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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非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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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枚见到蔺云璋时,他正在用膳。
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切出一道金色光斑,早点的热气缭绕,使得蔺云璋的面容朦胧不清。
他的动作极其优雅,执一双象牙箸,不紧不慢,听见她的脚步声,却是连眼皮的不曾抬起半分,只挑拣着菜。
段无枚在他面前站定,他分明是坐着的,可浑身的气势却仿佛比她还高。
“王爷……”
话未说完,却被他打断:“何事?”
他仍是头也不抬,一双筷子在碗盘间游走,似乎专心极了。
段无枚觉得二人之间气氛实在诡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决心不做铺垫,单刀直入:“我想去客栈。”
“好。”
只此一句,再未有过多言语。
他不问,她便也懒得解释,垂首一揖转身离去。
风撩动庭中的枇杷叶,她经过时目光偶然一瞥,见那叶子不知何时已显出浓绿,密密麻麻的生了一丛又一丛。
风越吹越大,刮起一阵“沙沙”声。
蔺云璋动作一顿,抬起头只能望见她远去的背影了。她换了一身常服,墨发高束、步伐稳健,哪能看得出她昨夜经历了一场鏖战。
他放下筷子。一碗粥,几碟小菜,几盘糕点,没什么好吃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愠怒,他不问,她倒也真的不准备说,连半句解释都无,坦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真是好极了。
走过街道,穿过人群,闻到包子铺烤饼铺飘来的香味,听着人群中的叫卖声交谈声,周遭洋溢着人间烟火,段无枚心中却仍旧忧愁。
她一路匆匆。
走进客栈后,守了一夜的阿茂顶着憔悴的面容同她打了招呼,她来不及多说,只顾着往后院赶。阿茂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支棱起来继续干活。
一进后院,段无枚懵了,竟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后院正中间的小桌板小凳子规规矩矩地摆着,大柏树的枝桠间孤零零挂着一个鸟窝,墙角的草丛里散着些饼渣。
它们都去哪儿了?
小青,小白,还有小老鼠们,都去哪儿了?
段无枚仿佛又回到了昨夜在柴屋的黑暗中,无边的孤寂再度如潮水般涌上,舔舐着她的双腿,漫延至她的头颅。
心口难以抑制地狂跳,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她感到窒息。
那群狗狗们尚不知下落几何,有无得到安置,如今连她自己的伙伴们也不知去向。
它们会不会被蔺云璋抓走了?
蔺云璋今日如此轻易地放她出来,是不是昨夜就对她的伙伴们下手了?
她的小伙伴们这么有灵性,甚至能带着他去找她,他是不是……
“小段!”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段无枚回头,小白正歪着脑袋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叫你好多遍了,怎么好像听不见我的话。”小白一下跃到她跟前,毛茸茸的大尾巴扫着她的脚背。
段无枚蹲下,一把搂住小白,没有说话。
小白艰难地从她的脖颈间钻出脑袋,笑着问:“小段,你怎么了呀?”
段无枚的怀里是柔软与温热,耳边听着小白的说话声,她的心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她贪恋似地抱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一脸神秘的小白下了地窖。
地窖里,那群狗狗们正依偎作一团。它们浑身脏污不堪,凝固的血渍混着泥水使毛发黏成一团团、一绺绺的,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使地窖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气味。
它们的脸上,泪痕还未散去,但眼神已不再饱含哀戚,而是感激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
小白脸上满是骄傲,尾巴摇个不停:“怎么样,小段,我把它们都带回来了。小青可是一点儿忙都没帮上。”
小青正专心地啄着墙面石砖上的一条缝隙,“咚咚咚”的,听罢,她停了动作,哼了一声:“你故意。”
小白胡须抖了抖:“是你没用!”
小青猛地飞起来:“你故意!你故意!你故意!”
