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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荆棘之火 她像荆棘丛 ...


  •   翟阳的夜,浓黑又静谧,街道上只传来更夫偶尔的敲锣声。

      王府书房内,蔺云璋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朱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突的,他的心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跳动,手中笔锋一顿,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殷红。

      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空落感。

      “段无枚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忽然意识到,自他忙于处理朝中的贪腐案以来,自她醉心于开客栈之后,两人已许久未曾碰面了。

      上一次,还是不知多久前,她来问他客栈的事情。

      齐琪正守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恭敬答道:“段护卫不在府内,今日,应当是在客栈值守。”

      “值守?”蔺云璋眉头紧锁,问道:“她还需要在客栈值守?”

      “回王爷,客栈人手不够,她雇了一名小厮,两人轮番值守。”

      不安感隐隐生长。

      蔺云璋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有这种感受,但是莫名的,他莫名地觉得今日得去见一见她。

      他披上外袍,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备马!”

      ……

      客栈后院静悄悄的。

      大柏树上,巨鸟正缩在窝里闭目养神。墙角的阴影里,十几只小老鼠正围着一块小饼啃食。

      小灰老鼠夹着尾巴,逃命似地冲进了客栈的后院。

      它还没来得及跑向那群小老鼠,一只白猫忽然轻盈地落在它身前。

      它一眼就认出了白猫,正是几日前追逐它的那只。这只白猫似乎和那个人关系很亲密。

      白猫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喵呜,“小段呢?你带她去哪儿了!”

      小灰老鼠害怕得瑟瑟发抖,但想到那个翻墙后就没了动静的人,还是哆嗦着立起身子,将那人听说狗失踪,去店铺里找狗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白猫听完,瞬间弓起身子,脊背的毛炸起,怒吼道:“喵!我要吃了你,你居然让她一个人进去!”

      小灰老鼠急得甩着两只前爪,“不是,我……”

      “砰!”

      院门忽然被推开,巨大的声响惊得它们本能地窜入草丛,依偎在一起。

      一个男人大步跨入后院,目光扫视四周。

      小白认出了他,是王爷,蔺云璋。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和侍卫一起四下搜索了一圈后,叹道:“也不在这。”

      侍卫问:“段护卫,到底去哪儿了呢?”

      小白敏锐地捕捉到段护卫三字,壮着胆子从草丛里钻出来,跳到蔺云璋跟前,扒拉着他的双脚。

      小灰老鼠也跟了出来,在蔺云璋跟前咬着尾巴转圈圈。

      这画面着实诡异,惊得蔺云璋愣了片刻。

      “这是?”

      “王爷。”侍卫疑惑道,“它们貌似,想让你跟它们走?”

      小白和小灰老鼠一起重重地点了下头。

      ……

      腥臭。

      漆黑中,那曾让段无枚感到怪异的腥臭,此刻,却如同安神药般令她心安下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

      那个胖子屠夫临走前曾放下狠话,说明日便要卖了她。

      她很清楚,对于一个屠夫而言,卖,是什么意思,更何况,那个胖屠夫眼底的兴奋与暴虐,无不印证着,他根本等不下去。

      今夜,就是死期。

      她不能坐以待毙。

      段无枚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万幸的是,当时胖屠夫撒药粉时,她吸入的药量不多,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那种麻木软弱的感觉似乎消退了一点。

      她努力弯曲手腕,试图解开身后的绳结。

      可是,那绳子不知打了什么绳结,绑的极紧,她抠得指甲肿痛,绳结却纹丝不动。

      段无枚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最近的一只黄狗身上。

      那只狗睁着眼,嘴被捆住,身上布满伤痕,眼角挂着泪痕。

      段无枚费力地扭动身子,一点点蹭过去,用尽力气,颤抖地解开了绑在狗嘴上的绳索。

      “你们被绑来多久了?”

      她尝试说话,嘴巴蠕动许久,终于发出声,只是声音沙哑又虚弱。

      黄狗的耳朵动了动,呜咽道:“好久,好久了。”

      “能帮我把它咬断吗?”段无枚弯下腰,从身后抬起手腕,恳求道,“我想救你们出去。”

      黄狗盯着她的手腕,它也中了药,浑身无力,但求生的本能和对人类最后的信任,驱使它张开了嘴,咬住了那根粗麻绳。

      因为虚弱,它咬不紧,只能靠着牙齿一点点地磨。

      粗糙的绳子磨破了它的牙龈,血水混着口水滴在段无枚的手腕上,温热、黏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响,都能让段无枚心惊胆战。

      “蹦。”

      一声轻响。

      绳子断了。

      段无枚迅速解开脚上的绳索,尝试站起,可双腿依旧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刚一直起身子,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药效还在。

      这药应当是专门用于偷狗的,对人起效虽快,但毕竟人体量大,药效消退的也快,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正在一丝一丝地回归,只是还远远不够,甚至连起身都费劲。

      她的剑被搜走,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加上药效未退,如何能与那个胖屠夫抗衡。

      那个胖屠夫壮硕如熊,手里还有刀。

      她有什么?

