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和替身是夫妻相》清水浅舱

32、甜痛 但比他的理

　　跨年那天的晚上比栗山的任何想象都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真正经历那个夜晚之前，他怎么敢信自己竟然偷到了片刻的独处。
　　只有他和今高岳，漫天的繁星和烟火为证。

　　他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绕来绕去，栗山几番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栗山顾左右而言他，“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屋子里太闷了或者时差其他什么的……”

　　他当然知道今高岳不是因为他提到的那些旁的什么感到不适。
　　笨拙的他只是在这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刻，拐弯抹角地告诉对方——“我看见了”“我感受到了”“我在乎”。
　　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看到今高岳似乎是无奈的笑，和随之舒展开的眉头。
　　“谢谢你关心我。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刻，两个人或许都知道那是借口和托辞。
　　但从这句话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不再浮于表面，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今高岳的声音是松下来的，带着气流的刮擦，像是耳语。
　　他看着栗山说：“你还想回去吗？”

　　栗山听得出来，那个人其实在说“我知道你不想回去”。
　　今高岳投向他的目光太过明亮，叫栗山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呼吸，被那个人的话语击中的脑子里全都是，“原来我在看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

　　他仅仅是释放了一点点友好的信号，今高岳就回报了那么多的善意。
　　还说他是个很细心的好人，明明今高岳才是。

　　他做梦也不敢想，今高岳会主动提出要两个人一起偷偷溜走。
　　这太刺激、太开心了！

　　揣着心事回到包厢的路上，栗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这简直是，像在私奔。

　　栗山为自己不要脸的想法感到了某种夹杂着愉悦的羞耻，不由得脚步加快，但他又怕走得太快不礼貌，只能克制自己收着点速度。

　　上一秒他还只想快点拿回自己的衣服，计划着马上跟今高岳离开这里。下一秒他又忽然想，要是分别前的此刻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零点的闹钟在栗山飘得忘乎所以的时刻发出提醒，让他能够在手忙脚乱之中顺利按照计划，成为在第一时间对今高岳表达祝福。
　　但在此刻到来之前，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跟今高岳“新年快乐”的人。

　　栗山真的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不仅说上了话，还留了合影。

　　明明他好歹也算是个兼职模特，却在那个时刻忘掉了所有的拍摄经验和肌肉记忆，傻愣愣地看着今高岳的手机屏幕，只是弹出两根手指，最本能地比了一个土土的“耶”。
　　好在后来他慢慢适应了，找回了不少状态总算是留下了值得回忆的照片。

　　后半夜的网约车上，栗山堪堪回神，发现自己的臂弯还挂着今高岳落下的围巾。
　　他抱着围巾，轻轻用掌心抚摸着，感受着羊绒的触感和温度。
　　好柔软。

　　但昂贵的围巾上也有了些细小的毛球。
　　栗山看着，轻轻笑着，自言自语低声说了句“果然”。

　　他知道那个人是多少有些粗心的，因为生长在物质丰盛的家庭，本身的性格又不太在乎外物，所以不怎么爱护自己使用的东西，物尽其用之后就丢了、报废了。

　　按说，这对于精打细算的栗山而言应该算是浪费的行为。
　　可他竟然没有丝毫反感，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完全没有因此降低心中对今高岳的评价。

　　不是说很多人追星追到线下就祛魅了吗？
　　但为什么栗山真的见到今高岳之后，反而更加克制不住迷恋的心情了呢？

　　原本那种奇妙的感受只是自己的想象，只是没有根基的、虚幻的东西，甚至遥远的初遇已经被记忆美化过又模糊了。
　　反而是真实地相处过后，那种和当年一样陷进去的感觉清晰得简直要命，甚至，因为今高岳变得更加成熟、更有魅力而变本加厉地走不出来了。

　　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他努力变好的这些年里，今高岳也同样向前行进着。
　　只是这次，他不再感受到天壤之别，他只知道那个人刚刚就在他旁边，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

