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往事》飞翔的番茄炒蛋

94、这就是我 牡丹依旧开

　　牡丹依旧开着，丝丝热气从地下冒出，温暖着花园的主人。

　　方睿怔愣，仿佛今天才认识面前的人。这眼神过于炽热，把弗雷德看得很不好意思，他想偏头躲过却突然听见一声呢喃：“小哲……”

　　弗雷德的脸色黑了一瞬。

　　察觉到面前人不满意，方睿立刻收回视线，貌似随意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弗雷德回答：“来见你。”

　　方睿说：“我的回答已经很明确了。”

　　他知道，所以他回来不是为了这事。弗雷德深吸一口气，推着方睿往美人榻里去去，自己坐到塌边上。方睿不配合，小腿一蹬想把弗雷德踹下去，结果对面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甩了回去。方睿脚腕撞到靠背，疼得他瞪了弗雷德一眼。

　　弗雷德无视这一眼，继续道：“我想让你认识弗雷德。”

　　方家新宅距离红江有一段距离，他在车上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结合吴准才和学长的建议，再加上他自己的一点儿想法，弗雷德有信心让方睿接受自己。

　　弗雷德说：“早上的事……对不起，是我鲁莽了。”

　　方睿冷哼，靠着美人榻一动不动，暗地里悄悄用膝盖顶弗雷德后腰表达自己的抵触。

　　弗雷德岿然不动，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不算熟悉，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告白，确实很——”

　　方睿打断他：“你说你喜欢我——你见过我几面？你喜欢我哪里？”

　　方睿仰头望着他，那苍白的脖颈从领子里漏出来，几乎刺痛弗雷德的眼：“你的喜欢是弗雷德的喜欢？还是小哲的残余？”

　　被这么一问，弗雷德坐不住了，他怒道：“你凭什么曲解——”

　　方睿再次打断他：“你为什么穿着小哲的衣服？你难道完全感觉不出它不合身吗？”

　　今天的家主大人火力全开，好像完全脱下那温柔和顺的伪装，势要弗雷德难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方睿，在他的印象里，方睿温柔、纤弱，甚至经常需要人保护，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婉转，一句话叠着三层意思，每层都要人猜，都要人耐心拨开。只有这样才能抵达他真正的内心，才能感受他真正的柔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印象，只知道自己有记忆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方睿的时候就有了。

　　这是真的吗？自己对方睿的印象是真的吗？弗雷德问自己，心底生出无名烦躁。

　　方睿冷笑着催促：“弗雷德先生，你的答案呢？”

　　弗雷德低声道：“别这么叫我。”

　　方睿反问：“我该叫你什么？”

　　弗雷德噎住，他不知道，除了弗雷德，他还应该是什么？
　　他烦躁的挠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问题团在那里，他能怎么解开？弗雷德放弃思考，他不能顺着方睿走，不然今天绝对会再次僵持住，于是另起话头说：“我想让你认识我。”

　　方睿问道：“认识你？认识弗雷德先生，还是小——”

　　弗雷德恼怒道：“你别管，就是我。”

　　“呵。”方睿扭头不想听。

　　但弗雷德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才来到这里，怎么肯善罢甘休，他拽着方睿手腕靠近，见他不看自己，甚至还伸出大拇指和中指夹着他脑袋旋转，试图把方睿转过来。

　　方睿绝不肯配合，脑袋上的力度不大，只是试探，于是他任弗雷德瞎捣鼓，就是不看他。

　　弗雷德被这人的挤兑得没招，突然反手揪下方睿鬓边一缕发丝。

　　“你！”方睿被疼痛突袭，扬手又想打人巴掌。

　　弗雷德攥住袭来的手腕，义正言辞道：“早上你打我的巴掌现在还了，我们扯平了。”

　　胡搅蛮缠！他管教不听话的小alpha还有错？方睿被这歪理气到，但手腕被攥着，想再打巴掌是不可能了，只能忍着怒气，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弗雷德赶快说：“让你认识我，我要讲我在奥克兰的事。”

　　他揪着方睿刚才的话术反驳：“你刚才不是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互相不了解吗？我们现在就了解了解。加上今天，我们已经见过四面了，很多了！我记住你了！”

　　看见方睿白了他一眼，又立刻补充道：“你听我说完，不听的话……我们就这么僵持着吧。”

