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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蛊缘 ...

  •   江湖地界,盛传三大邪术:一曰阴阳术,主驱邪镇煞;二曰蛊术,三曰巫术,皆主侵蚀控心,三术分立,唯有蛊巫互统属。

      湘西之夜,山风挟湿冷雾气穿入院落,于空庭中凝作一团寒雾。

      魏穗穗,明面上是湘西一介寻常赶尸人,实则身负阴阳术法,只因师父生前再三告诫,不到迫不得已不要使用,故从未用过。

      年方十九的姑娘,梳着爽利双丫髻,鬓边别一枚桃木卦牌,青布短打之外,罩一袭墨红披风,正蹲在半塌门槛上,低头细数银锭。

      “一两。”
      “二两。”

      她数得极是专注,细声压过院外虫鸣。

      数罢将银锭收好,方才弯眼笑开。眉眼弯如新月,小虎牙尖尖,眸中盛着清辉月色,全无赶尸人该有的阴寒冷冽,反倒似一株于风雨中倔强生长的野苗——野性、坚韧,还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憨直之气。

      她是湘西最年少的女赶尸人,师承正统,以阳刚之气克煞,以铜铃之声引尸行路。

      师父在世时,反复叮嘱她一句话:日后若遇养蛊之人,能避则避。

      魏穗穗见多了江湖装神弄鬼之辈,素来以为“蛊”不过是以讹传讹——直至师父中蛊离世,她才知晓,世间当真有此等杀人于无形的邪术。

      “再做完这一单,”她将银锭塞入布包,系于腰间,“铺子的首付便够了,师父的牌位,也能镀上金身。”

      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犬吠隐隐传来。她拍落裙摆尘灰,转身往义庄深处走去。

      更鼓三响,夜入三更。

      魏穗穗踢了踢地上两具贴满黄符的尸身,又瞥向角落那具容貌格外出众的男尸——义庄老者特意交代,此尸邪异,须单独看管。

      她手中赶尸铃“叮铃”一响,甩出麻绳,如串糖葫芦般将两具普通尸身缚起,顺手打了个蝴蝶结,又单独将那邪异男尸捆牢。

      这单活计,是她费尽心力才抢来的。将无人认领的尸身送往焚化岗,便能拿到尾款。

      刚出村口,月光斜斜洒在最后那具男尸身上。魏穗穗随意一瞥,脚步骤然顿住。

      那男尸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段修长挺拔,容貌更是绝色,比她所见话本里的公子还要俊秀几分,只可惜命薄早夭。

      义庄老者说,此人是荒庙之中横死,邪性至极,让她速速送走,免得夜长梦多。

      魏穗穗向来对容貌俊秀的“尸身”多几分怜惜,正想给他多贴两层黄符——毕竟越是好看的物事,往往越藏凶险。

      可符纸尚未贴妥,那具“尸身”竟缓缓睁开眼,薄唇轻启,声线清冽,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你便是魏穗穗?”

      魏穗穗吓得往后纵出三尺,惊道:“俺嘞个乖乖,诈尸了!”

      男子低头看了眼胸口黄符,又瞥了瞥她手中赶尸铃,唇角微扬。

      那一笑,直叫山花失色,百鬼敛声。

      “诈尸?”他屈指一弹,黄符“啪”地自燃,“听不懂。”

      火苗顺着麻绳一路窜烧,两具尸身的符纸瞬间燃尽,失了操控,当即在原地乱蹦乱跳。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定——”魏穗穗摇响铜铃,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符金光乍现,齐齐贴向乱跳的尸身,两具尸身立时僵立不动。

      而那具“诈尸”的男子,却全然不受影响,一步步朝她走来。

      魏穗穗心中打鼓,却强撑着不退——她乃是赶尸人,若是怕鬼,传出去岂不是惹人耻笑。

      男子在三步之外停住,桃花眼微眯,认真道:“我名谷清哕,依西域规矩,你既捡了我,便要负责到底。”

      “负、负责?”魏穗穗一头雾水,她需负何等责任?

      谷清哕笑盈盈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的夫人;二,我替你选。”

      魏穗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开,这才忆起义庄老者所言此尸邪异。

      此刻她方知,这哪里是邪异,分明是心智失常。

      正心绪翻涌间,谷清哕忽然抬手,指尖轻点她眉心,一股诡异热流顺着额心窜入心口,有什么东西,悄然在骨血之中扎了根。

      魏穗穗猛地后退:“你做什么?”

      谷清哕随之退了一步,语气平淡:

      “你不选,那我便替你选了——同心蛊。”

      “蛊?”

      “如此,可勉强遮掩你的气息……”他顿了顿,桃花眼在月色下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你身在何处,只有我能寻到。你的命,也与我拴在一起了。”

      魏穗穗怎会听不出其中威胁,她见过师父被蛊虫折磨的惨状,却从未见过有人主动将自身性命也绑入蛊中。

      她哭丧着脸道:“我信了,这位大哥,我为你烧高香,你换个人祸害可好?”

      谷清哕认真思索片刻:“不巧得很,蛊虫已认你为主,我无法再取出。”

      魏穗穗深吸一口气,祭出最后一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他大腿嚎啕大哭,哭声比鬼哭还要凄厉:

      “我给你备棺材!烧纸钱!请头七乐队!我不喜鬼怪,你放过我吧!”

