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14、第 14 章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关于草场追逐或是画舫惊魂的噩梦。
　　她睡得很好，吃得也很好，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春儿为此念了好几天的佛，直说是老天保佑。只有姚元铃自己知道，当一个人心里再无任何可供失去的东西时，便会得到最安稳的睡眠。
　　她与夏启恒的“盟约”，也在这种平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不再仅仅是提供一些关于太子过往的琐碎情报，而是开始凭借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卷宗，以及她对局势的洞察，为夏启恒分析太子下一步可能的动向。
　　比如，太子借着“漕运案”的余波，下一步必然会以“整顿吏治”为名，对自己派系里那些不够干净的官员下手，以此来“清理门户”，既能进一步收拢权力，又能博得清正的名声。她将这个推断，连同几个可能被当成“鸡”来儆猴的官员名单，都通过雪球送了出去。
　　不出十日，夏启恒便递回消息。他在名单上的那几个人被太子下手之前，先一步抓住了他们的把柄，反过来让太子吃了个不大不小的哑巴亏。
　　事后，他送来的蜡丸里只有两个字。
　　“不错。”
　　这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夸赞，却让姚元铃感受到了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属于“同盟”的认可。这种认可，与情爱无关，只关乎能力与价值。
　　而夏启恒作为回报，送来的东西，也总是那么的出人意表。
　　那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第一次，他送来的是一套男子穿的、崭新的、尺码刚好的劲装，和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附带的纸条上写着。
　　“试一试。”
　　第二次，是苏元铃病中一直有些咳嗽，夜晚总是睡不安稳。没过几天，夏启恒的人便以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给苏府送来了一批山货。在那批看似普通的山货底下，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罐用蜜浸渍的、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雪梨膏。那雪梨闻着就有一股清冽的药香，一看便知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吴氏只当是亲戚有心，高兴地收下了。苏元铃让人冲了一杯，那甘冽清润的膏体滑入喉中，瞬间便将那股燥咳压了下去。
　　她端着那杯温热的雪梨水，心中滋味复杂。
　　若是夏启明，他大概会请来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送来最名贵的药材，弄得人尽皆知，以彰显他的体贴与恩宠。
　　可夏启恒，他甚至不会问你一句病得如何，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你最需要的东西，直接递到你面前。
　　这一次，附在罐子底下的小纸条上，依旧是那副别扭的口吻。
　　“主子说，嗓子养好了，将来骂人也更有力气。”
　　姚元铃看着那张字条，眼前仿佛浮现出夏启恒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嘲弄与不耐烦的脸。她忍不住，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种感觉很奇特。这个男人明明是世人眼中的疯狗，行事暴戾，喜怒无常。
　　可在他与自己的这场交易中，他却表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可靠”。他从不虚伪，从不画饼，他给出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
　　他提供的每一份帮助，都精准得像是算好了一样。
　　与他打交道，你无需去猜他话里有几分真假。因为他的“坏”，他的“利己”，全都摆在了明面上。你只需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价值，便能从他那里，换取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开始觉得，夏启恒这条疯犬，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难以相处。甚至……他的某些行为，还透着一种笨拙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姚元铃自己给掐灭了。
　　温柔？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对一条疯狗产生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不能，也绝不会，再对任何一个皇子，产生超出交易之外的情感。
　　日子就在这般波澜不惊，又暗流涌动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苏元铃的身体彻底康复，她甚至开始在父亲的安排下，在后院里跟着一位退隐的老兵，学习一些基础的防身之术。
　　而朝堂之上，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斗，也愈演愈烈。在苏元铃的情报支持下，夏启恒几次都精准地预判了太子的行动，让夏启明损兵折将，很是头疼。
　　太子不是傻子，他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的阵营里，似乎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内鬼”。他开始暗中调查，东宫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格外紧张。
　　就在这个时候，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发生了。
　　原书的女主角，一直以来都安安分分待字闺中的柳依依，竟在一次与家人春日出游时，被一群地痞流氓当街调戏。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尹府兵制止，但柳依依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而且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名节上已是有了瑕疵。
　　消息传到苏元铃耳朵里时，她正在练习匕首的用法。
　　“地痞流氓？”她停下动作，皱起了眉头，“京城天子脚下，治安一向严明，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胆的地痞？”