　　“我竟然会因为富政廷怀疑他的本性，我真是……”
　　栗山尴尬极了，想着“我真该死”，一头撞进手中捧着的围巾里。

　　他现在明白过来了，估计是今高岳曾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才包容了富政廷，但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富的纨绔和劣习，才借着留学分手的。

　　一定是这样！
　　分得好！分得秒！分得栗山呱呱叫！

　　新年的第一天，栗山兴奋到通宵了，回去直接等图书馆开门去搞期末复习，斗志满满到甚至给栗子宝典的配图旁边加了表情包贴纸。

　　只是，那种快乐在他中午鼓起勇气主动给今高岳发过消息之后，骤然滑落到谷底。
　　连栗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们明明说了好多的话，聊得还算开心的。

　　栗山在图书馆的安全通道里上下爬了好几层楼，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又反复看了好多遍，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在失落些什么。

　　他这么宅、内向的人，会主动提出把围巾送过去，其实是存了借着这个由头跟今高岳再找机会见上一面的心思。
　　只不过，今高岳非常公事公办地给了一个写字楼的地址让他有空邮寄就好。

　　栗山有些后悔，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让今高岳不舒服了？

　　情绪一旦滑下高峰，他就开始对昨天的记忆和感受产生怀疑。
　　那些他以为是两个人默契的、特殊的时刻，是否只是他的错觉和自我感动？

　　转而，他又想，如果他足够外向能再勇敢一点、胆大一些，明确地说自己当面归还顺路约今高岳出来吃个饭，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栗山有点受不了自己，刚刚还快乐似神仙，这会儿就难过到不行了。
　　只是，因为曾真实地相见，他的欢欣落在实处过，所以连痛苦都变得甜蜜了。

　　栗山决定晚几天再归还这条围巾，毕竟现在是元旦假期，用不好约到快递发货当借口也是正常的。
　　但他还是回到宿舍翻箱倒柜，找出来买贵价外套时舍不得扔的醋酸纸和攒下来的礼品袋，用贴纸细心地包起了剪好毛球的围巾。

　　是的，他觉得今高岳把东西用出毛球这件事有些可爱，但不代表有点强迫症的他能够容忍围巾上全都是毛球。

　　没成想，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第二天。

　　一大早，栗山还在学校图书馆学习。静音的手机亮屏显示富政廷的头像时，被打断学习心流状态的栗山很是烦躁。
　　他皱着眉头走到洗手间，接起了电话。

　　“你人呢？等下跟我一起去一趟马场。”富政廷劈头盖脸地说。
　　也不问问栗山的有没有安排，也不顾及栗山方不方便，只是提出命令式的要求。

　　相较之下，今高岳的做法虽然有些疏离，但其中的礼貌和克制不知道比富政廷要好上多少倍。

　　栗山一边想着今高岳的好，一边咽下心理上的不适感说：“对不起，马上要期末了我还在图书馆复习。等下次有机会的，可以吗？”

　　他在电话那边听到了一声笑。
　　“一起去吧。”富政廷说得十分刻意，“我都跟今高岳和沈宇航说好了。”

　　富政廷的做法并不高明，心思甚至是昭然若揭的。
　　某人还以为跨年夜栗山提起离开是见到今高岳之后“争风吃醋”在耍小脾气。

　　在他的小算盘里，栗山应该是听到“情敌”在场忍不住要去“示威”“宣誓主权”，原本不愿意来现在也得求着要来。
　　从结果来看，栗山确实如同他设计的那样，不再抗拒去马场的事情，反而变得很积极。

　　栗山挂掉电话之后收起学习资料，转头冲进学生超市买了一大袋今高岳最爱吃的那款泡椒鸭掌，放进了早就包好的围巾袋子。
　　时间太紧张了，栗山来不及准备别的。

　　再度见面时的一切甚至比跨年夜那天还要不现实。明明也没说什么，可栗山忽然很坚定确认了此前特殊的默契不是错觉，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心照不宣。

