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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婚妻 ...

  •   半月时光,于尹风吟而言是混沌的空白,于蒋右哲而言却是炼狱般的煎熬。
      日本商会别院的樱花落了又开。
      尹风吟枕着柔软的锦枕醒来时,脑子里关于过往的印记已被生生剥离。
      佘旭坐在床边,指尖捏着一支泛着冷光的针管,见她睁眼,立刻换上温柔的笑意,将一枚刻着“弥生”二字的玉佩塞进她手心:“弥生,你醒了?头还疼吗?”
      “弥生……”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带着初生般的茫然,“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你是日本商会会长的千金,母亲是中国人,自幼在上海长大,”佘旭的声音像温水,一点点浇筑着虚假的记忆,“我是佘旭,你的未婚夫。前段时间你意外坠楼伤了脑袋,忘了从前的事,不过没关系,我会陪着你,重新认识一遍。”
      尹风吟摩挲着玉佩上温润的纹路,看着佘旭眼底毫无破绽的关切,便将这番话信了十成十。
      往后的日子里,佘旭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教她认日式礼节,给她讲两人的青梅竹马,那些编造的过往被他说得情真意切,渐渐在她空白的脑海里扎根。
      她开始习惯穿和服,习惯听樱花香,习惯唤他“阿旭”,也彻底忘了那个叫尹风吟的自己,忘了蒋右哲。
      而这半个月,蒋右哲几乎是踩着刀尖度日。
      假尸的身份很快查清,是城郊一个无家可归的流□□,被人买通换上了尹风吟的旗袍,又被划花脸抛入江中。
      线索查到这里便断了,像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蒋右哲动用了上海滩所有能动用的人脉,黑白两道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从码头到租界,从黑市到公馆,他不眠不休地找了十五天。
      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肩头的旧伤反复撕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周身的戾气重得让手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甚至去了启明孤儿院。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蛛丝马迹。
      孤儿院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孩子们的嬉闹声裹着槐花香飘来。
      蒋右哲在院角的秋千旁找到了小念。
      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
      小姑娘对他不算陌生,自从开始资助孤儿院起,俩人见过几次。
      只是此刻见他形容憔悴,眼里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打量。
      蒋右哲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块奶糖,声音是难得的柔和:“念念,好久不见,最近有没有见过你风吟姐姐?”
      小念接过奶糖,却没立刻剥开:“没有,风吟姐姐好久没来了。”
      蒋右哲的心沉了沉,刚要再问,就听念念忽然抬头:“哥哥,你是不是不了解风吟姐姐啊?”
      蒋右哲顿了顿。
      就见小念说,“我觉得你是好人,那就告诉你吧,风吟姐姐以前为了保护我,杀过人。”
      蒋右哲猛地一怔,攥紧了手心:“你说什么?”
      “是某年冬天的事,”小念的声音更低了,小手紧紧攥着奶糖,“那时候爷爷刚走,我和风吟姐姐住在破院子里,日子过得好苦。姐姐是女孩子,又生得好看,总有人来欺负我们。”
      小念顿了顿,眼眶泛红:“有天夜里,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闯进来。姐姐当时手里只有一把削土豆的刀,她扑上去把我护在身后,那把刀就……就插进了那个男人的胸口。我当时吓得直哭,姐姐却抱着我,手都在抖,可她还笑着说‘念念不怕,姐姐在’。”
      蒋右哲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从未听过尹风吟提起这些过往,只知道她师傅去世后她过得不算顺遂,却没想到她竟独自扛过了这般绝境。
      “后来呢?”他声音发哑,几乎听不清自己的语调。
      “后来姐姐连夜把男人的尸体拖去了郊外乱葬岗,回来后就病了一场,”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奶糖的糖纸上,“她怕那男人的同伙找来报复,没过多久就把我送来了孤儿院。她走的时候,身上只揣着几个铜板,还把唯一的棉袄留给了我,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来接我……”
      蒋右哲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竟沾了湿意。
      他想起初见尹风吟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倔强,身手利落得不像寻常女子,原来那些果决和坚韧的背后,是这般血淋淋的过往。
      他蹲在原地,久久没说话,梧桐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哥哥,”念念扯了扯他的衣角,哽咽道,“你下次能和风吟姐一起来看我吗……”
      蒋右哲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站起身,摸了摸念念的头:“哥哥答应你,下次,一定和你风吟姐一起来。”
      离开孤儿院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梧桐树梢。
      蒋右哲仰头望着漫天的晚霞,胸腔里的憋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忽然觉得,之前十五天的煎熬不算什么,哪怕再找十五天、五十天,哪怕踏平整个上海滩,他也必须把尹风吟找回来。
      暮色四合时,喜丰楼已经被霓虹和车马围得水泄不通。
      日本商会包下了整栋楼设宴,说是促进中日商贸,实则是松本雄一为“女儿”弥生造势,也为了笼络上海滩各方势力。
      蒋右哲一身黑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道浅疤,周身的冷冽气息让往来宾客都下意识避让。
      他混在人群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雅座,指尖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枪。
      蓝颖绒跟在他身后,一身玫红旗袍,摇着折扇掩去眼底的担忧:“右哲哥,这里耳目太多,你别冲动。”
      一旁的司昇道:“宋家的人也在那边,松本这是摆明了要拉各方站队。”
      蒋右哲没应声,视线突然定住了。
      二楼回廊处,佘旭正扶着一个穿月白色和服的女子下楼。
      那女子发髻上簪着樱花步摇,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尹风吟……”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撞翻了身边的侍从也浑然不觉,蓝颖绒想拉都没拉住。
      “尹风吟!”