段无枚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她感到无比的安稳。前世今生,她从来都不孤独。
如此,三日又过三日,她几乎住在客栈里,一心扑在地窖中。至于营收,至于其余,她统统交由阿茂。
阿茂用赚的钱又雇了两名帮工,同他一道干活,甚至还带着他爹在客栈的一楼开了个烤饼摊子,专卖些小炉烤饼。烤饼有香葱猪肉馅儿的,有榨菜猪肉馅的,还有纯肉馅儿的,一出炉,香气飘满了了整个客栈。
慢慢的,店里如同刚开业那般人流入织,却被经营得井井有条、红红火火。
段无枚也不得不承认,财富值这块儿,她确实比不上真正的人类。
靠着这些饼,靠着买的药,狗狗们的身体逐渐痊愈。它们欢欣极了,可在地窖里、在一院之隔的人类背后,却不能、也不敢肆意地奔腾、畅快地吼叫。
于是,她们一起,从地窖挖的地道里跑出来,跑到无人的溪边草地上,咆哮着、吼叫着,奔跑着。
小灰老鼠一家在草地里默默坐着嗅着花香,小青在天上盘旋疾冲,小白跟着狗狗们一直狂奔。
段无枚也在跑,发了疯地跑。空气中是清新的气味,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青草味跟着风涌入她的鼻腔,她几乎是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她们一起冲进溪水里,将所有的污秽冲走。水花四溅,冰凉的溪水将天地一并洗净,天蓝的不像话,草绿得不像话,整个世界都是清爽的、清新的、清澈的。
她们幸福得不像话。
可这幸福,以自由为基石。
而她的自由,是偷来的。
“你……在忙什么?”
幸福,戛然而止。
王府竹林小径,蔺云璋长身玉立,一席水蓝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上一次,段无枚同他二人为探百花楼乔装打扮,行经此处,那时她心中俱是欢喜,可如今,竹林依旧,她却只觉得压抑。
四周气流仿佛凝滞,她能闻到蔺云璋身上的冷冽之气,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为何低下头去?”他嗓音低沉。
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出一阵飒飒声。
段无枚再难抑制,像是在烈日下裹了两床大棉被,闷得她喘不过气,躁意涌上心头几乎喷涌而出,她烦透了。
按说她不该烦的。她的一切都拜他所赐,吃穿用度不愁、生命得以延续、心愿已然实现,她应当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可她还是烦,烦透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制于他,凭什么她要为了那些荒唐的数值不断吸引他的注意,凭什么?!
她从前做猫时,虽然连饭都吃不饱,可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首肯,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叩问。
可她成为人后,身上没有枷锁,身边处处都是枷锁。
如果做人的代价是失去自由,那她宁愿痛快地迎接死亡。
但她不能死,她有了牵挂。
如果她的双脚注定被锁住,那她要换取她的伙伴们以自由。
她决定直面,她说:“王爷,属下近日忙于调查郡主一事。”
蔺云璋听了这话,心中并无半分愉悦。他总觉得她好似变了一个人,可变在哪里又说不出。
他沉默地注视她许久,终于发觉,是她不再笑了。
她眼里时而狡黠、时而纯真的笑意,消失了。
冷淡、疏离。
竹叶还在响着,没由来的一阵风,带的四周草木都在响。
他默默收起了袖中的木匣子,收回了想要说的话。
他也觉得烦了。
***
天刚露白,柳子期赶往书院,自去岁他高中探花后,仕途受挫未获官职,春闱将至,便在书院寻了个闲差,教教新科学子。
书院建于石岩山山脚,自家中至书院,需绕过西街再一路向西北前行,经过街道、踏过山路、穿过溪涧草木,从烟火人间至幽静小道,行于其间倒是别有一番雅趣。
不过近几日,这条路似乎有些异样。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心思细腻,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捕捉到草丛中的窸窣响动,可每每试图寻找时,一切却又如鬼魅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并不害怕,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只是跟着他,并无恶意,因而也没放在心上。
今日,他跨过小溪时,身后再度传来细微响动,他猛然回头,却只见到了两只小狗。
小狗们摇着尾巴在草丛里嗅着什么。
狗?莫不是他过于紧绷,以至于草木皆兵了?