　　这件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在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出。
　　“是啊，”春儿也在一旁忿忿不平，“听说柳家小姐当场就吓晕过去了，醒来后就一直哭。柳侍郎气得当场就要上奏，可抓到的那几个地痞，就是一口咬定，是他们喝多了酒，见色起意。背后什么人都没有。”
　　苏元铃将匕首收回鞘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柳侍郎近来在朝中颇得皇帝赏识，且未曾明确站队，好几位皇子都想拉拢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女儿出了事，这背后必然有文章。
　　是谁做的？
　　是太子？为了英雄救美，博取柳侍郎的好感？
　　是二皇子？
　　还是……
　　一个深沉内敛的身影，在姚元铃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四皇子，夏启渊。
　　原著中真正的男主角。那个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以最完美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
　　苏元铃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没过几日，新的消息便传来了。
　　那几个被关押的地痞，在狱中被人发现，是西北战场上退下来的逃兵，与二皇子母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有过那么一点点的牵扯。
　　这点牵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有心人的放大下，却足够将脏水，往二皇子的身上引。
　　与此同时，四皇子夏启渊亲自出面，找到了证明柳家小姐清白的关键证人，并雷厉风行地，将那几个地痞背后真正的主使，定下为二皇子。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他不仅洗清了柳依依的嫌疑，博得了美人和柳侍郎的感激，还将二皇子夏启恒拖下了水，让他在皇帝面前，留下了一个“治下不严，纵容恶徒”的坏印象。
　　苏元铃听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一直以为，太子夏启明已经够虚伪，够狠心。可现在看来，和这位深藏不露的四皇子比起来，夏启明那点手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夏启明是伪君子，他至少还会用温情来包装自己的算计。而这位夏启渊，他根本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算无遗策，一击致命。
　　她忽然想起了原著中，柳依依在爱上夏启渊后，所遭受的种种磨难。那些看似是命运的捉弄，背后……又何尝没有这位男主角的刻意引导与放任？
　　这个认知，让姚元铃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而这份寒意，很快便被另一件事，推向了顶峰。
　　夏启恒因为地痞之事，被皇帝叫入宫中，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他从宫里出来时，脸色铁青，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
　　当天深夜，那声熟悉的杜鹃鸟鸣，再次在苏元铃的窗外响起了。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急促。
　　苏元铃推开窗，夏启恒翻身而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深夜的寒气。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一进来，什么话也没说，便一把抓住了苏元铃的手腕，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是不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件事，是不是你，和夏启渊那个混蛋，联手算计我的？”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捏得苏元铃的手腕生疼。那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有。”苏元铃强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冷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丝的慌乱，都可能激怒这头发狂的狮子。
　　“你没有？”夏启恒低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指冰凉，收得很紧，苏元铃瞬间便感到一阵窒息。
　　“我的人查到，夏启渊在事发前，去过城南一家药铺。而那家药铺的东家，和你父亲，却在之前见过几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敢说，这件事，和你，和苏家，没有半点关系？”
　　姚元铃的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飞速地运转着。
　　夏启渊，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故意留下这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就是为了让她和夏启恒之间，产生猜忌，产生裂痕！
　　“放……放开我……”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夏启恒似乎是被她这个反抗的动作刺激到了，眼中的疯狂更甚。他手上猛地用力……
　　就在姚元铃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却忽然松开了手。
　　苏元铃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靠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夏启恒退后两步，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
　　他刚才，竟然真的……差点杀了她。
　　“苏元铃。”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暴戾，“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没有背叛我？”
　　苏元铃扶着墙，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她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轻问。
　　“夏启恒，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