      一声低吼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佘旭闻声回头,脸色骤变,立刻将女子护在身后。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蹙眉,抬眼看向蒋右哲时,眼底满是陌生的茫然,像在看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她往后缩了缩,攥紧了佘旭的衣袖,声音软糯却带着疏离,“我叫弥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风吟。”
      蒋右哲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盛满狡黠和倔强的眸子,此刻干净得像张白纸,没有半分过往的影子。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她的脸,却被佘旭狠狠攥住手腕。
      “蒋右哲,注意你的身份。”佘旭的声音冷了下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警告,“弥生是松本会长的千金,是我的未婚妻,你这般唐突,是要与整个日本商会为敌吗?”
      “未婚妻?”蒋右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佘旭的手,手腕发力竟将佘旭震得后退半步。
      他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那是在黑白两道厮杀多年才养出的狠戾,连旁边宋家的人都变了脸色。
      上海滩都知道他这“蒋阎王”。
      “佘旭,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她是尹风吟,不是你口中什么商会千金!”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摸到了枪柄,眼底猩红一片:“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今天我必须带她走。谁敢拦,我崩了谁!”
      喜丰楼瞬间陷入死寂,松本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蒋右哲。
      佘旭却丝毫不慌,反而轻笑一声,搂紧了女子的肩:“蒋阎王的名号,上海滩谁不忌惮?可这里是日本商会的场子,你觉得你能带着人出去?还是说,你想让弥生亲眼看着你血溅当场?”
      女子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脸色发白,拽着佘旭的衣角小声道:“阿旭,我们走,我害怕。”
      蒋右哲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依偎在佘旭怀里的模样,那股狠戾突然变成了蚀骨的疼。
      蓝颖绒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笑着拉住蒋右哲的胳膊,对着松其他人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位哥哥喝多了,认错了人,我这就带他走!”
      她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蒋右哲往外拉。
      蒋右哲死死盯着尹风吟的背影,直到她被佘旭扶着进了雅间,再也看不见,才浑身脱力般被蓝颖绒拉走。
      走出喜丰楼的瞬间,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蒋右哲才觉出肩头旧伤的剧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雅间窗户,指节攥得发白。
      蓝颖绒半扶着他塞进车里,司昇早已发动了引擎,后视镜里映出喜丰楼依旧璀璨的灯火,像淬了毒的诱饵。
      “右哲哥,你冷静点!”蓝颖绒抽出帕子替他擦去冷汗,声音里带着急,“刚才那么多人看着,你要是真动了枪,别说救嫂子,连你自己都得折进去!”
      蒋右哲猛地捶向车门,闷响震得车厢都晃了晃,眼底猩红未褪,语气是压抑到极致的狠厉:“她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她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那声“阿旭”像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比旧伤撕裂的疼更甚。
      司昇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倒觉得不是真忘,是被人动了手脚。我在国外学医时,见过一种罕见的神经阻断药剂,能选择性抹去指定记忆,且短期内无明显副作用。”
      蒋右哲猛地抬头,攥住司昇的胳膊:“什么药?哪里能找到?”
      “这药极特殊,核心成分得从唐代的螺钿漆器里提取,那漆器得是埋在地下百年、吸足了地气的,”司昇顿了顿,语气凝重,“而且这药只有日本的几个实验室能提纯,目前国内根本没这技术。”
      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蓝颖绒脸色也沉了下来:“也就是说,是佘旭联合日本人动的手?他一个翻译,哪来的能耐弄到这种药?”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笃定的寒意:“不是我故意阴谋论,你们有没有觉得,从上次风吟卧底宋家,轻轻松松就从宋曼丽嘴里套出交易地址,再到后来的码头陷阱,这一连串的事,都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布局,步步都冲着她来的。这幕后人的目的其实特别简单,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报,就是风吟这个人。”
      司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眉头紧锁:“可尹风吟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对方费这么大功夫,连这种药都搬出来了?”
      蓝颖绒指尖抵着下巴,沉默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语气愈发肯定:“我想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根本就是从她截胡宋家与K先生的交易档案开始的!”
      “你想,”她语速加快,眼底闪着洞悉的光,“先是设计让宋家雇风吟去刺杀右哲哥,逼着两人不得不联手;再借着右哲哥的势力,让风吟顺理成章卧底宋家,彻底卷入这场谍战漩涡,确保后续交易时,出现在现场的是她而非右哲哥;最后再借着交易的混乱东风,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她,用药物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彻底变成任人摆布的‘弥生’。所以说到底,一直惦记着风吟的,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K先生!”
      司昇闻言,侧头瞥了眼后座失魂落魄的蒋右哲,又转回头,语气带着几分一语道破的冷静:“照你这个逻辑,那你不如直接说,这K先生,就是佘旭本人。”
      一句话出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车窗外的晚风,都似带着刺骨的寒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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