　　方睿闭了闭眼，松开挣扎，在美人榻上坐正，说：“你说吧，说完赶紧滚。”

　　太好了！弗雷德暗自惊喜，只要还能说话，希望不会消失。他连忙松开方睿，又嫌这美人榻太大，两人离得有点远，于是悄悄蹭到方睿身边，腿挨着腿，手挨着手，几乎把方睿挤到地上去才停下。

　　他无视方睿全身抵触，欣赏了一会儿两人“亲近”的距离，这才开口说：“我不是奥克兰人，只是意外暂住。”

　　“说重点。”听故事的人不耐烦道。

　　弗雷德噘嘴，跳过一大段抒情：“我在医院醒来，一堆人围着我，说你终于醒了，你家人在哪里。可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问了半天，问不出任何东西，于是把我扔出了医院，哦，还有一条比厕纸长的账单，让我想起来再回去缴费。”

　　“所以你开局得了个天价欠条？”

　　这人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弗雷德抓住方睿的手，让他认真听：“之后为了还债，我跑去做雇佣兵，听说他们不讲究出身、挣钱多还快。我当时是个黑户，又不知道能干什么，给自己心理建设一番才下了流血的决心，结果根本不是这样！”

　　一想到这儿，弗雷德悲愤道：“奥克兰，特别是艾尔德里亚附近的雇佣兵团早就景观化了，拿证表演的那种！根本不要黑户。”

　　情到深处，倾诉欲如连珠炮弹般挡不住，他终于找到愿意听这倒霉事的人了：“然后啊，我就在大街上流浪。不是找不到工作，奥克兰全是旅游业，要的全是好看的ao，但我不想出卖色相，于是一直在流浪。
　　有一天，小巷里突然窜出两个人，拿刀互砍，砍得特别忘我，我站一旁都没人发现。他们一边砍一边吼，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终于找到你了，了结一切吧！啧啧，没观众还演得这么真，奥克兰的佣兵团真敬业，正好让我观摩观摩。直到一只狗路过，绊了我一跤，他们看向我，问，你是谁？！我说我是路人，他们说你窥见了秘密，去死吧。齐齐举刀砍我，那刀刃闪着白光，是真刀啊！
　　荒谬！观众也要上台表演了吗？我拼尽全力才制服他们，一人一脚踹地上躺着，为防止他们又砍我，收完刀才敢问，你们干什么？
　　他们说，他们是佣兵。
　　我说，我知道，佣兵，表演团。
　　他们说，不是那种，他们是真佣兵，以前有点恩怨。
　　什么恩怨？我太好奇了，盘问半天才知道，原来是抢生意。自从新国王上任执行新政，奥克兰的治安越来越好，悬赏也越来越少，许多佣兵团纷纷转行，只剩下他们这些有案底的还在原地。
　　我问他们，什么案底。
　　他们说，聚众斗殴，违法持械。
　　佣兵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怎么还会被抓。他们说，跑得快，不被抓就没案底。
　　好家伙，还能这么干。
　　他们告诉我这个悬赏有三万，所以两人抢起来了。我也想抢啊！医院账单在抢我的钱，我是良民！医院这么抢我良心一点儿都不痛，于是我决定抢坏人的。他们的悬赏金全归我了，还有这两人，正好帮我找情报。”

　　宝贵弟弟在外面做强盗，方睿闭上眼睛，不想听。

　　但弗雷德说得忘我，根本没注意方睿痛苦的表情：“其中一个叫拉茶，他朋友挺多，全都跟他类似，我们组建一支不算小的队伍，到处抓人，倒也赚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小名气。可是这样下去不行，我捏着到手的钱一合计，比上个月少了一半，不行，必须另寻出路。
　　这时，我终于发现佣兵表演团赚得是真多啊！难怪都转行了。
　　他们在村子里驻扎居然有国王补贴，领固定工资那种。只要给村子提供安全保障并且通过国王信使的考核审查，钱当场发他们手里。他们还能专外快，全是帮村民搬运大件、修葺房屋、调解纠纷之类的杂活，虽然赚得不多，但耐不住数量多啊，一个月下来也赚不少。
　　有钱不赚王八蛋！我带着壮大的队伍决定向表演团进发。当时我信心十足，我们的武力值、沟通能力甚至颜值，都是一顶一的，只要想做，一定能拿下。
　　结果就遇到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绊脚石——奥克兰公民证。”

