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和替身是夫妻相》清水浅舱

45、何处 不用什么都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今高岳当然没有去上班。

　　昨天夜里栗山已经在他的授意之下以他的口吻跟姐夫请好假了。
　　不仅如此，家里没有任何胡天胡地过的痕迹，一切角落都干净、规整、有序，沙发抱枕队列整齐，地毯平整干燥，床具有淡淡的洗涤剂芳香。

　　就算是粗枝大叶如今高岳，也无法忽视这其中栗山的用心。

　　知道他讲究又挑剔，所以才辛辛苦苦陪今高岳作妖了一晚上还想着要把家里收拾好。又猜到他早上醒来看不到人要生气，才哄着他睡熟了之后起来偷偷干家务，干完活儿再回来陪他。

　　确实给孩子累坏了。
　　栗山睡得很沉，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睡姿像画里的小人那样标准，只露出一个乖巧的脑袋。

　　今高岳他感觉自己又遭到了糖分过高的重击，正中红心。
　　他看着枕边人熟睡时垂下的睫毛，吹了口气儿看看能不能吹动；过会儿又去捏栗山的脸，看看用点力会不会变红。
　　任凭他怎么揉搓，栗山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的频率依旧均匀。

　　直到玩儿够了，他翻到床边起身，嘴里“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低笑。
　　“小孩儿没少出力啊……”
　　腰不是腰、腿不是腿的，跟健身练臀腿的日子比起来稍逊一筹也差不离了。

　　今高岳挪去洗手间放了个水，简单洗漱后滚回床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点个外卖，又想起来栗山好像已经提前订好了早餐。

　　看到锁屏壁纸是自己帅照的时候，今高岳还没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手机，直到解锁发现里面的界面布局不对劲，他才发现这是栗山的手机。

　　孩子太乖太实诚，手机让他随便翻，还录了他的指纹。
　　今高岳笑笑，正要把手机放回去，却在扣上屏幕的前一瞬看到了弹出的新消息。

　　“Chestnut，醒醒。”今高岳晃晃对方的肩膀，“你来了条消息，快看一眼，好像是你的房东。”
　　实在是累到不行还没缓过来的栗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鼻尖喉间不情愿地吭叽了两声，迷迷糊糊地不愿醒来。

　　是可爱，但这事儿有点大。
　　今高岳再怎么舍不得也得叫醒他，“栗山、栗山，醒过来了，有大事，你房东的儿子要结婚了，想把你住的那栋房子重新装修当婚房，你快看一看。”

　　“什么婚房……”栗山闭眼嘟囔着，“你要跟谁结婚？不要我了吗……”
　　今高岳又急又想笑，气得掀开被子去挠痒痒，“对的，我就是睡完你始乱终弃了，还不快点起来。”

　　他刚刚洗漱过，沾过凉水的手温度正冰着呢，没摸几下就把栗山挠得像是含羞草的叶子那样缩起来，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睛，眼看着又要闭上。
　　今高岳没辙，照着嘴巴一顿猛啃，总算是把人亲醒了。

　　“昨天晚上你房东给你打电话没接到，今天早上又给你发了信息，你快回个电话。”

　　栗山没睡够，还是昏昏沉沉的，听到紧急消息总算费劲吧啦地强制开机，但手脚都迟钝着不太听使唤，重新戳了半天才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时间很紧，房东愿意赔付押金，要求栗山月底之前尽快搬出来。

　　“我理解您的需求，但是这也太突然了，现在都快中旬了，您要求我月底之前搬走……您得给我重新找房子的时间啊。”

　　栗山有礼貌地试图沟通，像是所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那样希望按照合同办事、遵循契约精神。
　　但文明人越是守规矩，在野蛮又无赖的丛林法则面前就越是弱势。

　　今高岳好几次气得想去跟房东理论，但起冲突逞一时口快又不能帮栗山解决问题。更何况，栗山习惯于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他什么都要掺一脚未免控制欲太强了。

