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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囹圄 ...

  •   晨光透过蒋家老宅的雕花窗棂,碎金般洒在锦被上,尹风吟是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扰醒的。
      她微微侧头,便撞进蒋右哲沉眠的眉眼间。
      男人昨夜温存时还带着几分隐忍的倦意,此刻睫羽轻垂,鼻梁挺直。
      平日里凌厉的轮廓柔和了不少,肩头的纱布隐隐透出浅淡的血色,想来是昨夜动作牵扯,又渗了些血出来。
      尹风吟心头一软,抬手想去碰那纱布,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蒋右哲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颈间的薄汗,忽然想起被绑架时的那些零碎声响,便轻声道:“我想起些事。”
      蒋右哲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就是上次码头被绑走那回,”尹风吟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低了几分,“绑走我的人带我见了一个人,他称对方“先生”。我想他应该就是k先生,也是他说自己当年在南洋留学。所以我在想,其实这个k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华人。”
      蒋右哲的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腹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南洋回来的华人……”他低声重复着,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难怪行事风格带着股南洋那边的狠劲,看来这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还有,”尹风吟抬眼望进他的眼底,“他们当时还提到了货,说什么这批货要是顺利出了上海,够逍遥半辈子,只是没说清楚,那货到底是什么。”
      蒋右哲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想起之前截胡的那份加密档案,封皮上烫着的暗纹,隐约和南洋那边的商会标记有些相似。
      难道说,那档案里记录的,就是k先生口中的货?
      他正思忖着,卧房外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叩门声响起:“家主,不好了!巡捕房的人来了,说要请您去一趟!”
      蒋右哲和尹风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蒋家在上海滩的势力盘根错节,巡捕房向来给几分薄面,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定是来者不善。
      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肩头的伤,眉头微蹙,却还是沉声道:“让他们在客厅等着。”
      尹风吟连忙起身帮他系好衬衫的纽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会不会是……佘旭?”
      蒋右哲的目光冷了几分,却还是摇了摇头:“暂时还不好说,我去去就回。”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尹风吟站在窗边,看着他被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捕围住,为首的探长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张拘票,似乎在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她便看见蒋右哲被带上了警车。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危机。
      尹风吟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快步下楼,抓住管家的手臂急声问道:“巡捕房的人说什么了?”
      管家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都带着颤:“他们说……说家主是抗日分子,还拿出了些证据,像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封所谓的联络信,说要把家主带回巡捕房严加审问。”
      抗日分子。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尹风吟的心上。
      即便蒋右哲暗中资助着抗日的队伍,可按他的行事风格怎么会突然被巡捕房盯上……
      她的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影,便是佘旭。
      与此同时,上海外滩的一家日式料理店内,包厢里的气氛却透着几分剑拔弩张。
      佘旭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间,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对面坐着的,是日本商会的会长松本。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落在佘旭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桌上的怀石料理精致可口,却没人动筷。
      松本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佘君,那批档案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蒋右哲被抓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口中的档案,正是蒋右哲之前截胡的那一份。
      他们从国内各地搜罗了大批珍贵古董,准备借着商船,秘密运出上海。
      佘旭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松本,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松本先生,急什么?”
