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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终之章 ...

  •   目送皇帝三人离去,太後想到那两个孩子总是得到一点儿就铭感於心的柔软,便又不自觉地添了些伤感。阖起眼睛身体靠在侧扶手上缓缓心神,太後唤来了女官吩咐道:“画碧,差人去燕王府将淑子夫人请来罢。就说哀家,想与她叙叙旧,话话家常。”
      “奴婢遵旨。”

      与太後已经多年未见,自不二和树从翰林院退职众人皆是顾忌重重,几乎断了联系。然今日懿旨忽来并且只传了淑子一人入宫,燕王府一家上下都有些疑惑。在由美子出职的当下,次子不二裕太觉得自己应该陪母亲一起入宫才比较稳妥。然而一旁的观月却低头寻思片刻最终出言拦下了每遇意料之外的事就容易紧张的小豹子。观月一揽衣摆端出礼节向上堂两位长者拜过之後又笑著道:“先生和裕太都无需担心,夫人也只管按照寻常礼数入宫即可。其实太後绝非心血来潮,几位也都知晓。今日京中所传便是太後有请缘由,虽然不知确切如何,但依小辈所见,夫人此去对贵府上下绝无否[1]处。并且,一个时辰後夫人即可归来。”观月一副“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戏折子”的样子,看起来志得意满胸有成竹,不二和树颔首却仍是难掩担忧与对坐的淑子交换一个眼神,但见淑子温婉地笑。

      “前辈怎麽知道?”裕太拉过观月有些不确定地问。
      “一个时辰後,你就知道了。相信我。”观月笑得有些

      注[1]:否,音“痞”,意为坏的,恶的。如“否极泰来”。
      恶质,习惯性卷弄刘海的手指转得别有所思。看了这个表情裕太决定还是不要追问比较聪明,但仍是坚持著将额娘送到了宫门口,并说好在那里等著。

      事实正如观月所言,与太後的叙旧闲话家常正如许多年前一般别无二致。想到太後亲自扶起以平民礼跪拜的她时毫不掩饰的愉悦神色,恍惚间竟与二十几年前重叠了。那时她们尚以姐妹相称,似乎只是一个转眼,两人之间便横亘了二十又七个年头。
      “淑子,你也老了啊。”太後拉著淑子一起坐在上座,两人手边的御茶丝雨正冒著蒸腾的热气,对坐的两人也似乎於二十几年前无甚区别──只除了两鬓微花,嘴角眼侧细细的纹路外。
      “太後娘娘说的是啊,毕竟这一转眼就是这麽多年过去了呢。陛下也都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好皇帝呢。”想到皇帝凌州之行的传闻早已是风行华京,淑子也是感慨良多地笑笑,随即又觉得苦闷了些。
      将这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太後清幽地叹出一口气:“国光啊,他就是太独当一面了才让我心疼不已。……还好还有那麽个人能治得了他。”
      终於来了吗,淑子感觉到太後的视线却有些不敢迎视了。而另一边看著干笑一声,端起茶盏的故人,太後阖起眼也将视线移开了。
      一时厅内静默,略显压抑。太後看著门厅外豔阳高照下仍是开得灿烂的瑞兰,终於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淑子,你知道吗。那一年国光始拜兵部侍郎府回来,一个人在我的佛堂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恰逢那日我请了和宁寺的澈空师傅讲经,也没有人来传报,等我出来的时候,”太後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道:“那孩子居然没有发现我,站得就像尊雕像似的──虽然一直都那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是当时,我却一下子就恐慌了起来。
      “虽然是我的孩子,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没有心神的时候。送我回到延福宫,他就站在那里,”太後指著下殿正中道:“就是那里。他跟我说,他会娶,慕兵部侍郎的女儿慕云烟。
      “淑子啊,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很想听他说这样一句话,他会娶一个女子,不管那女子是谁,他会娶一个女子……我真的一直都在期待著这样一句话……”太後拉出丝绢双手捂住了口鼻,稍微调整片刻,她继续道:“你能了解罢?淑子?我猜想那时候我们一定是同样心思……可是当我真的看见那个孩子面无表情地询问我的意思时,我突然觉得很害怕。不知为何,会觉得说著那句话的我的孩子,突然没有了对人世的任何念想……所以我第一次犹豫了,我说‘国光,你不、再想想吗。’他没有说话。”太後停下来看看淑子,对面已不再年轻的自己曾经的闺蜜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礼貌又疏远的笑容。
      於是太後牵出一个勉强的笑,继续悠悠转转地叙述:“不知为何那时候云烟忽然就参选了秀女。你知道的,那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样样出色无人堪比的。後来内侍官问我是否可以定下人选的时候,我再次犹豫了。皇帝从头至尾没有对秀女一事发表过只言片语的看法,最後也只说全凭我的意思就好。……全凭我的意思就好……”声音哽咽,泪水也已经来不及擦,太後握住淑子递过丝绢的手摇摇头继续道:“淑子,你不会明白我看到周助跪在同样的地方请求我认同云烟时的心情。你真的不可能想象得到那个孩子用怎样一副明明要哭出来的表情笑著跟我说云烟是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配得上国光,如何如何孝顺又是如何的贤良淑德。你不会明白你真的不会明白……也许我们,都不明白啊……”
      “姐姐……”
      “……周助是你的孩子,正因如此,打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我一直视若己出也不忍心他受委屈……可是那时候我也只是抱著他,替他哭替那两个孩子哭,替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哭……那孩子还安慰我,他说这样好的事我们怎麽可以哭呢,他说这样好的事应该举国同庆才对……”
      “……凌州之行算是他们同历生死,他们回来时我就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所以淑子,是我对不起,你,还有不二一家上下,是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姐姐……”两人对坐两手紧紧相握,均是声泪俱下。