　　他转头走去门口，把昨晚栗山预订好时间送来的双层猪柳蛋麦满分拿回来。他们赖床太久，早餐拖到了午餐的时候。麦满分放进烤箱里复热，再把冷透的豆浆倒进奶锅加热。

　　遗憾的是，这是场注定无果的交涉，栗山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成本，更不擅长与人争论，只能选择妥协，没几分钟便结束了这场疲惫又令人失望的通话。

　　有些失落的栗山循着肉饼的香味走出房间，魂不守舍地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

　　“那是我的蛋白粉。”今高岳抽走栗山手里自己的玻璃杯，往热得太过头、冒着热气儿的豆浆里扔了几块冰，再推给栗山，“小心烫。”

　　栗山看起来可怜极了，懵懵地定在座位上，有些机械地啃咬着手里的汉堡。

　　“你可以来我这边住的。”今高岳说。
　　刚刚他不急，也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案。

　　栗山却摇摇头，“还有很多姥姥的遗物。我们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东西太多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没有家，不过是这座城市的过客。

　　“那我们先收拾东西吧。”今高岳没有态度强硬地要立刻说服对方，也不打算接受栗山的拒绝，“先看看有多少东西要搬。”
　　栗山轻轻“嗯”了声，明显地提不起劲儿来，叶子都打蔫儿了。

　　叫人心疼。今高岳揉揉发酸的心口，哪怕这幅样子再可爱，他也不愿看栗山难过下去。

　　“没关系的，Chestnut，一切都会好的。”今高岳有点费劲儿地拖着腿脚挪过去，从椅子背后给了栗山一个大大的拥抱。

　　白皙的背脊连接颈椎的末端有突出的骨性增生，是学生多年低头伏案的痕迹，让那段骨骼在轻薄的皮肉之下格外明显，是肌肉挡不住、照顾不到的位置，因而看起来格外可怜。

　　今高岳的用鼻尖轻轻蹭着栗山后颈的脊骨，将亲吻落在那处。
　　本就话不多的栗山变得更加沉默，他收拾过杯盘，拎着垃圾下楼，把今高岳的家又打扫了一遍，像是接下来即将发生之事的预演，也像是不想面对时的拖延。

　　这个魂不守舍的状态显然是不能开车的，栗山在副驾上神游着，让今高岳带他回到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在住的房子。
　　是的，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家”了。

　　栗山一言不发，细致、有条理地打包房屋里所有的东西。

　　而今高岳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擦灰都能越擦越脏，更何况栗山家里没什么灰尘留给他擦，他主要起到一个陪伴和视觉上的作用。
　　像是花里胡哨的输入法皮肤，偶尔蹦出来两句话和表情调节过于沉闷的气氛。

　　由此，今高岳也在环视恋人长大的房间，从许多角落的物件想象栗山成长的模样。

　　遥控器套着正面透明背面布艺的保护套，老旧的家具罩着十几年前流行过的编织布罩，墙上的开关外贴着干净的布艺外框保护周围一圈的墙体，采光有限的小窗旁窗帘用环抱的小熊束起。
　　任谁都能看出来，有限的条件里，祖孙二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生活。

　　今高岳观察着，由衷地说：“你家好干净，完全看不出房子都那么久了。墙角、卫生间，每个地方都维护得特别好。”

　　“毕竟这曾经是我和姥姥的家啊，是我们的巢、我们落脚的地方。”栗山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专注的家务工作让人没有额外的精力设防，叫栗山罕见地说出了平日里很少讲的肉麻话。

　　即便是粗神经的今高岳也隐隐有所察觉。
　　那是栗山不愿提及的，平日里对今高岳关闭的一扇门，现在正虚掩着，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能对他敞开。

　　“这个老人机，是你姥姥的？”今高岳轻声问道。
　　闷头往蛇皮袋里装衣服的栗山终于抬起头，循声望过去，答：“对，我一直在续费，偶尔想她了会给她发信息。”

