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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段欣 她的故事 ...

  •   离开血族的领地后,楚归流没有立刻处理手机的震动声,而是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

      炙热的阳光被材质上等的遮光窗帘盖住,门窗都被锁上,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源。

      古铜色的外表在暖光温柔地照耀下呈现出温润的流光,不像表,反而像一块古老的玉。

      不过这不是重点。

      两块表一模一样,表壳上的花纹都是同样的款式。

      楚归流对着两块表发了一会呆,按下其中一只的按钮,表盘弹出。

      一张小小的纸片打着旋落在他的掌心。

      上面的字迹不大,字不多,但力道直透纸背。

      【想拿我的东西,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楚崖赠】

      楚崖,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他的存在并没有给楚归流带来太多温情的感受,但是他的离去直接把楚归流打入了冰窖。

      “嘀嗒,嘀嗒。”

      时间在走动,命运也是。

      外面应该是美好的午后,阳光透过厚实的窗帘缝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卧室,带来了一丝光亮。

      楚归流默默地坐着,看着秒针完整地转动一圈,打开第二块怀表。

      这块怀表是静止的,在遇到魔物之前,怀表是不会给出指示的。

      两块表并列,一静一动,就像两个人的人生。

      放在客厅的手机再一次传来了系统自带的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楚归流将两块怀表收好,离开了卧室。

      手机早就停止了震动,屏幕上只留下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消息。

      【段欣不肯配合。】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

      【她说,只有你来,她才会如实告知。】

      *

      “说吧。”楚归流依旧穿着那件风衣,右手执笔,戴着手套的左手藏在风衣的口袋处,整个人看起来一如之前的云淡风轻。

      “你来了。”段欣已经完全变了一个面孔,证件照上精致大方的少女不在,现在的她面容憔悴,精神萎靡,眼下还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问吧。”这三个字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姓名?”

      “段欣。”

      “年龄?”

      “24。”

      “职业。”

      “拉小提琴的”段欣的脸色惨白,尾音颤颤地飘在空气中,呆滞的双眼和证件照中的锋利完全不同。

      前面都是零碎的日常询问,后面的问题才是关键。

      “你是什么时候接触【怨之影】的?”段欣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是看得出来在努力配合,楚归流放缓语气,尽可能以平静地口吻发问。

      “【怨之影】,原来他叫【怨之影】。”段欣低着头,嘴里一直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给自己脱敏。

      楚归流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他说,他是我。”段欣猛地抬头,潸然泪下,嘴角却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你不用问了,我来说吧。”

      *

      “下面我宣布,本届“以琴会友”小提琴大赛的金奖是——段欣。”

      掌声雷动,舞台的聚光灯打在段欣精致的脸蛋上,她的头发上还有浓烈的定型喷雾残留的发胶,厚重的妆容仿佛纯白的面具覆盖在她的脸上。

      她是这场灯光的主角,但她的视线朝着观众席的一角望去。

      那是一个年龄和她相似的女生,头发有些毛躁,眼睛被斜刘海盖住,她安静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小提琴——第三根弦被割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耀眼的灯光,然后与段欣对视。

      “欣欣!看镜头!”台下刺耳的叫声把段欣的目光拉回到当下,她看着中年老男人手中的奖杯,露出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微笑——旁边应该是哪一位业内资深领导,这不是她需要了解的事情。

      “鼓励式教育,鼓励式教育,鼓励式教育……”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训练对听力的敏感,在嘈杂的声音中,她似乎听到了母亲的碎碎念。

      “欣欣,你做得很棒,真是妈妈的骄傲,想要什么奖励呀?”母亲牵着她的手,和蔼地看着她,以一个俯视的视角。

      “我想吃家门口的里脊肉。”段欣脸上的妆容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眼影处还有闪闪的亮片。

      “不行。”母亲的面孔在一瞬间冷下来,“那个不卫生,里面的油都是地沟油,肉都是老鼠肉……”

      “我想要一本作文书。”段欣的突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唠叨。

      母亲的唠叨还在继续,严肃的神情缓和许多,还俯下身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就知道欣欣最听话了,多么主动上进的孩子啊。”

      母亲的手是冰的,怀抱也是。

      冰冷的大手不由分说牵起她的小手,母亲的速度很快,段欣需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跑中的段欣不留神绊了谁的脚,慌忙道歉,视线与对方对视。

      那个斜刘海!

