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统统烧光 ...
-
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齐琪正在房中酣睡,翻身时耳尖一动,忽然睁开双眼,一把抄起身下的剑鞘,合衣破门而出。
他的卧房离王爷的院子不远,这声响正是从那儿传来。
他一路疾驰,奔至院门外时,却骤然停下。
远处,王爷与段无枚两人正在比试。
齐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歹人。
他远远观摩,见两人忽而对峙、忽而搏斗,虽气势逼人却招招不中要害,逐渐放下心来。
既是比试,他若前去岂不自讨没趣。
齐琪伸了个腰,哈了口气,准备回屋继续做他的好梦。转身时,却突然听得王爷的一声高呼:
“你偷我大氅作甚?”
一记手刀袭面而来,振起发丝,段无枚抱紧大氅侧身避开,才刚松口气,脚下又倏地扫过一条长腿,激起扬尘,她纵身一跃,勉强躲过。
蔺云璋招招式式敏捷迅猛,段无枚武艺不精,仅凭本能左闪右避,她大病未愈本就虚弱,这几番下来,已是气喘吁吁。
待她又一次如泥鳅般躲过蔺云璋的进攻时,头顶的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句“真有趣”。
她循声望去,屋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怔愣片刻,一时不备,怀中大氅被蔺云璋霍地抽走。
回过头,大氅已被蔺云璋牢牢套在身上,段无枚无奈叹气,“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蔺云璋摇摇头,不知她此番捉摸不定的行径究竟为何。
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浮沉,正欲开口质问,却见她已不知从哪寻了一块石头,垫在脚下,伸手去够屋顶边缘的砖瓦。
他虽疑惑,可见她反复尝试仍攀不上去,大步上前,一把捞过她的腰,脚尖轻点,旋转间飞身而上。
到了高处,视线格外开阔,四周一览无余。
段无枚仍在四处张望着,她似乎并不怕高,沿着屋脊走来走去。
蔺云璋察觉有异,也循着她的目光四下望去,却一无所获,他问道,“在寻什么?”
“方才有个声音。”段无枚搜寻无果后,又挪回他身边,摇摇头,“罢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蔺云璋道:“你还未痊愈,听错也属实正常。”
段无枚蹲下身,手扶着砖块,伸开腿坐下。或许真是幻觉。耳边呼啸着的狐狸的泣声愈发凄厉,她待在蔺云璋身边,闻着他身上那件狐裘大氅上缕缕飘来的同类的气息,几欲作呕。
蔺云璋垂眸看她,她大咧咧地半靠着,神色不明,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半夜溜进我院中,还偷我的大氅?”
段无枚沉默了,只有风拂过衣袂的沙沙声。她纠结片刻,抬头冲他扯出一抹笑,“白日里见了这大氅,觉得甚是好看,我一时情不自禁,就,就想试一试。”
夜空万里无云,只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毫无遮掩,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下,淌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目柔和、笑颜莹润。
她眸中映出弯月,亮亮的,蔺云璋望着,不觉喉头滚动,口中干涩。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片刻后又望着天,“这件不行。你若实在喜欢,我屋里还有许多,倒是能赏你一件,或者也可以给你再做”,他顿了顿,“就当是你探破云华死因的赏赐。”
段无枚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只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意思,他是说他还有一屋子的狐裘大氅?
耳边的哀鸣更甚,脑海深处似有针扎,她垂首,方才硬挤出的笑已消失,转而被彻骨的冷意替代。
蔺云璋在她身边坐下。
一人垂首,一人望天,月色皎洁,两人各怀心事。
暗处,一抹身影悄然离去,唯余空寂。
翌日一早,礼部工部及司礼监一干大臣齐齐在定王府前恭候着。管事推开门,弓腰将众人迎至府中。
正厅内,蔺云璋端坐首位,随手拨着茶盖,听各大臣禀报云华丧葬筹备事宜。
钦天监监正推演出三日后为吉日,云华死因既已查明,便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他也应下。
几位大臣将近日事宜一一道来,蔺云璋一一看过,在看到监正所选的吉壤时,不由得顿住。
吉壤靠近皇陵,在西山脚下,十分僻静。
云华喜静、且好花木,西山树木葱郁、灵气汇聚,陵地设在此处,她应该会欣喜。
