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沉沦》乌酸菌子

26、狼老大

　　意识，是在一片温润柔和的光芒中，缓缓重新凝聚的。

　　仿佛沉睡了亿万年，又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一个刹那。没有痛楚，没有冰冷，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温暖本源包裹的安宁感。

　　兔子——白，睫毛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冰雪或毁灭的废墟，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流淌着柔和星光的夜空。不，那不是夜空，因为他正躺在一片坚实而温暖的土地上。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向上。

　　然后，他怔住了。

　　一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树，撑开了他的整个世界。

　　树干如山岳般巍峨，树皮是温润的玉白色，流淌着浅浅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树冠则完全没入上方那流淌的星光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只能看到无数条柔软如绡、闪烁着淡淡金粉与红芒的“丝线”，从云雾深处垂落，缠绕在较低的枝桠上。那些丝线细密繁多，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单独一缕，有的互相交缠，构成了一个极其繁复、美丽又充满玄妙意味的“缘”之网络。整棵树散发着一种古老、慈悲、又洞悉一切的宁静气息。

　　这是哪里？他……不是应该死了吗？内丹碎裂，生机断绝，最后只记得刺目的光和……老大那声绝望悲鸣后的爆炸。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再次袭来，比肉身之痛更甚。老大……老大为了和那个恶魔同归于尽……

　　“醒了？”一个温和沉静，分不清男女老幼，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传来。

　　白勉强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这棵巨树裸露在地表的一条巨大根须旁。根须同样温润如玉，散发着令他体内（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空空如也，经脉畅通却毫无妖力，内丹更是无影无踪）感到舒适平和的生机。

　　一个身影，由飘落的光点缓缓凝聚，出现在他面前。身影模糊，笼罩在一袭简单的素色长袍中，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眼眸清澈深邃，仿佛映照着树下所有缠绕的缘线。

　　“您是……”白声音沙哑干涩。

　　“守护此树之灵，亦可称吾为‘缘’。”树灵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本已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一点真灵即将归于混沌。是‘古缘神树’感应到一段未绝的、极其强烈的‘姻缘之线’剧烈震颤悲鸣，其力纯粹，其情至深，触动了神树本源。故垂下一缕‘先天缘生之气’，护住你真灵不泯，并牵引至此。”

　　姻缘之线？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又茫然地看向那漫天垂落的金红丝线。

　　“是他……”他喃喃道，除了狼老大，还能有谁？

　　“然。”树灵微微颔首，“你与他之缘线，本已极为坚韧明亮，位列此树下等缘线前列。然，突遭邪力侵蚀篡改，线染污浊，几近断裂。关键时刻，线之彼端，以自身魂飞魄散、真灵尽碎为代价，强行净化污浊，逆转断裂之势，更迸发出最后守护之力，延续此线不绝。”

　　树灵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刻刀，将最后那一刻的惨烈与牺牲，清晰地刻进白的脑海。魂飞魄散……真灵尽碎……为了净化那被魔神污染的“缘”，为了……救他。

　　泪水无声滑落，白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他……彻底消失了吗？”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重新凝聚的所有力气。

　　树灵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无尽垂落的缘线之海。过了许久，才缓缓道：“魂飞魄散，真灵碎如星辰尘埃，散落于诸天万界、无穷‘小世界’之中。按常理，确为彻底湮灭，再无归途。”

　　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生气仿佛又要散去。

　　“但是，”树灵话锋一转，目光落回白身上，“古缘神树，掌万界姻缘因果。那条因他最后执念与牺牲而得以存续、甚至更显纯粹坚韧的缘线，并未因彼端破碎而彻底消散。相反，其核心一点‘缘引’，因碎魂中蕴含的强烈执念与对你的牵挂，亦随之分散附着于那些灵魂碎片之上，坠入各方小世界。”

　　白猛地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您的意思是……老大的灵魂碎片，还在？散落在不同的世界里？”

　　“不错。”树灵点头，“然，碎片终究是碎片，记忆不全，意识蒙昧，各自在彼方世界轮回转生，成为独立的个体。若无外力干预，他们将永远迷失，彼此再无感应，那条缘线也将随着时间流逝，真正黯淡消散。”

　　“外力干预……”白喃喃重复，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信。

　　树灵看着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他所有思绪：“你因神树‘先天缘生之气’重塑灵体，虽失却原本修为内丹，却也因此与神树，与你和他之间这条特殊的缘线，产生了更深羁绊。你，是此刻唯一能清晰感应到那‘缘引’所在，并能借此穿梭于缘线所连小世界之人。”

　　白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能……去找他？去那些小世界，找到他的灵魂碎片？”

　　“然。”树灵确认，“此为你存续之代价，亦是你与他缘线未绝之生机。你需要进入那些小世界，找到承载他灵魂碎片之个体，以你自身存在，重新唤醒碎片中属于‘他’的核心记忆与情感，凝聚‘缘引’之光。待收集足够碎片，‘缘引’重聚，或可于古缘神树下，为其重塑真灵，再续前缘。”

　　希望，如同狂风中的野火，瞬间燎原！虽然前路艰难，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不是彻底的绝望！老大还有救！

　　“我去！”白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无论多少世界，无论多久，我一定会找到他，把碎片都带回来！”

　　树灵似乎微微叹息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痴儿。须知，小世界各有其规则，你虽能凭缘引进入，但灵体脆弱，需依附彼方世界合理之身份存在，且力量受世界规则压制。更需谨记，灵魂碎片所化个体，已非完整之‘他’，记忆性格皆不同，甚至可能……与你为敌。你之任务，是唤醒‘缘引’，而非强行改变其人生或沉溺于小世界之情缘。若迷失其中，或缘引未能唤醒，你之灵体亦将消散，永困彼界，或归于虚无。”

　　白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重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有一条无形的、温暖的线轻轻颤动，连接着未知的远方，“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呼唤我。很微弱，很远，但确实存在。”

　　那是散落诸天的缘引，对他这个“缘线另一端”的天然吸引。

　　“既如此，便去吧。”树灵不再多言，抬起模糊的手，对着白轻轻一点。

　　白脚下，玉白色的树根忽然亮起柔和的光芒，一个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缘线符文构成的光阵浮现。同时，他心口那条无形缘线猛地一热，发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与光阵共鸣。

　　“循缘引而去，切记本心。”树灵的声音渐渐飘远，“古缘神树会为你维持灵体不灭，但每一次穿梭与回归，皆需消耗你自身魂力与缘线之力。珍重。”

　　光芒大盛，瞬间吞没了白的身影。

　　下一刻，巨树之下，重归宁静。只有无数垂落的缘线，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飘荡。其中，一条格外明亮坚韧、却隐隐能看到些许细微裂痕的金红丝线，从树冠深处垂下，其中一端稳稳系在树干上（代表白），另一端则散开成无数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洒向树下光阵消失的虚空，没入无尽的星光云雾之中，通向无数个斑斓的、未知的小世界气泡。

　　寻魂之旅，自此而始。

　　为爱，踏遍诸天万界。

　　只为拼凑回那个，曾为他撑起一片天空，最后也为祂燃尽一切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