      段欣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被母亲的步伐盖住,只能匆匆忙忙道歉,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

      两个人擦肩而过。

      *

      “欣欣,妈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母亲拉着她上了车,一脸神秘地看着她,“猜猜是什么?”

      “可以去吃里脊肉了?”段欣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那个最熟悉的女人。

      “怎么还想着吃里脊肉,这个东西对小孩子发育不好……”母亲眼睛一瞪。

      这一次的唠叨没有持续太久,母亲很快就唠叨出了真相,“你在这次比赛中表现很好,有一个小提琴家要收你为徒。”

      段欣的脑子沉浸在母亲刚才的眼神中,并没有注意到后半句话。

      “你这孩子……”母亲有些不悦地皱眉,“不是说最喜欢小提琴了吗,怎么跟失了魂一样……”

      *

      “杜大师,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过的,段欣。”

      “不用叫我大师,叫我老师就行了。”带着薄茧的手温柔地搭在段欣的头上,动作是轻柔的,声音也是。

      女人半蹲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她的眼睛不大,细长,笑的时候会眯成两条月牙,“你喜欢拉小提琴吗?”

      段欣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小提琴,但她喜欢这个老师。

      修长纤细的手轻轻牵起她的手,段欣能感受到手掌心的温热。

      “这个徒弟,我收下了。”

      练琴的日子是苦的,枯燥的,但是杜老师总会给她带一点小礼物,有时候一个可爱的钥匙挂件,有时候是一块小小的饼干。

      一次,她进来时,身上有浓浓的孜然味。

      “和朋友出门吃了一顿烧烤。”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给你带了一点。”

      纸袋子包裹的,是一串炸里脊。

      “有点冷了,你应该不介意……别哭啊。”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柔地划过她的眼下,擦出一道泪痕,“我都没见你哭过呢,乖。”

      她俯下身,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我知道的,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

      段欣忘不了那串里脊的味道,忘不掉那一双轻柔却带着一点磨砺的手。

      “我喜欢小提琴。”接过递来的餐巾纸,她抬头,稚嫩的脸庞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再次重复,“我喜欢小提琴。”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她听见了对方的回应。

      松香一点一点地消耗。

      杜老师总是安静地听完她弹奏一曲,安静地摸着她的脑袋,发出一声叹息。

      “老师,是我拉得不够好吗?”

      “很好。”杜老师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岁月没有摧毁这个女人,但也轻轻拂过她的眼角,“你刚刚弹奏的是D小调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的最后一章,你觉得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我……”段欣被问住了,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苛刻了。”杜老师点了点身旁的椅子,示意段欣坐下,“你没有犯任何错误,这首曲子太深沉了。

      这是巴赫为了纪念她的妻子而创作的组曲,在你这个年纪理解这样一段深痛的情感,有些太过了。”

      “是我的问题。”她再一次重复,“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学生。”

      最努力的学生,不是最好的学生,也不是最有天赋的学生,这半句话像一根钝刺,缓慢而有力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杜老师永远都是温柔的,她对着段欣挥了挥手,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记得练琴哦。”

      这是她们固定的告别语,此时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被钝刺磨过的伤口上。

      “我会的。”她露出一抹苦笑。

      时光的流逝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段欣的松香又换了一块。

      直到那一场比赛的来临。

      拜师以后,段欣就很少参加比赛,一方面是她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用奖状证明自己——只要提到自己是那个人的徒弟,不会有人再轻视她。

      另一方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不再以小提琴作为单一的评判标准,成绩,奖状……母亲的标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苛刻。