      她……

      她的手摸上心口,那里佩戴着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齐琪送她的护心镜。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锤子一记一记地砸下。

      来了。

      段无枚瞳孔骤缩,飞快地将断开的绳索虚虚地绕回手脚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假装依旧被束缚着。

      “吱呀——”

      木门被推开,范老二庞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投下的阴影将她瞬间笼罩。

      他手上没拿刀,可猩红狰狞的双眼,却比刀更骇人。

      他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肥肉随着狞笑颤抖。

      段无枚瑟缩着,虚弱无力的样子。

      待范老二走到面前,弯腰伸手,想要像抓猪一般将她扛起时。

      她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暴起,用尽全身积攒的力量,狠狠撞向他的肚子。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她的力气,低估了他的重量。

      这一撞,只是将范老二撞得后退半步,晃了晃身子,甚至连痛呼都没有,反倒是她自己被震得头晕眼花,再次跌倒在地。

      “好你个玩意儿,果然有意思。”

      范老二被惹恼了,大手猛地挥出,带着呼啸的风,“啪”地一记脆响,扇在段无枚脸上,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

      她半边脸瞬间肿胀,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后的十几只狗狗们,因为恐惧与担心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隆隆的低吼。

      她趴在地上,感觉天选地转,但心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她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凶狠:“坏人,你不配做人!”

      “哈哈哈哈哈哈。”范老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上前,一把扯掉她用以装饰的绳索,一脚狠狠地踹在她小腹上,“人?哈哈哈哈,老子,是天!”

      剧痛让段无枚瞬间蜷缩,冷汗涔涔而下。

      “嘘——”范老二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经质的表情,“小声点,别给我爹吵醒了,我好不容易才让他睡下。”

      说完,他不顾段无枚的反抗,一下薅住她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往外走。

      “要不是这地儿不合适,我非得现在就给你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段无枚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喊。

      段无枚被拖到院子西侧那间小屋。

      那间摆着杀猪凳、悬挂着一整面墙刀具的小屋。

      她的后背火辣辣的疼,但这疼痛,却使她的神智更加清醒。

      范老二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在地上,然后反手关上了门。他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把大砍刀,又拿出磨刀石。

      对于这个孱弱无力的小女子,他并不忌惮。

      他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单调刺耳的磨刀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响起,每一次摩擦,都像在刮着人的神经,使人恐慌、毛骨悚然。

      范老二嘿嘿地笑起来:“这把刀,可快了,你虽然脾气大,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等会,让你走的稍微不疼一点。”

      “嘿嘿,怎么样,我这人,不错吧。”

      段无枚没有说话,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磨刀声每响一下,她心中的恐惧就减弱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

      她第一次,那么想,杀了一个人。

      她在地上微微调整姿势,感受体内力量的恢复。药效已褪去大半,手指抓握得更紧了。

      磨刀声停下。

      屠夫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随后,一步步,向她走来。

      段无枚躺在地上,看着范老二蹲下身,满是肥油的大脸向她贴近,他脸上是得意又狰狞的笑。

      笑?很快,你就会笑不出来了。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将手中的护心镜狠狠地砸在屠夫的脑门上。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护心镜应声而碎,铜片崩裂开来。屠夫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后一仰,额头上鲜血直流,发出了一声痛呼。

      他愣住了。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间,段无枚没有任何迟疑。她不顾手掌被铜片割破的剧痛,抓起一块最尖利、最锋长的碎铜片,整个人扑了上去。

      “噗呲!”

      铜片狠狠地扎进了屠夫的左眼,直没入柄。

      “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绝的叫声瞬间穿透了屋顶。

      鲜血如柱般喷涌而出,溅了段无枚一脸一身。

      适才的那一撞,只是为了试探,且让他放下防备,这一击,才是她酝酿已久的真正实力。

      范老二捂着眼睛,痛得发狂。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怒骂着:“我要杀了你,我要宰了你!”

      狭小的房间内,刀风呼啸。

      段无枚在地上一滚,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但那刀锋依然划破了她的手臂。

      鲜血飞溅,剧痛袭来。

      段无枚闷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她利用自己敏捷的身手,在范老二的盲区里左闪右躲。

      范老二不甘示弱,暴怒下,一脚踹翻了杀猪凳,以强壮的身躯,将段无枚逼到了墙角。

      “给老子,死!”

      他一只眼涌着鲜血,一只眼里满是怨毒,举起砍刀,对准她,当头劈下。

      这一刀,避无可避。

      段无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在墙上胡乱摸索。

      不行……不能就这样……

      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的手指触碰到一点冰凉。

      是一把剔骨刀。

      她猛地扯下刀,握紧刀柄,眼神比范老二更加凶狠。

      这一次,她不再躲避,她脚猛蹬墙壁,借着反作用力,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在砍刀落下的前一瞬,她身形骤然一缩。

      “噗!”

      那是利刃扎破皮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停止。

      范老二举着砍刀的双手僵在半空,再没落下。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轰隆。”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轰然倒下。

      鲜血在地上迅速蔓延,攀上段无枚的鞋底。

      倒地声响起的下一刻,院子里突然亮起灯光。

      一个苍老、虚弱且带着不满的声音传来:“老二,出啥事了,怎么这么吵?”

      房门被推开。

      段无枚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剔骨刀,猛地转身。

      与此同时,巷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就是这?”

      齐琪指着“范老头肉铺”的牌匾,向小灰老鼠和白猫确认道。

      一猫一鼠又齐齐点了点头。

      不带任何犹豫的,两人弃马,翻墙而入。

      一落地,便见院子里灯火通明。

      段无枚正从一间屋子里走出。

      她浑身是血,衣服破败不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左臂的衣袖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她向二人走来。

      脚步虚浮,仿佛再多走一步,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她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像荆棘丛中燃着的一团烈火,坚定、炽热、强大。

      她的身后,是倒在血泊中的一个胖子,和跪在胖子身边痛哭的老头。

      她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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