到了书院,几番教习,课后,一位学子邀他评鉴书法。
柳子期为人坦荡直率,实在说不来漂亮话,无奈这学子实在诚恳,不好推脱,只好由了他。
宣纸摊开,镇纸一压,上提诗词一句,是为“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笔锋顿挫,毫无美意,却仍叫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那名学子。
那学子却一拱手,道:“先生,学生自知愚钝,春闱将至却连四书五经都尚未记全,只好写下此句以勉励自己,发奋一年,明年再战。”
柳子期仍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之中,一时未回过神,待那学子唤了几声“先生”后,才在那学子期盼的目光中,鼓励了他几句。
下课后,按原路返回,走至西街的一河边时,日头降落未落。
柳子期爱看戏,爱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曲调,此时看着这落日,忽而觉得这日子真像一出戏。晚霞正是幕布,通红的,兜头罩下,使天地都归于黑暗。
落幕了。
他沿着河堤坐下,身旁是一株大柳树,柳叶生得繁茂,压得柳枝垂下,擦过他肩头。
他从兜里取出一块糕点,吃了糕点,又将包糕点的油纸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河水中。
河水带着小船,在摇曳的灯火倒影中,摇摇晃晃,缓缓飘远。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先见着一双鞋,沾了泥,再往上,是一身女子常服。他笑了下,面上又带回往日的温润,道:“是你。”
“柳大人。”段无枚在他身旁坐下,亦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到他手中:“尝尝?”
柳子期倒也不客气,未加推辞,直接吃了。这饼很小,外皮酥脆,内里的肉馅极为鲜香。
吃罢,柳子期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叹道:“姑娘这饼实在妙极,不知日后还有机会品尝?”
段无枚跟着笑:“有,多的是。”
柳子期拍拍手上的饼渣,从段无枚手中拿过包饼的油纸,撕作两半,递了一半回去。
段无枚接过半片油纸,问:“柳大人,是有心事?”
柳子期笑意不减:“人非草木,岂能无忧。姑娘又是为何在此?”
“我远远瞧见有人在河边放纸船,像你的模样,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果然是你。”段无枚学着他的模样将油纸摊开,又问,“柳大人,这纸船怎么折,能教教我吗?”
柳子期便侧过身去,将折了一半的纸船重新拆开,从第一步起教她折纸船。
两人将折好的纸船放入河中,墨色的河面上,两只小船被暖黄的灯火照亮,摇晃着往远处飘去。
柳子期重新在河堤边坐下,微风习习,带来清浅的香气。
他偏过头,见段无枚眉头微蹙,笑意不达眼底,不禁问道:“姑娘,也有心事?”
段无枚也看向他,坐下时离他更近了些,“要说有,确实有。可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哦?”柳子期接着道,“若不介意,不妨同在下说说,或许能开解一二。”
段无枚道:“柳大人读过书,还是大人,应当明白。你说,什么自由?”
柳子期望向河面,指着纸船问:“你看它们,自由吗?”
段无枚想了想:“自由。它能随波逐流飘飘荡荡,很是自由。”
柳子期从旁边摸了了块石头,丢到河里,激起水波,水波覆盖了小纸船,纸船翻到跌入水中,瞬间被河水倾覆。
他又问:“如此呢?”
段无枚没说话。
柳子期问:“还有饼吗?”
段无枚摇了摇头。
柳子期便摘了片柳叶,将它丢到河中。柳叶在河面上漂浮着,这次,无论河水如何翻腾,也并未倾覆。
柳子期收回手,道:“你看这船,你觉得它自由,可它的存亡不过他人一念之间。你看这柳叶,觉得它自由,它虽不曾倾覆,可随意便能被人折下丢入水中。”
柳子期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在等着段无枚回话。
段无枚只觉得他说话弯弯绕绕,思索了半晌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直接道:“我听不懂。”
柳子期笑了下,收回目光,看向远方:“自由二字,于人而言,实在难得。所谓自由,即顺由自己。顺心而为,顺意而为,即是自由。纵然身躯受困,心灵自由,亦是自由。”
“顺心而为,顺意而为。”段无枚反复咀嚼这四字,似懂非懂,又问:“就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做了想做的事,那不管什么样都是自由的吗?”
柳子期看她:“可以这么理解。”
“那大人呢,大人自由吗?”
柳子期的目光有一瞬愣住,不过只是一瞬,又如往常,他笑起来:“正所谓知人者易,知己者难呐。”
天色渐黑,街道亮起的灯盏却越来越多,将河边照得通明,四周都覆上暖色光晕。
段无枚问:“柳大人,你来河边散心,是住在附近吗?”
柳子期摇摇头:“非也,我白日里去书院教书,回来时经过此处。”
“书院?”段无枚双眸映着灯火,亮亮的,“在何处?”
柳子期有一瞬间的晃神,视线落到她发梢,“石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