      万幸,段欣脑子还算好用。

      这场比赛是杜老师提出的:“这场比赛会有很多其他地区的选手专程赶来,作为交流还是不错的。”

      “这场比赛的优胜者可以拿到全国比赛的门票,如果能在全国赛中胜出,可以凭借特长生的身份保送重高。”段欣的母亲研究了一晚上的政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不准因此耽误学习啊,你现阶段学习才是最重要……”

      “你没问题的,你可是我的弟子。”杜老师摸了摸她的脑袋,鼓励道。

      “听见没?老师说了,要好好比!”母亲厉声提醒。

      段欣不记得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入候场室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轻纱的质感让裙子看起来格外轻盈,像天使的羽毛,头发盘得很干净,碎发被一字夹牢牢固定,这是母亲盘的头发。

      “这就是段欣?”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段欣给小提琴的弓涂上松香,原本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却在拐角处听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墙面。

      “咋了?她难道不是杜思宁的徒弟吗?”

      “徒弟?”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大,语气中还有一丝鄙夷,“你见过抢来的徒弟吗?”

      “什么意思?”另一个人似乎拍了拍同伴的手臂,“你不是自己说要小声一点的吗?”

      “哦对对对。”声音突然低了,“你知道以琴会友这场比赛吗?

      在比赛开始之前,就有小道消息,说杜思宁可能会来这场比赛。”

      “然后呢?”同伴在追问。

      “然后?”说话的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然后段欣就赢了这场比赛呗。

      不过啊,其实原先还有一个争夺金奖的有力得主,你知道是谁吗?”

      “下一位登场的选手是——叶扬。”

      候场室,一个斜刘海的女生起身,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神和角落的段欣有一瞬间的对视。

      段欣的心跳空了一瞬,自己的呼吸声显得如此沉重,就像一个被捉住的逃犯。

      好在对方的眼神没有太明显的停留,她迈着沉稳的步子,站在了聚光灯下。

      段欣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段记忆,那是“以琴会友”比赛之后,母亲接的一个电话。

      “我知道了。”

      “麻烦你了,那个孩子,给点补偿吧。”

      “封口费?我知道的,为了孩子的未来。”

      “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希望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对话。”

      ……

      断掉的琴弦,奇怪的电话,一切的一切都串在一起,冲击着段欣的大脑深处,冲击着她的灵魂。

      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只记得脑中的思绪被悠扬的提琴声打断。

      恰空!

      这是段欣在这一次比赛中的选曲,现在,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琴声。

      她的琴声是悠扬的,跳跃的音符随着琴声倾泻而出,随之跳动。

      站在舞台侧边,段欣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被称为叶扬的少女,她的神情是专注的,她的指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是她的情感饱含在她的专注之中。

      她的前奏是缓慢的,沉闷的,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在中间的爆发也不是猛烈的,而是冷静的,像是一个在底下生活的孩子,偶然看到了光明,小心翼翼地朝着光的方向试探。

      在乐曲的结尾处,她没有将情感倾泻而出,而是将自己的审视,自己的希望稍稍展露,她的停顿,她的轻重缓急,每一个音符的跳跃都有她自己的风格。

      段欣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久久不去。在叶扬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残缺的那一块,那一声叹息,那空缺的一点。

      叶扬只需要站在台上,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专注,她的投入,她所有的感情倾泻,她所有的迷茫挣扎,都随着她的音符娓娓道来,或低吟,或昂扬,都在她的一举一动之间。

      她就是为音乐而生,舞台上,她就是最张扬的存在。

      如果当时真的让叶扬与她同台竞技,那么那个金奖的归属,确实难料。

      如果拜入师门的是她,她会不会比自己更加出色?