      谷清哕垂眸看她,似笑非笑:“这些我皆不缺。我只缺一位夫人。”

      魏穗穗沉默半晌,咬牙提议:“要不……我为你引荐几位貌美女鬼?身姿曼妙,还会唱软曲。”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我偏喜你这般,活蹦乱跳的。”

      魏穗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

      下一刻,她当场表演原地归寂——直挺挺倒地,双目紧闭,屏气敛息。

      谷清哕蹲下身,轻轻拨开她的眼皮:“莫闹,我会晕”

      魏穗穗翻个白眼坐起身:“……”

      合着这同心蛊,竟是双向牵连。

      她认命拍落身上尘灰:“行,你赢了,我改路线,送你去祖师爷座下超度。”

      谷清哕唇角微弯:“甚好。顺便拜堂成亲,省得另邀宾客。”

      魏穗穗:“……”

      罢了,爱跟着便跟着,不理会便是。

      这名为谷清哕的男子,长着一张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似乎事实确实如此,可套路却比湘西山路还要曲折十八弯。

      她刚转身,想去寻义庄老者算账——谁曾想他收五十两银子,竟还附赠一个带蛊的“麻烦”。

      身后忽闻“噗通”一声。

      魏穗穗回头,只见谷清哕扶着树干缓缓滑坐,面色苍白如纸。

      而她自身也莫名一阵虚软——仿若饿了三日之人,骤然被抽走浑身气力。

      “你作甚?!”她冲了过去。

      谷清哕仰头看她,委屈道:“没作甚,只是饿了。这同心蛊甚是不讲理,我饿,你也会跟着体虚。”

      魏穗穗:“……”

      她暗自思忖,自己上辈子怕是造了天大的孽,才会遇上这般人物。

      扶额叹气,她只能暂且放下算账的念头:“我身上无吃食,先随我回去。”

      谷清哕立刻点头,仿若温顺的大型犬:“皆听穗穗的。”

      “再乱叫,我便将你扔去喂野狗!”

      “你不会的。”他笑得坦荡,“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魏穗穗:“……行,我认栽。”

      今夜月色圆满,山路漆黑。

      魏穗穗摇着赶尸铃,身后跟着两具僵尸,身侧缀着一个“诈尸”的男子。

      谷清哕放着正路不走,偏要挤在她身侧,美其名曰“我身弱胆怯,需穗穗护着”。

      山风拂过耳畔,她隐约听见谷清哕轻声道:“穗穗,不久便要往西域去了。”

      魏穗穗脚下一滑,险些摔个狗啃泥。

      师父在上。

      她约莫,是当真——疯了。

      魏穗穗的居所逼仄简陋,泥墙斑驳,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勉强能遮风挡雨。

      她收好赶尸铃,拎起那两具僵尸,绕到屋后老槐树下——树荫浓密如盖,恰好可遮挡明日毒辣日头,免得尸身过快腐坏,砸了赶尸人的招牌。

      谷清哕跟在身后,探头探脑打量着尸身,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穗穗,你对这些物事这般上心,莫不是……偏爱尸身?”

      “谁会喜欢这等冰冷之物。”魏穗穗抬手拍掉他不安分的手,眼神满是嫌弃,“我爱的是银子。处理完他们,能得不少银两,届时我便开铺子赚银子,为师父牌位镀金身。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瞥了眼腹中咕咕作响的谷清哕,语气硬邦邦:“不是喊饿?等着。”

      言罢,不再理会谷清哕满脸诧异,转身往厨房走去,背影干脆利落,仿佛方才拎的不是尸身,只是两捆寻常柴禾。

      小院厨房内,土灶炉火正旺,柴火噼啪作响,映得魏穗穗侧脸暖意融融。

      她从米缸中舀出小半碗糙米——这米还是上次处理完一具尸身,义庄老者见她不易赠予的,省吃俭用才勉强撑到今日。旁边小陶罐里,只剩几颗干瘪青菜。

      她随手摘一片菜叶丢入口中咀嚼,又从墙缝摸出一小包盐巴,撒了半勺入米中。

      谷清哕蹲在树荫下,不再去碰那些尸身,只安安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他瞧着她熟练添柴、刷锅,动作利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反倒像个独自在阴阳夹缝中讨生活的老手。

      “穗穗,”他开口,声音被柴火声掩得些许轻浅,“这些尸身……皆是从何处而来?”

      魏穗穗正往灶中添柴,头也不回:“义庄。”

      她顿了顿,火苗映得眸子亮了几分:“莫要多问,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好,皆听穗穗的。”他站起身,凑到厨房门口,巴巴望着锅内:“我快饿晕了。”

      魏穗穗白他一眼,却还是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粥:“急什么,再等片刻便好。”

      她舀起一勺粥,吹凉尝了尝,又往锅内添了些水——嘴上凶巴巴,手上却下意识想让他多喝一口。

      谷清哕看着她的背影,出声问道:“穗穗,你很缺银子吗?”

      魏穗穗未语,她自幼被父母遗弃,是师父将她捡回,手把手教她赶尸之术与阴阳道法。

      两年前师父离世,这世间,便只剩她孤身一人。

      沉默半晌,她淡淡应了一声:“……缺。”

      谷清哕见她神色低落,未再多问,只取下身上银饰:“这些可够?”

      魏穗穗认真瞧了瞧那些银饰,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便算作你这段时日跟着我的食宿费用。”

      她不占人便宜,也不故作清高——银子,她是真的需要,也是真的心爱。

      谷清哕笑道:“好,穗穗说如何便如何。”

      魏穗穗将银饰收入布包:“唤我魏穗穗便可,总听穗穗,略感别扭。”

      谷清哕点头,却未言明是否应允,魏穗穗也懒得理会,任由他去叫。

      粥已煮好,盛在粗瓷碗中,热气袅袅。

      二人相对而坐,沉默喝粥。

      往日清冷的小屋,竟莫名多了些许烟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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