起来虚弱而狼狈。万幸的是,医生检查后说主要是左臂骨折和一些皮外伤,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但并无生命危险。
凌珊珊赶到时,看到他这个样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紧紧抓着他没有受伤的右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是她逼得他太紧了吗?
程一凡因为麻药和撞击的缘故,有些昏沉,看着妻子焦急的面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消息很快传开了。程家父母、凌家父母都急忙赶来了医院,围着病床关切不已。凌珊珊忙着应对长辈们的询问和医生的交代,病房里一时人来人往。
晚上,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林楚潇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淡雅的鲜花出现在门口。
他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我刚听说一凡的事,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程一凡身上。
凌珊珊勉强笑了笑:“医生说没生命危险,就是左臂骨折,要养一段时间。”
“人没事就是万幸。”林楚潇松了口气,走到床边,看着程一凡,“感觉怎么样?兄弟,你这可真是吓人一跳。”
程一凡看着他,因为药物的关系,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扯了扯嘴角:“死不了,就是暂时成独臂大侠了。”
林楚潇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又对凌珊珊和几位长辈说:“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要不先去吃口饭,休息一下?我在这儿陪陪一凡。”
他的提议很体贴,凌珊珊也确实身心俱疲,便和父母公婆暂时离开了病房,打算去医院的食堂简单吃点东西。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男人。
林楚潇脸上的轻松神色稍稍收敛了些,他看着程一凡,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怎么回事?开车走神了?”
程一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有点累,没注意看路。”
林楚潇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他了解程一凡,就像程一凡了解他一样。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拿起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锋利的刀锋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夏薇本来也想来看你,”林楚潇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不过她杂志社晚上有个紧急的稿子要审,抽不开身,让我代她问好,希望你早日康复。”
程一凡目光依旧盯着天花板,喉结轻微滚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林楚潇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程一凡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好好养伤,”林楚潇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深长,“别的,都别多想。”
程一凡终于转动眼珠,看向林楚潇。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过往的兄弟情谊、如今微妙复杂的身份、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都在这一眼中无声流淌。
最终,程一凡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医院的夜晚,总比别处更显漫长和寂静。惨白的灯光映照着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程一凡的病房里,凌珊珊趴在床边浅眠,这一日的担忧和疲惫让她憔悴了不少。
后半夜,程一凡的情况突然起了变化。他开始不安地辗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凌珊珊被惊醒,伸手一探,触手一片滚烫。他发烧了。
她急忙按铃叫来护士和值班医生。一阵忙乱的检查和处理后,退烧针打上了,物理降温也在进行,但程一凡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沉之中。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翕动,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呓语。
凌珊珊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努力分辨着。
断断续续地,他重复着几个字眼,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起的碎片,带着某种执拗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月……黑……灯……”
“……孤光……萤……”
凌珊珊凝神细听,勉强拼凑出似乎是一句诗:“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她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未听程一凡提起过这首诗,也完全不明白,为何在意识模糊之际,他会反复念叨这两句。是工作压力产生的幻象?还是高烧引发的胡话?那诗句里描绘的黑暗中的一点孤光,听起来如此寂寥,与他平日里沉稳理性的工程师形象格格不入。
医生检查后表示,这是高烧引起的谵妄,并不少见,退烧后自然会好转。但凌珊珊看着丈夫在病榻上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两句诗,心中却莫名地又笼罩上一层不安的阴翳。那诗句像是一个密码,再次指向那个她无法进入的、属于程一凡的隐秘世界。
第二天,程一凡的高烧稍退,但身体依然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偶尔会清醒片刻,却是精神萎靡,对前夜自己念诗的事情毫无印象。
凌珊珊在与其他前来探望的家人,包括凌珑闲聊时,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提起了这件蹊跷事。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烧糊涂了就一直在念,什么‘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怪得很。”
凌珑听了,也觉得奇怪,安慰她说可能是病人意识不清的胡话,不必太在意。
程一凡这个人在她的印象中,一向沉稳温和,极少向别人透露自己的心事,他心中有什么事,也不值得奇怪。
凌珑打了电话给妹妹,问了她的近况,语气随意,顺便提起了这件“趣闻”。
“一凡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就是之前发烧,烧得说胡话,还念诗呢,什么渔灯啊,萤火虫的,估计是小时候课本里的诗吧,都记串了……”
凌夏薇握着手机,站在杂志社落地窗前的身影,在听到那两句诗时,骤然僵住。窗外是午后明晃晃的阳光,车水马龙,喧嚣鼎沸,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这十个字,猝不及防地,开启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几乎被遗忘的门。
画面猛地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五年级即将结束的夏天。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
学校组织合唱队参加区里的比赛,她和程一凡,还有班上其他几个同学都被选入了。表演在少年宫那间有着高高天花板的剧场里。
那天晚上,表演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她和程一凡,还有另外几个同学走在最后。途中发现一个同学的水壶落在了少年宫,便让大部队先走,他们几个人返回去取。
等待的间隙,夏夜的风带着河涌水汽的微腥拂面而来。她和程一凡趴在少年宫旁边那道水泥河涌的栏杆上,看着墨绿色的、近乎漆黑的水面。远处岸边停泊着一条陈旧的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渔灯,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水面的涟漪中破碎又重组,摇曳不定,像极了黑暗中固执闪烁的萤火。
周围很安静,只有蛙鸣和隐约的市声。不知怎的,她望着那盏孤灯,轻声念出了清代查慎行的那首《舟夜书所见》: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程一凡就趴在她旁边,听得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出奇,带着男孩子特有的、尚未被世俗磨钝的认真,说:“我喜欢后面两句。”
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才想起后面两句:“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因为里面有你的名字,‘薇’和‘微’听起来一样。而且,一点光变成满河星星,多好啊。”
那一刻,两个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河涌边,都亮晶晶的,映着那一点渔灯的光,也映着彼此纯粹无瑕的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一般同学友谊的、朦胧而美好的共鸣,是年少时最干净的心事,在那个夏夜,随着那一点孤光和两句古诗,悄然生根,无声地得到了某种升华。
后来,水壶取回来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继续回家路,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片刻。突如其来的转学,来不及说一句再见……
那段插曲,如同河面上那点破碎的灯光,沉入了时光的河底,被后来的岁月层层覆盖。
凌夏薇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还记得。记得那个夜晚,那盏孤灯,那两句诗,和那个男孩亮晶晶的眼睛里,曾为她名字的谐音而闪过的光彩。
她从未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程一凡,这个如今躺在病床上、肩负着家庭与事业责任的成熟男人,在意识最为薄弱、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竟然会无意识地、反复地吟出这诗句的开头两句。
他记得那首诗。
他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那个趴在栏杆上念诗的女孩。
记得那份短暂却纯粹的、未曾言明的触动。
电话那头,凌珑还在说着什么,凌夏薇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弥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带着苦涩暖意的怅惘。
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将那个夏天的片段,珍藏至今。
而他,选择在无人能懂的昏迷中,独自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