      如果……

      如果……

      段欣突然觉得自己好肮脏,她穿着白色的礼裙,却深陷在淤泥之中,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沾染了墨色的痕迹,在一片皎白中格外显眼。

      沾上污泥的白鸟,真的还能自由地翱翔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叶扬是在什么时候演奏完毕的,直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提起,她才麻木地上台。

      我真的能演好吗?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段欣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沌。

      她的心,慌了。

      她借着鞠躬的时间环顾台下,评委席上杜思宁的位置空无一人。

      段欣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舞台上的聚光灯尽数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不是舞台的焦点,她是十字架上被审判的对象,自舞台顶部打下的聚光灯,人群的注释,是来自世人的审判。

      现在,她要亲自为即将到来的审判奏乐。

      ……

      段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漫长的时光,明明只是不超过一刻钟的演奏,在她眼里就像是上刑,身体和灵魂在撕裂,大脑和肌肉两分离,在叶扬的对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呆板地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只是凭借自己的本能按住琴弦,凭借肌肉的记忆产出音符,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

      在演出结束之后,她甚至忘记了谢幕,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狼狈地逃离聚光灯下。

      段欣原先以为她和叶扬之间高下立判,但是台下的评委似乎纠结了许久。

      “下面请让我宣布本次交流大会的银奖得主——段欣。”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银奖放在一起时,段欣有一瞬的惊讶,在她走上舞台的时间里,主持人的声音仍然继续,“她凭借自己扎实的基本功,毫无瑕疵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奏……”

      基本功,毫无瑕疵,呵。

      台下掌声雷动,但是在段欣听起来,更像是嘲讽,尤其是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段欣没有听到叶扬的颁奖,银色的奖杯捧在手中,她的耳边充斥着母亲的说教,“我辛辛苦苦花钱找你练琴,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呢?甚至都没比过人家的野路子,你知道吗?那个叶扬是个孤儿,她知道这个政策吗?知道了也没钱去,你呢?我给了你那么好的资源,你却……”

      “妈。”段欣平静地开口,“杜老师呢?”

      母亲的眼神闪躲:“不知道,反正你也要上初中了,到时候学业压力重起来,你还想练琴?算了吧,我看过了,你就不是这块料!”

      “不!”段欣下意识反驳。

      我真的不是这一块料吗?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在怀疑的目光中长大,长出扭曲的枝丫。

      段欣凭借优秀的文化课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也如母亲的愿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但在毕业时,她没有如母亲的愿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而是选择了当地一家小小的管弦乐团。

      “为什么?”

      母亲的质问依旧撕心裂肺,只是二十多年的质问与审视让段欣习惯了与之共处:“没有为什么,您不缺钱,也不需要我养活,我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小乐团没有什么名气,所以能破格让段欣进入,作为首席的小提琴手,段欣的能力母庸置疑,她原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也就如此,直到她再一次碰到了叶扬。

      叶扬身上的衣服廉价,但还算干净,多年未见,她的演奏功力精进不少,指法错误没有改善,在她的身上倒更像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

      “我叫段欣。”再次相遇,段欣的心里五味杂陈。

      “哦,你好,我叫叶扬。”叶扬的注意力并不在段欣身上。

      她是段欣童年的梦魇,段欣花了近十年学会和她共处,结果呢?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呢?

      段欣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段欣花了三个夜晚说服过去的自己,却没想到叶扬在乐团待的时间甚至不足三个月。

      “她的天赋是够的,只是她的个人风格太浓厚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容不下。”

      天赋,天赋,天赋,天赋天赋天赋,难道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天赋吗?

      团长的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随意地丢在树旁,扭曲的树被火焰点燃,灼烧。

      她没听见团长的后半句话。

      “还有就是她经济比较困难,我们这个地方……”

      万千话语化作一声叹息,随风去。

      叶扬走了,就像一阵狂风,来去匆匆,只留下一棵被折断的树。

      段欣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恢复平静,但是没有。

      每当她在候场室给弓上松香时,都会下意识地瞥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那个角落的人已经被团长的侄女取代,新来的小姑娘有些拘谨,对着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段欣原先以为自己忘记了,无形的事物会被包裹在一种叫做“健忘”的外衣里,大仲马是这么说的。

      但是无形的东西是可以化为有形的,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那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夜晚,没有特殊的星象,只是一个在半夜醒来的人。

      “你是谁?”段欣盯着面前的怪物,没有恐惧。

      如果死亡可以结束这一切的话……

      “我……是……你。”在扭曲的黑暗中,黑影发出沉闷而嘶哑的声音。

      段欣笑了,发出的是自嘲一般的苦笑。

      在华丽的外表之下,她看清了自己的灵魂,是那么肮脏,那么令人不耻。

      这一团黑色的东西,居然就是她吗?

