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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桃花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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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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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冬。
上海滩的雪来得晚,却下得急。
才入腊月,一场鹅毛大雪就把城隍庙前的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庙西墙根底下,蹲着个瞎眼的算命老头。
老头穿一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青布棉袍,棉袍的领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面前摆着张破木桌,桌上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零零星星躺着几个铜板。
桌角竖一根竹竿,竿头挂着块白布幡,风一吹就晃。
布幡上用墨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铁口直断。
雪粒子打在布幡上,沙沙地响。
老头眯着一双浑浊的白眼珠,像是在看雪,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捻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在他指缝间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有闲心算命?
再说了,一个瞎子,能算出什么来?
直到傍晚时分,雪小了些,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城隍庙街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大衣的保镖,左右扫了一眼,才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炭黑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个子很高,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连落在他肩头的雪花,都仿佛比别处的要冷上几分。
“先生,雪大,要不改日再来?”保镖低声问。
男人没答话,抬步往庙里走,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过墙根时,瞎眼老头忽然开了口。
“这位先生,请留步。”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在风雪里飘出去老远。
保镖立刻绷紧了神经,手往腰里摸。
男人却抬手止住了他们,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老头一眼。
“你叫我?”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老头点点头,那双浑浊的白眼珠精准地望着男人的方向,仿佛真能看见似的。
“先生眉骨高耸,山根断裂,是大富大贵之相,也是大灾大难之相。”老头缓缓道,“老夫送你一句话——”
男人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一层薄霜。
老头捻着铜钱,一字一句地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可惜啊可惜,先生这朵桃花,是劫不是缘。遇着了,轻则伤身,重则……要命。”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老头的布幡猎猎作响。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桃花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雪,“蒋某这辈子,什么劫都过过,唯独这桃花劫……怕是轮不到我。”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元,随手丢进了老头的粗瓷碗里。
银元在碗里转了两圈,叮当作响。
“大冷天的,买碗热酒喝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庙门口的风雪里。
老头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伸出手,摸着碗里那块冰凉的银元,浑浊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听老人言……”他喃喃地说,声音被风雪吞没,“吃亏在眼前啊。”
雪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尹风吟缩着脖子,从城隍庙后门的破巷子里钻了出来。
她穿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棉袄太大,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袖口卷了两圈还是往下滑。
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不停地搓着。
昨晚她又没地方住,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蜷了一宿。
供桌上的冷馒头,她顺手牵了两个,这会儿正啃着一个,另一个揣在怀里,留着中午吃。
路过墙根时,她看见那个瞎眼老头还蹲在那儿,棉袍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似的。
尹风吟脚步顿了顿。
她认得这老头,在这儿摆了好几天摊了,一个子儿都没挣着。
“喂,老头,”她凑过去,蹲在桌子对面,嘴里还嚼着馒头,“你瞎成这样,怎么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发财?”
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白眼珠望着她,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古怪的笑。
“小丫头,留步。”
尹风吟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老头点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她的五官。
“你这面相……有意思。”老头慢悠悠地说,“眼角含春,命带桃花,本该是个风流富贵的命。可惜啊,你这桃花,也是劫。”
尹风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馒头渣子喷了一桌子。
“桃花劫?”她笑得直拍桌子,“老头,你看清楚!我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哪来的桃花?再说了,我都穷成这样了,劫我什么?劫我这半块馒头?”
她把怀里那半块馒头掏出来,在老头面前晃了晃,笑得直不起腰。
老头没笑,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捻着铜钱,缓缓道:“桃花桃花,不是开在春天的才叫桃花。有的桃花,开在雪地里,开在刀尖上,开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等你看见了,就晚了。”
尹风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抹了抹眼角,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啪”地拍在桌上。
“得了得了,给你一个铜板。”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我啊,现在就想能吃上顿饱饭,住上间暖屋子。什么桃花劫梨花劫的,等我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吧。”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老头坐在原地,伸手摸着桌上那枚还带着点余温的铜板,久久没有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
风卷着雪沫子,把布幡吹得哗哗作响。
“铁口直断”四个字,在风雪里忽隐忽现,像一个无人在意的谶语。
老头轻轻叹了口气,将铜板收进怀里,又捻起了那三枚铜钱。
铜钱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叮当,叮当。
像是谁在数着日子。
数着那两场,注定要来的桃花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