　　他情绪激动，握着方睿肩膀，学着官腔拉长音道：“你知道执政厅的那帮官僚怎么说吗？国王有令，只有奥克兰公民才能获得佣兵证、成为佣兵团团长并认证佣兵团。我问怎么获得公民证，他们给我一张比医院账单还长的表！上面写着彩色照片、姓名、性别、第二性别、身高、体重、头发长短颜色、臂长、腿长、你对自己的评价、权威人士对你的评价、周边村民对你的评价、好评数、好评理由、差评数、差评理由、过往犯罪史……比查户口还严！
　　他们指着其中一项，说，好评数不够！你必须获得至少300个来自驻扎地的村民好评才有资格申请。
　　我指着里面颜值一项问，这个是否必要？他们居然说，这是旅游业，服务员的的颜值将严重影响旅游质量，朋友，我是看你很好看很有异域风情，正是我们奥克兰需要的重要人才，才稍微放松要求的，要是别人得800个好评。”

　　方睿深吸一口气，这荒唐事他真的不想听了。

　　弗雷德还在说：“于是我找了个地方驻扎下来，跟村长约法三章赞好评。日子突然平静下来，我也有时间想自己到底是谁。我想过很多，隐约知道自己是个朱国人，我想着把债还完再攒点钱就去朱国看看，我这么想着，还没完全想明白，然后方晴出现，把我绑了。”

　　方睿还闭着眼，肢体却没那么抗拒了。弗雷德靠近，抱着他肩膀，摇摇他，温情道：“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弗雷德盯着他，希望对面给点反应。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事挺不体面，对一位家主来说甚至有些掉价，但这些都是他的真实经历。或许他们坦诚以待后，能够有更多理解和接触？弗雷德开始畅享。

　　方睿睁眼，问道：“所以你喜欢上了我？在那种情况下？”

　　哦，在那种情况下，方睿不点明，他们心知肚明。弗雷德再次被噎住，眼珠转了转，想说点好话。

　　方睿拂下肩膀上的手，强调：“说实话。”

　　弗雷德立刻说：“没有！我当时只想回家。”

　　方睿失笑，他搂住弗雷德脑袋往自己怀里带，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中药味再次扑入弗雷德口鼻，这次却不是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方睿领口的布料贴在弗雷德脸侧，有点闷，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按得紧紧的。

　　他听见方睿说：“你在奥克兰过得挺好的，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你似乎很喜欢那样的生活。”

　　弗雷德停下，没接话。他本能觉得这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说，方睿心里的暗流似乎又在涌动，流淌着他看不见的思绪，流向他不知道的决定。弗雷德心如擂鼓，脑子乱做一团，他想看看方睿的脸，想看看他的表情，这样他才知道方睿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但他看不到，方睿不让他看。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挫败，每次他想向前一步，方睿就这样后退一步，两个人就像平行的相交线，看似站在一起却永远碰不到对方。或者说是方睿不想靠近他。他对方哲也这样吗？他们也会这样隔着误解、暗语和试探对望吗？弗雷德不知道，他不是方哲，他怎么知道？

　　弗雷德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方睿摸索片刻，就着这个姿势取下了弗雷德的袖扣。那两个小小的装饰品再次回到方睿手里，他珍重地把它们收到暗袋，然后长舒一口气，似乎终于卸下重负，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这声叹气让弗雷德的心跳得更快了，方睿听了进去，他的谈心有效果！他想想，只要方睿原谅他，然后两人可以暂时像过去那样，他把他当方睿，方睿把他当弟弟，两个人暂时相安无事，渐渐了解亲近，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慢慢来……

　　弗雷德回抱方睿，这人在自己怀里那么瘦，瘦得胳膊上的赘肉都没有，衬衫布料裹着他，薄薄一层，一摸就能摸到硌人的骨头。他以前只注意到家主大人的衣服挺合身，衬得身姿异常挺拔，在阳光下，那腰身像是一棵笔直的漂亮小树，却从来没注意过，这棵小树有点太纤瘦了。这样可不好，小树迟早要长成参天大树，他需要足够的呵护。

　　弗雷德抱着方睿，很快听到了那个重大决定。

　　“你确实不是方哲。回家吧，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