      黑色的怪物扭曲着,匍匐着来到她的脚边,缓慢地朝着段欣的身上攀岩,像一株死去的爬山虎,只留下一墙的枯黄。

      “和我融为一体吧,我将成为你的附庸,为你所用,满足你的愿望……”黑影低声吟诵着,像是一个邪恶的教徒。

      段欣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一片死灰。

      “不公吗?怨恨吗?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吗?来吧,接纳我……我们将颠覆一切……”黑影的声音逐渐激动,从原先的低吟沉颂转为激昂。

      如果段欣脑子再清楚一点,就能发现阴谋,但是她没有,她的全部思绪都在叶扬身上,随着黑影和她融合的范围逐渐加深,她的情绪出现的波动也逐渐变得诡异。

      “叶扬?”随着记忆的融合,黑影的声音也逐渐变调,就像引诱夏娃的毒蛇,“羡慕吗?痛苦吗?恨吗?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吗……”

      “对……对……我不知道……”段欣的意识快被吞噬殆尽,她现在的回答完全凭借自己最原始的本能,“不对!”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对最后一个回答的答案也是坚定的。

      可惜,晚了。

      在第一个“对”说出口的那一刻,黑色的物质猛然增大,将她彻底吞噬……

      二十出头的灵魂呵,你怎敢触碰怨念的化身?欲与求将你推下深渊,孱弱而瘦小的灵魂啊,在泥泞中挣扎吧!

      ……

      “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段欣坐在审讯室的位置上,冰冷的金属与她的手脚直接接触,她的背后被冷汗浸/透。

      “我说完了。”她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冰冷的天花板,洁白的,白到没有一丝污点。

      目之所及,只有她一个人是肮脏的。

      “就这样吧。”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深灰色的瞳孔对上对面的深黑,“死的时候会很痛苦吗?”

      “你不会死。”楚归流认真地直视她的眼睛,“从法律上而言,你有动机,但并没有造成叶扬的死亡,从这里的角度而言。”

      他的手指关节轻叩木制桌面,“你是被困住的那一个。”

      “但你会受到惩罚。”楚归流的声音不重,但是清晰地在这间屋子里回荡,“如果叶扬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你的惩罚应该不会太重。”

      “她会想见我吗?见我这种人?”段欣自暴自弃地想着,“我真的还配见她吗?”

      “你想见她吗?”楚归流问道。

      “能吗?”段欣再一次问道,“我配吗?”

      “嗡——”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段欣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身影。

      “你来了。”楚归流拉开身边的一条椅子,将耳麦摘下,“结束了叫我,我还有问题要问。”

      叶扬点了点头,坐在了椅子上,什么话也没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段欣似乎真的陷入了崩溃,“对不起”三个字在她的眼中,更像是一个无助的人面对神佛的祈祷,似乎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罪孽。

      “你知道吗?”叶扬的声音不大,在不大的房间内微微颤/抖,“我曾经羡慕过你。”

      空气顿住了,段欣抬头,眼中是万分的不可思议。

      “你没听错,我曾经羡慕过你。”叶扬直视她的眼睛,仿佛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羡慕你有母亲为你保驾护航,羡慕你能有好的老师,羡慕你待人接物的大方,羡慕你有好的老师……我曾是很羡慕你的。

      但是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我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羡慕你。

      我是孤儿出身,能够接触到小提琴本就是幸运,我的指法错误到现在都改不掉,甚至连学习都需要用利益换取。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吧,我全部的情感无处发泄,只能在拉琴时倾泻一二。

      你所说的情感,来源于我同年和青少年的伤痛,但也正是因为伤痛,才有了现在的我。”

      叶扬的声音在金属的空间荡啊荡,墙壁上还能听到她的回声。

      “你不怨我吗?”