      时光飞转,厅外已露暮色的时候,淑子起身告辞。
      “淑子,那时候……”看著淑子行至大殿门口,太後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欲言又止。
      “姐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淑子回过身浅笑著道:“和树很好,我一直,很幸福。”
      太後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以後可以经常入宫来和姐姐说说话吗?”
      “好啊。”两人隔著半个殿堂的距离,相视而笑。

      已是陈年旧事。那时一个成全的,一个愧欠的,终於在二十几年後再也不必想起。太後站在高殿上微微仰起头──“国晴,你说得对。她总会有,属於她自己的幸福。”仍然挂著轻浅泪痕的脸上终於能漾出一个安然笑容。

      黄昏时不二与皇帝两人并肩往延福宫走去,一手捏着折扇在颚下转一圈,不二偏过头去不知道对皇帝说了什么,就看见皇帝一脸莫可奈何,不二则是笑地愈发肆无忌惮。淑子站在庭院中看着不远处正向这边走来的人——那两个孩子的表情她竟从未见过。

      不二一抬头瞧见额娘就在眼前不多几丈远的地方,便拉着皇帝疾走几步上前。
      “额娘今儿个怎么进宫来了呢?”不二有些喜出望外。皇帝微微躬身行礼问好。
      淑子对皇帝笑笑回礼,两人都未觉不妥。
      “额娘是来和太后娘娘话家常的,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呢,这就回府去了。”闻言不二未觉有他,皇帝心中却已经有了七八分计较,不自觉抬头正对上淑子不再僵硬勉强的笑脸,一时竟有些无措。
      “周助你方才是不是又欺负国光呢,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国光也不要太由着他了,偶尔也要给他些教训才好啊。”两人皆是惊愕不已,皇帝彻底怔住一时没有回话,不二则是不由得握住了淑子的手高兴地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额娘?额娘……”是他心里所想的那样吗?不二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想着方才与太后的对话,淑子心中也是一片疼痛。这两个孩子,为了不忍众人失望,究竟又受过多少委屈?——还好现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罢。淑子笑得和暖,向皇帝走近一步又仰起头直视皇帝柔声问:“陛下愿意来寒舍坐坐吗?晚膳也一起吃罢?”皇帝下意识地颔首点头,再无他话。淑子笑笑又转过身跟不二交代两句便出宫去了。
      既然有裕太在宫门口等着不二也就不担心了,仰起头侧过脸看看身边显然仍在怔愣的人,不二忍不住笑出声来戏谑道:“呐呐,皇帝大人。这么六神无主的样子可被本王爷看到了哦!”皇帝缓缓侧过头,不二有些看不懂那个表情,似乎不是怔愣或僵硬而是——难以置信、吗?
      不二又笑,却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皇帝紧紧抱住,感受着皇帝贴在自己颈侧的脸似乎也慢慢地牵起了笑容,不二伸出手去回抱住他,埋头笑。
      斜阳晚照,落日红辉下拉长的紧紧相拥的身影,轻灵的浅笑声都美好得仿佛失了真。

