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宋知倾

55、共生之始与温柔的桎梏

　　自那夜之后，某种无形的契约似乎被默认缔结了。

　　林煜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神经，用沉默和隐形的尖刺来武装自己。他开始真正地、尝试着去“依赖”贺淮序。低烧缠绵的那几天，他会无意识地跟着贺淮序，像条怕被再次丢弃的小尾巴，贺淮序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就抱个软垫蜷在旁边的沙发里，安静地看书，或者干脆就看着贺淮序发呆。贺淮序偶尔抬眼，对上他迷茫又带着点依赖的眼神，也只是眸光微动，便继续工作，默许了他的存在。

　　病好后，体能训练和精神力冥想重新提上日程，但氛围已然不同。贺淮序亲自指导他，不再是冷眼旁观的监工，而是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的导师。当林煜因为体力不支或精神难以集中而流露出挫败感时，贺淮序不会安慰，只会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继续。你可以。”

　　奇怪的是，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肯定，比任何温柔的鼓励都更让林煜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仿佛真的从贺淮序眼中看到了那个“可以”的自己。

　　他开始习惯贺淮序的拥抱，习惯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冷杉气息，甚至……习惯了他偶尔落在发顶或额间，那些蜻蜓点水、却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亲吻。他不再每次都脸红心跳、惊慌失措，只是会微微垂下眼睫，默认了这种亲昵。

　　庄园里的佣人和管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那位被贺少带回来的、总是带着一身戒备和疏离的“林先生”，似乎变得柔软了些，偶尔甚至会对他们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笑。而贺少，虽然依旧冷峻，但看向林先生的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和漠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的东西。

　　这天，贺淮序带林煜去了庄园内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区域——一个私人的、拥有最先进模拟系统的训练场。

　　“今天试试这个。”贺淮序将一个轻便的神经接驳装置递给林煜，“模拟实战，最低等级。感受一下在压力下如何运用和控制你的精神力，而不是被它左右。”

　　林煜看着那复杂的装置，有些紧张，但还是接了过来，依言戴上。

　　模拟开始。场景是废弃的城市废墟，敌人是低级的机械守卫。林煜按照冥想中学到的方法，努力集中精神，引导着那股时强时弱的力量。起初很顺利，他甚至成功用精神力干扰了一个守卫的行动核心。

　　但很快，模拟系统提升了难度，更多的守卫出现，攻击也变得密集。林煜开始手忙脚乱，精神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熟悉的、类似“伪易感期”的燥热和晕眩感再次袭来。

　　“稳住呼吸，林煜。”贺淮序冷静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像一道清泉注入他混乱的脑海，“记住你的核心，引导它，而不是对抗。”

　　林煜咬紧牙关，努力照做，但压力之下，他的精神力再次失控，模拟场景发出刺耳的警报——他“死”了。

　　装置摘下，林煜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带着一丝沮丧和后怕。

　　贺淮序走到他面前，没有责怪，只是抬手，用拇指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比预想的好。”他评价道，“至少这次，你没有完全被它吞噬。”

　　这算不上夸奖，却奇异地安抚了林煜的沮丧。

　　“我……控制不好。”林煜低声说，带着点对自己的懊恼。

　　“急什么。”贺淮序看着他，“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陪伴本身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而林煜，竟然也从这句话里，汲取到了继续尝试的勇气。

　　晚上，贺淮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休息。他靠在床头，看着洗浴完毕、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的林煜。少年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半干，服帖地垂在额前，显得格外温顺。

　　贺淮序朝他伸出手。

　　林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熟悉地调整姿势，靠在他胸前。

　　贺淮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像是在给宠物顺毛。林煜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在这轻柔的抚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放松下来。

　　“那个印记，”贺淮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你父亲无关。”

　　林煜的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起头，看向贺淮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相关的话题！

　　贺淮序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确实曾在我母亲主导的一个秘密研究项目里工作过，但级别不高，接触不到核心。你的印记，来源更早，也更……特殊。”

　　“那……是什么？”林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淮序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描摹着林煜后腰的位置，隔着一层睡衣，那触碰却让林煜感到一阵战栗。

　　“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他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但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冰冷的拒绝，多了几分……凝重的保护意味，“你只需要知道，因为它，你才会被盯上，才会被送进菲启馆。也因为它，我才会找到你。”

　　他的话像拼图，给出了零星的碎片，却隐藏了最重要的部分。

　　林煜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所以，他的命运，早在他认知之外就已经被注定？贺淮序找到他，也并非偶然，而是因为他身上的“特殊”？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也随之而来——至少，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是因为他本身的“特殊”而找到他，并且承诺会“一直陪着”他。哪怕这陪伴的初衷并不纯粹。

　　“睡吧。”贺淮序似乎不打算再说更多，他收拢手臂，将林煜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前，“有些路，要一步步走。有些答案，要等你足够强大时，才能自己去拿。”

　　林煜闭上眼，感受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恐惧依旧存在，迷茫也未散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却在悄悄萌芽。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面对贺淮序口中的“危险”，强到足以自己去揭开所有的谜团，强到……有朝一日，能够与身边这个男人，站在相对平等的位置上。

　　依赖，或许是他此刻唯一的出路。
　　但这依赖，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选择——选择借助这座看似冰冷的“靠山”，努力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

　　这一夜，林煜在贺淮序的怀抱中睡得异常安稳。
　　而贺淮序，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神复杂。他知道，林煜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编织的网，但这张网，似乎也开始反过来缠绕住他自己。

　　这种相互的、逐渐加深的羁绊，是计划之内，还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贺淮序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种逐渐失控的感觉。

　　他低头，在林煜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无论如何，这个人，既然被他抓住了，就休想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