      “怨?”叶扬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一侧——工作之后,原先的斜刘海也被她梳了上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可能吧,但你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她站起身,不再看座椅上的段欣,步子被她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人是往前走的。”在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她转身,盯着自己的足尖,轻声开口,“过往种种造就了现在的我,也造就了现在的你,走下去吧,背着名为过往的行囊走下去吧。”

      门关上了,门又开了,被困在原地的只有一个人。

      门口处有两滴晶亮的水滴,在灯光之下一瞬一瞬地闪烁着,散发细碎的光芒。

      楚归流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递过一张纸巾,就像他第一次遇见叶扬。

      “我还有一个问题。”等到段欣的情绪缓和下来,楚归流才继续开口问道,“关于你的师傅,你都知道些什么?”

      段欣的瞳孔中闪过一瞬惊慌,被楚归流敏锐地捕捉,他没有点破。

      “在被那个怪物缠住之后,我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我就是在这个时间找到的她。”段欣闭上了眼睛。

      “你和她还有联系?”楚归流捕捉到她话语的细节,追问道,“她帮了你?”

      “嗯。”段欣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

      “你顶天了就这个水平,还想拉小提琴谋生?痴人做梦!”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段欣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在角落听母亲的唠叨,她跑了。

      推开大门,下楼,奔跑,仅此而已。

      不需要忍受母亲的声音,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形象,只是奔跑,脚上的拖鞋会带来一定的阻力,但是和风相比,微不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欣停下了脚步。

      不是体力透支(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因为她不知道去哪。

      她从小到大都在母亲的羽翼下生活,这不是她第一次出门,但这是她第一次逃亡。

      这是她第一次思考,自己可以去哪?

      段欣在街上胡乱地走,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她路过渡口,但兜里空空如也——光脑和手机都在家里。

      “老师?”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段欣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段欣?”杜思宁带着鸭舌帽,手上还缠着绷带,看起来并不想引人注意。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段欣脚上的家居鞋,露出了然的神色。

      “有想吃的东西吗?今天老师请客。”她抚摸着段欣的脑袋,一如既往。

      “想吃烧烤!”

      “好。”

      两串里脊肉被递到段欣手上,椒盐均匀地洒在肉上。

      “老师,我还能找你吗?”段欣看到了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怯生生地问道,“我妈妈不让我学小提琴了。”

      “你还想学吗?”

      “想!”段欣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老师要离开一段时间。”杜思宁扬了扬手中的飞船票,段欣匆匆一瞥。

      M-214号星球。

      “如果你未来遇到困难,可以对着月亮和星星弹奏《小夜曲》,我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杜思宁半蹲,温柔的目光看着段欣,和蔼道,“收下你这个学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她抱住段欣,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今夜,孤星伴月。

      “在……在那之后,我找到了她。”段欣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她……她……”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似乎有什么话急切地想要开口,但是被堵在了嗓子眼,她用力撕扯自己的喉咙,却无济于事。

      “不要急。”楚归流的声音格外稳重,“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秘术或者契约的影响。”

      “听我说。”楚归流站起身,漆黑如墨的眼睛可以清晰地映出段欣的面庞,“杜思宁在花田那里?”

      段欣点头。

      “她需要帮助?”

      这一次,没等段欣回答,楚归流已经向外走去。

      段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迟疑地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段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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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6年下半年开的预收文指路:《挖坑不填后被盯上了[人外]》 如果作者还在写的话会在29年开的文:《城内无敌》 叮—— 开发者日志: 本文段评已开,只需一个小小的收藏,就可以(在友善交流的前提下)畅所欲言 更多功能开发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