议完事,已是正午。蔺云璋想亲自去吉壤查看,众人便陪同前行。
坐车碾出城,至西山,又步行,待到陵地,已是未时。
三月里,日头正好。阳光虽烈却不刺眼,或许是知道这墓地将来的主人是云华郡主,反倒让人生出阵阵暖意,感到无比和煦。
蔺云璋寻了一高处,四下眺望。见西山高耸、树木郁沉,于阳光下半明半暗。晴空中有三两只鸟雀滑翔,与白云相伴,心中不免怅然。
他的云华,往后,就要长眠于此了。
母亲诞下云华时难产而亡,云华自幼便不曾见过母亲,父亲又忙于公务不常在家,她便常常黏着他。
云华四岁时,他得皇爷爷首肯同父王一同参与秋日围猎,云华自觉被父兄抛下,不禁大哭。他同父王一起哄了许久,云华才勉强同意乖乖在家。
可在出城的马车上,他还是发现了偷偷藏在角落的云华。云华求他,奶呼呼的小脸皱成一团,他只好答应。
到了围场,他带着云华出现在父王面前时,父王真是吓了一跳。可父王向来宠爱云华,于是作罢,只吩咐他好生照顾云华。
云华年幼不会骑马,他带着云华在猎场周围玩耍。可忽然间,云华被一只兔子吸引了注意,跟着兔子进了密林,密林曲折,他追着云华,一时不慎迷了方向。
云华害怕,又大哭起来,蔺云璋便哄她,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宰相吕蒙正的故事。吕蒙正幼时坎坷,一次偶然搭救道士。道士观其手相,发觉其地线淡薄且有断出,言他多病多灾、恐有性命之忧。吕不信,让他再看。道士这才发觉他的地纹上隐约有向上细纹。
此纹名为阴骘纹,是阴德深厚之人才有,且必有福报。道士做下预言,称吕日后将位极人臣、福寿绵延。
吕听罢奋发读书,果真高中状元,宦海浮沉官至宰相且确实高寿。
云华听得如痴如醉,可不知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蔺云璋便装作懂手相的样子,观其地线,哄她道,她日后必将同吕相一般顺风顺水、福泽绵长。
可他确实不懂手相,那番话,终究也没能成真。
怅惘间,齐琪步履匆匆奔至他身侧,在他耳畔低语。
他听罢,伤感之情荡然无存,脸色如乌云压阵伴着滚滚天雷,阴沉得骇人。
王府大门被猛地推开,蔺云璋衣袂带风,脚下健步如飞。
越靠近花园,喧嚣声就越响。待他看清眼前之景,不由得心头一震。
假山旁,堆成山的各式大氅被火烧得仅余部分黢黑的残骸。残骸被水泼湿,混着灰烬的污水在地上肆意流淌,染得满地乌黑。
在那废墟之中,他窥得一角,玄色大氅的其余均已燃烧殆尽,只余下这一角布料。
布料上绣着祥云,他大步上前,不顾侍卫阻拦,从废墟中挖出那布料,揣进怀中。
太阳穴猝然跳动,他死死咬牙,转过头去,怒吼道,“怎么回事?!”
管事被吼得惊了半晌,虾着腰拱手道:“回王爷的话,约莫未正时分,老奴见花园飘来阵阵烟雾,推测是走水,便赶忙带着仆人前来灭火,可火势实在凶猛……”
蔺云璋神色一冷,瞥了眼地上的段无枚,“她呢?”
段无枚身旁的侍卫立马弓腰:“回王爷的话,我等见此处起火匆匆赶来,见此人于假山后行踪鬼祟,便将其捆住,由王爷定夺。”
蔺云璋呼吸一滞,迈步至段无枚身前睥睨道:“说,是你吗?”
段无枚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他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也了然。
难怪她昨夜溜进书房,原来是为了这个。她到底是失心疯,还是存心与他作对?
若是存心与他作对,她确实成功了。
他俯下身,大手钳住段无枚的下巴,如那日水牢中一般,用足力气往上抬,迫使她抬头。
段无枚的眼神从起初的空洞,到带着愤怒,最后是释然与快意。
他手上力道加大,怀里那半截布料的余温烫得他的心几乎蹦出,“孤自认为待你不薄,念你天赋异禀又于探案有功,对你所做所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就是这样报答孤的吗?”
他忆起昨日,竟被她哄得真以为她是喜爱,今晨便吩咐下去为她定做新衣,如今想来,甚是可恶。
段无枚仍旧没有回答,只闭上了眼,不愿看他。
耳边的万千狐狸嘶鸣终于消散,此刻,她能清晰地听到水流滑过地面跌入湖中的滴答声。
此刻即使被捆得动弹不得,被蔺云璋钳制着,她依旧感到安稳。
眼前这人,和梦中的刽子手别无两样,一个是盗是抢,一个是心安理得地用。
她虽已成人,却不愿成这样的人。
蔺云璋虽能迫使她抬头,却无法令其睁眼。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面前之人,依旧冷着脸岿然不动。
他别过她的脸,松开手,缓缓起身,起身时却踉跄一下,被眼尖的侍卫立马扶住。
西山之景涌上心头,他尽力平复,斜睨道:“拖下去,断食,幽禁三日。”
侍卫听命,拽起段无枚,就在她即将被带离时,站在原地的蔺云璋忽然摆手让他们停下。
接着,他靠近段无枚,见她仍耷拉着脑袋,声音颤抖:“为何,孤就这般令你生厌,以至于要烧了云华为孤所做的大氅?”
段无枚蓦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