      不二淑子在儿子裕太的陪同下回到府中的时候,除了长子其他人都在花厅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淑子佯装忧虑的脸再也装不下去,轻声笑了出来:“我回来了。由美子今天和额娘一起下厨罢,我邀请了陛下来府里用晚膳。”
      由美子眸中精光一闪,为弟弟高兴不已,便欣然答应。裕太则是摇摇头走到旁立的观月身边长长一声叹息,得到的却是前辈安抚小孩一般的眼神。不二和树坐在上堂将长女次子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又见着妻子不再有丝毫阴霾的笑,也点点头浅笑回应。虽然不知道太后是如何做到,但既然已经不足以成为悲愁,那么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几个人一起下到厨房去帮忙,一家之主便端起茶盏悠悠然地喝了起来。

      皇帝与不二同太后请过安便赶往了燕王府,毕竟此次意义重大,让不二的家人等候他实在是太过失礼。不二好笑地看着一路若有所思,眉间攒动着刚和自己一同下马的人,这人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居然注意起了自己的衣着——虽然这个如同重视自己一样重视自己家人的举动让不二感到满足的幸福,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哪里还有一点点原本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样子呢?不二捉住那人的手试图让他些许地放松道:“呐,手冢,你是把我的家人都当成洪水猛兽了吗?”
      皇帝这才定下心神回握不二的手回应:“我怕他们不肯把你交给我。”随即不顾不二对那句话提出的异议径自拉着不二走入燕王府。

      后来这第一次的陪着不二“回门”拜访事件便成为了皇帝禁止任何人打探的第一秘事。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被由美子使唤着端端盘子数数碗筷,和岳父大人对弈几盘却不知第一次登门应当“以输为上”地全力以赴,后来出了府才被不二提醒道“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木头脑袋!”令皇帝郁闷不已,又想到当时岳父大人的屡次干笑,皇帝暗恼着出宫前竟然没有多请教母后关于女婿“职责”的问题……最要命的就是不二的宝贝弟弟裕太不停地向皇帝挑战剑术,每盘结束一边大嚷着:“不可能,怎么会相差这么多,怎么可能?!”之类,一边还本着迎难而上的执着两人比划到开膳,小豹子却仍是一脸的不甘心,皇帝对此只有无奈,不二却是立在一旁笑得得意洋洋,半点没有开口救人的意思。于是晚膳后比试不得不继续——而且这一次居然演变成了不二府上下都围在院子里——如同戏台搭了戏一般的围观……要知道皇帝何曾有过这般经历呢!

      总之,那一夜着实让皇帝印象深刻,直到许多年之后想起皇帝仍然会满脸郁卒,不二仍然会笑得前仰后合全没形象……
      当晚好容易从燕王府出来的两人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并辔去了两人初见的青湖河堤。将两匹已是一家的俊马拴在一边的树下,拍拍马背不二拉着皇帝走到最高的地方问皇帝是否还记得。
      虽然已是夏末,那一年万紫千红的西府海棠在这个时节都已经凋落了,但在不二心里这个地方一直都没有变过。不二依然眉眼弯弯面对着皇帝后退几步到堤边,敛敛神情学着皇帝当时的样子挥手扬声道:“我,手冢国光,绝不会放弃。我的民,我的国,都由我、一力承担!不论做到何种地步,名垂青史或是受唾千年,我都承担得起。但求俯仰天地,无愧于心。”一字一句,每一个语调,每一个动作不二都亲身演绎了一遍。看着那样豪气干云的人儿,皇帝感慨一般阖起眼再睁开,不二已经走过来拉着他一起立在方才他演绎着他的地方。

      “手冢你知道吗?北上之前烟姐姐对我说手冢国光是这天下、举世无双的最好时,我就想这样做了!”不二右手拉着皇帝的左手,另一只手括起在嘴边高声喊了一句:“我,不二周助,喜欢的人!是这天下、举世无双的最好!!!”有近似于回声的声音徘徊在青湖堤上,那是不二用了内力的结果,不知道声音传了多远,有多少堤岸附近的人群听到,皇帝只是拉过面前的人狠狠的抱住,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形,颈项相交久久不离。

      皇帝亲吻不二的额际,下颔轻抵他的发心,声音低回悠长如同叹息。

      “要有多珍惜,才是珍惜你。”

      要有多珍惜,才是珍惜你。

      正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终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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