　　栗山顿了顿，似乎是咽下了什么，“我姥姥其实是个很时髦、很爱美的老太太，她会用挺多电子软件呢……”
　　“她应该是个很可爱的人。所以她带出来的你才会长成这么好的人。”今高岳始终跟在栗山身后不远的距离，不耽误对方干活。

　　栗山半跪在地上收拾，背对着今高岳，没有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只是停了片刻，马上又利落地收拾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了“谢谢”。
　　许是嫌那声太轻，栗山回过头，望着今高岳的眼睛又郑重地用微颤的声音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是漂亮话。”今高岳也看着他，“我只是在说我看到的。”

　　微红的眼眶克制着，保持着适当的冷静，随着机械的整理动作渐渐平复。
　　这是款节能型的栗山，只需要抱着充电两分钟，就能续航三小时。

　　姥姥的房间是重点收拾的，多年来没人使用但维持得很好，很快就整理完了。
　　至于栗山自己，他本就不是什么奢侈的人，还有东西不少都放在宿舍。

　　家中的大件电器和家具大都属于房东，不用发愁带走，倒也是麻烦事中唯一省事儿的了。
　　栗山还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收到眼前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冰箱里的食物要尽快消灭，正赶上栗山心情不佳、食欲见长，他炒了一大桌子的菜跟今高岳一起吃。

　　今高岳端着碗，陪栗山说些话，权当是给对方解闷儿。
　　“我奶奶是我小学的时候走的，姥姥是很威严的那种大家长，但是两边长辈都比较偏爱我们家。小儿子和小闺女么，又跟上面的哥哥姐姐差得多，所以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家都不沾边。”

　　栗山也强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有豪门恩怨瓜吗？让我吃吃。”

　　为了帮栗山分散注意力，今高岳分享了许多以长辈们个人情感生活为主的八卦。最终得出了这一辈人思想开放、行为保守，而上一代人思想保守、行为奔放的结论。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了不少瓜也吃完了饭，收拾完餐桌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支起平板放着游戏实况，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东西太多，学校宿舍肯定放不下，得找其他房子。”栗山下载了租房软件，查看周边合适的房子，“不用太大，有地方放姥姥的东西就行……嗯，还是得整租。这边租金这么贵吗？”

　　今高岳有些意外地问：“你不知道这边的租金？”
　　问完，他不禁笑了，再怎么细心的人，也是会偶尔迷糊的，真是可爱。

　　“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一直都是姥姥交的房租。姥姥走了之后，房东涨房租都直接跟我说，告诉你家大人明年涨租多少钱，这样。”

　　这时候，今高岳才试探着说：“你母亲……还有父亲呢？”

　　栗山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今高岳的态度这么小心翼翼，忙说：“你先别吓到。那两位都健在，也没离婚，没有组建新的家庭，更没有没亲子矛盾，就是单纯的工作忙。”

　　只是，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出了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求长辈的庇护。

　　今高岳揉着栗山的头发，刮了下他的鼻梁，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自己就做了决定？真是翅膀硬了。”

　　有些话，今高岳没说出来，但栗山知道。
　　所以，他环着今高岳的手指轻轻揉搓，认真地回应道：“我不会什么大事都非要自己扛的，我知道我还不够成熟，没有能力解决。”

　　今高岳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Chestnut，哪怕是很成熟、很强大的人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承担的。正因为不幼稚、不自负、不执着于面子，才懂得互相联结和支撑是多么坚实的力量。”

　　“所以，多依赖我一点吧，多麻烦别人一点吧。”今高岳轻吻他的额头，“偶尔……你也要满足一下大人们想要被人撒娇的自尊心啊！”

　　栗山扑进了今高岳的怀里。
　　隐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在今高岳的肩头晕开。

　　“我总想着不要给大家添麻烦，至少，至少……”栗山说的断断续续的，“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是可靠的，而不是……但是我真的……”
　　今高岳一下又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说：“嗯，我知道。来，让岳哥抱抱。”

　　哪怕不知道该去哪儿，至少不再漂泊的心灵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