      松本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佘君,这批古董事关重大,天皇陛下那边还等着消息,耽误不得。”
      “耽误?”佘旭嗤笑一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几分,“松本先生,你似乎忘了,现在是谁在帮你们做事。南洋的暹罗、马来亚,哪一处没有我的人脉?若是没有我从中斡旋,你们以为这批文物能顺利集齐?”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那档案里的内容,我比你清楚百倍。蒋右哲现在不过是阶下囚,等我把他手里的东西拿到手,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松本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佘旭的底细,这人不仅在上海滩手眼通天,在南洋更是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远不是他一个商会会长能得罪得起的。
      他只能悻悻地端起酒杯,干笑两声:“佘君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佘旭没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面上驶过的商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蒋右哲,你抢了我的档案,拐走了我的阿吟,这牢狱之灾,不过是给你的一点利息。等我拿到档案,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另一边,蒋家老宅里,尹风吟急得团团转。她派人去巡捕房打探消息,却被拦了回来,只说蒋右哲涉嫌通敌抗日,证据确凿,暂时不能探视。
      傍晚时分,管家才带回一丝消息:“尹小姐,听巡捕房的熟人说,那些证据,是有人匿名举报的……举报的人,似乎对家主的行踪了如指掌。”
      尹风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怀疑过佘旭,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告诉她,不可能……佘旭不是这种人。
      夜色渐浓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蒋家门外。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是蒋右哲的副手。
      他快步走进客厅,递给尹风吟一张纸条,声音低沉:“尹小姐,这是老大托人带出来的,他说,让您照着地址去一趟。”
      尹风吟连忙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城南,春和戏班。
      她攥紧纸条,抬头看向对方:“他……在里面还好吗?”
      “巡捕房的人看的很紧,老大受了些委屈,不过他让您放心,他自有办法脱身。只是那批档案,必须尽快转移,还有,他怀疑……佘旭就是k先生。”
      尹风吟闻言顿了顿。
      她本该惊讶的,可事到如今,已经摆明了佘旭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不管他是不是k先生,俩人都已经不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尹小姐,”副手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老大说,这只是他的猜测,但是佘旭的种种行为,都太过可疑。”
      尹风吟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角被捏得发皱,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知道,我知道的。”
      副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没再多言,只是沉声道:“尹小姐,春和戏班是咱们的据点,班主姓程,您到了报上‘玉麒麟踏雪’的暗号,他自会明白。”
      尹风吟点了点头,将纸条贴身收好。
      她抬眼看向副手,语气坚定:“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副手颔首,转身快步离去,黑色的风衣掠过廊下的宫灯,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尹风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年少时,佘旭总是跟在她身后,笑着喊她“阿吟”,会把最甜的糖糕塞到她手里,会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佘旭,眉眼温和,眼底没有半分如今的阴鸷。
      可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他远赴南洋开始,还是从他回来后,一步步踏入这谍影重重的漩涡里?
      尹风吟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蒋右哲还在巡捕房里受苦,档案还藏在老宅的密室里,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回到卧房,打开衣柜,挑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又找出一顶旧毡帽,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帽檐里,对着镜子略一打量,镜中的女子眉眼朴素,再也不见往日的明艳,倒像是个寻常的市井女子。
      收拾妥当,她避开蒋家的下人,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深夜的上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巷弄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静谧。
      她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上春和戏班的地址,车夫便拉着她,穿过一条条蜿蜒的巷弄,朝着城南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包车停在了一处朱漆大门前。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春和戏班”四个大字,门楣上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色里微微摇曳。
      尹风吟付了车钱,看着黄包车夫离去,才缓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小厮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她:“姑娘,您找谁?”
      尹风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玉麒麟踏雪。”
      小厮的眼神瞬间变了,连忙打开门,侧身将她请了进去,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姑娘里面请,程班主已经候您多时了。”
      尹风吟跟着小厮穿过一道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戏服,凤冠霞帔、蟒袍玉带,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檀木味,夹杂着胡琴琴弦的松香气息,是戏班独有的味道。
      穿过走廊,便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搭着一座小小的戏台,几个戏子正在台上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空中回荡,婉转悠扬。
      戏台边,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眼角带着几分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春和戏班的班主程砚秋。
      听到脚步声,程砚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尹风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笑着开口:“尹小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身装扮,倒是半点看不出姑娘家的模样。”
      尹风吟扯了扯帽檐,开门见山:“程班主,我就不绕弯子了。蒋右哲被抓,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程砚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对着台上的戏子挥了挥手,众人立刻停了唱腔,纷纷退了下去。
      天井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灯笼的簌簌声。
      “尹小姐请讲。”程砚秋引着她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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