　　被富政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之后富又出了多少洋相什么的，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只记得骑马时纯粹的快乐，只记得今高岳同他和小马并肩走在山林里那种平静和心动并存的矛盾感觉。

　　甚至，救富政廷意外受的小伤栗山都觉得太值了。

　　栗山看着笨手笨脚给他处理伤口的今高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他真好。
　　至于包扎包成什么样那都不重要了。

　　借着还围巾的机会，他们俩单独去喂了小马。栗山看着今高岳在他给小马编的辫子上插上小花和发饰，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今高岳看上去心情也很好，问他，“要不要试试重型挽马，一吨半重的那种？”

　　很快，肩高两米三的大家伙被牵了出来。尽管这个体型和比别的小马大好多的巨型马蹄有些吓人，但实际上大家伙性格温顺、稳定，妥妥的纯良好马。

　　栗山没有料到，今高岳竟然直接在他面前表演了一个在马儿小跑过程中无马鞍上马。
　　吓得刚刚接触骑马的栗山心都跳漏了、揪紧了，等今高岳骑了一圈回来的过程中他是实打实地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样，帅不帅？”今高岳翻身下马，稳稳地落在地面。
　　栗山拍了拍还“扑腾”着的胸口，说：“是很帅，就是有点吓到我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今高岳冲他咧嘴一笑。

　　耍帅完毕，今高岳回身去抚摸刚刚配合表演的重挽马，没有看到背后的栗山眼睛都直了。

　　今高岳身上的装备是专业的，穿的是正经的白色马术裤和黑色的靴子，透气弹力面料的材质和特殊的贴身裁剪使得人大腿和臀部的肌肉格外明显，每一次活动肌肉线条的动势都清晰可见。

　　那个臀翘的，栗山实在是不敢多看。
　　再看，他都怕自己当场有些什么反应。

　　可能是他还年轻吧，脑子没想什么特别色的东西，也偶尔会忽然在认真上数学课的时候、坐地铁听歌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起立。这回白花花的马裤就在眼前晃，岂不是更完蛋？

　　栗山后来稍微有些沉默。
　　因为说完蛋，他这人不争气就马上完蛋给自己看。
　　还好是冬天，栗山带了长款的大黑羽绒服，借口说冷，直到回宿舍才满头大汗地脱了衣服。

　　洗了澡冷静下来之后，栗山拎着洗漱筐从澡堂往宿舍那边溜达。
　　天已经黑透了，诱得他心里冒出些消极的念头。

　　白天，他不管不顾地去拽差点跌在马蹄下的富政廷，其实是他忽然想起来姥姥是怎么走的了。
　　所以他见不得人摔倒，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来。
　　栗山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他在姥姥身边就好了。
　　绵长的痛总会在平凡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只留下长长的叹息，然后又没头没尾地埋在细碎的日常里。

　　回去的路还有一段，楼与楼之间能看到月亮。

　　栗山杂乱的大脑又跳出了今高岳飞身上马的模样。
　　今天有了好多没有被拍下的、值得珍藏的时刻。栗山明知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期待更多。

　　想要成为朋友，需要频繁的、稳定的、安全的接触。
　　普通朋友需要七十个小时以上的相处时间，而转变为亲密的朋友则至少需要两百个小时的高质量会面。
　　可谁知道他下次见到今高岳是什么时候？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就好了。”

　　狸猫静静地望着叫他怦然心动的月亮。
　　月光那么温柔，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到疼痛，又叫人无法克制地感到幸福。

　　那个时候的栗山不会想到。
　　明明是不怎么爱惜东西的人，却连他送的礼物撕碎的包装纸都要收藏。
　　爱耍帅、好面子的人，私底下竟然很会撒娇，很会享受别人对自己的服务。
　　他不回富政廷消息，某个人不想高兴得太明显，唇瓣抿成了颜文字猫猫嘴的模样……

　　总之，要等到离近了才会发现，真实的月光并不完美，但比他的理想还要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