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李苏木的演奏会 ...
-
傍晚六点五十分,音乐厅入口处。
项云和姚子奇准时抵达。
走入大厅,姚子奇看着周围衣着正式、低声交谈的观众,第一次来音乐厅的姚子奇感觉有些拘束。
“说起来,”项云看着前方,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沐星儿呢。”
姚子奇闻言道:“我那是看她可怜!而且票都买了,浪费可耻,懂不懂?”
项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是吗?那么,好心提醒你一句。”
她微微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从你接受沐星儿任何一个要求的那一刻起,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你可能会收到她无数个、千奇百怪的请求。她和牛皮糖差不了多少。”
姚子奇脚步一顿:“她这么恐怖?”
项云认真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笃定:“非常恐怖。比我们看过的任何恐怖片都恐怖。”
姚子奇:“那你为什么不躲远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问题太蠢,简直不像他姚子奇会问的。他立刻别开脸,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项云却并没有在意他别扭的态度。她望着音乐厅穹顶华丽的吊灯,轻轻叹了口气。
“能躲的话,早就躲了。”
从初中被沐星儿黏上开始,就甩不掉她了,到现在也……习惯了吧。
项云其实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竟然会对姚子奇说这个,明明两人才认识不久。可她又莫名的觉得好像认识他很久了,觉得和他说这些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微微耸了下肩,用一个极简的动作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抱怨。
“走吧,快开场了。”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
很快,场内的灯光开始次第熄灭,最终只留下昏昧光线,将所有的焦点都让渡给舞台。
姚子奇在光线暗下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的僵了一下。
他讨厌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总会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好在灯光并未全暗,他暗自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舞台。
李苏木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走上台,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他没有说一句话,便直接坐在了琴凳上。
当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整个音乐厅瞬间安静。
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Op.16》。
第一曲。
密集的音符倾泻式的流淌。
高声部以连贯三连音节奏呈现,仿佛是一股侵袭而上的音流,带有激动与惶恐的情绪,随着音流的逐渐上行,情绪变得愈发激烈,同时低声部以八度错位的长拍的作为伴奏,增加了不稳定因素,整体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热情冲动的感觉,仿佛内心的情感在不断涌动、难以抑制。
项云对古典乐的研究不算深,这也是哥哥告诉她父亲喜欢舒曼的曲子后,她才去听才去研究的,而恰好这首她知道。
《克莱斯勒偶记》是致敬肖邦的曲子,是舒曼在1838年春天写的。那时候他和克拉拉的爱情正遭逢最难的阻碍,连见面都难,只能靠朋友转交信件偷偷联络,对抗维克的阻拦。舒曼在信里跟克拉拉说过,这首曲子里藏着最真切、最炽热的爱,藏着他们俩的生活,还有克拉拉的影子。所以他盼着克拉拉能常弹这首曲子,就像彼此还能借着旋律相见一样。所以根据信中的内容,这首曲子通常被认为是在思念克拉拉中完成的,也包含了舒曼自身的情感世界和生活经历。
李苏木的演奏,技巧完美无瑕,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准确,充满力量。但在这完美的技术之下,涌动着的却是一种暴烈的情绪。旋律在幻想与焦虑、热情与绝望之间疯狂跳跃,那不像是舒曼和克拉拉的爱情,更像是一场向对手发起的倾尽全力的战争。
项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解读,她就是感觉李苏木似乎在向谁宣战。
这个人的内心,恐怕和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
同时,姚子奇也为钢琴家的演奏赞叹,他钢琴演奏的速度和力度控制确实当得起沐星儿所说的当代李斯特的名号,去演奏会是值得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项云,发现她听得极为专注,完全沉浸在了那片音流的席卷之中。姚子奇收回视线,也集中精神继续聆听。
《克莱斯勒偶记》后紧接着巴赫:C小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47
贝多芬:《暴风雨》鸣奏曲Op.31, No.2-第三乐章
肖邦:《练习曲》Op.10, No.4
李斯特:《弄臣》
当《弄臣》最后一个辉煌的和弦轰然落下,李苏木的双手干脆利落地抬起,悬于琴键之上。
观众们称赏不已,掌声不断,皆被他无懈可击的技术和音乐表现所折服。
李苏木站起身,面向观众,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礼貌的做了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下了舞台。
灯光亮起,宣告中场休息开始。
“真是怪物。”姚子奇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位钢琴家的确很厉害,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赞叹。
项云也从音乐的沉浸中缓缓回神,听到姚子奇的评价,她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他的钢琴技巧,我完全比不了。不知道努力一辈子,能不能弹成这样。”
姚子奇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会弹钢琴?”
项云谦虚道:“会一点。业余水平,登不上台面。”
“哦。”姚子奇应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某种共同点,话也稍微多了一点,“我小时候也被我妈逼着学过一点,烦死了,规矩太多。后来还是觉得吉他更自在。”
项云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提议道:“这么巧?我也会吉他。哪天有空,切磋一下?”
姚子奇愣了一下,看着项云那副温柔无害却说出切磋的样子,心里头冒出了点异样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姚子奇只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女生恐怕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好欺负。
但这念头太模糊了,他也懒得去细想。
“行啊,随时奉陪。可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
二十分钟的休息转瞬即逝。
李苏木重新回到他的战场。
下半场第一首就选择了李斯特《十二首超技练习曲》中的第五首《鬼火》。
这首以诡异飘忽、技巧刁钻著称的练习曲,是无数学钢琴人的噩梦,其细碎的同音反复与飘忽断奏和变幻莫测的音色,要求演奏者拥有指尖的控制力。李苏木的版本,那冰冷、跳跃的音符,就如被他驯服的磷火,在他掌指间明灭闪烁,游弋自如。
他简直不是在演奏,他是在“玩”。项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经历了上半场那般耗费心力的曲目,他竟还能以如此举重若轻的姿态,将《鬼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人真不是一般的钢琴家。
紧接着,他没有给观众任何回味的余地,磅礴的音流已席卷而来。
第二首,李斯特根据莫扎特歌剧改编的《唐璜的回忆》。
他仿佛化身那位风流的骑士,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音符命令、征服。项云感到一种压迫感,这音乐里没有感觉到讨好的温情,只有纯粹的力量展示和意志的张扬。
第三首,画风陡然一变,是德彪西《前奏曲》中的《原野上的风》。
在经历了两场李斯特式的风暴后,这首印象派作品如同一道清澈的溪流,让项云感受到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片刻的宁静只是风暴眼的假象。
作为终曲,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辉煌的引子,激烈的舞曲节奏,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音群和雷霆万钧的和弦……李苏木将所有的技巧与激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已经超越了她对钢琴演奏的认知,更像是一场音乐的献祭,一位王者在自己的领域里,进行着极致炫技加冕礼,霸道地宣告着无人能及的地位。
所以,观众们又一次被李苏木的演奏征服了。即使演奏已经结束,即使钢琴家已经退场,他们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音乐厅,热情似乎也感染了钢琴家本人。
安可。
钢琴家回到舞台。
数次鞠躬致意,观众掌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走回钢琴前,坐下。
就在所有人期待他又将带来怎样一首炫技大作时,清澈、单纯而熟悉的旋律,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那颗星轻轻响起。
《小星星》。
谁都没想到是这首曲子。
在经历了之前那些狂风暴雨、技巧卓绝的巨作之后,这首简单到几乎每个学琴孩子都弹过的曲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直击心灵。连钢琴家本人都带着怀念,弹着弹着笑了。
他笑了后,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如同疾风暴雨般骤然炸响!
项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旋律……这旋律的骨架,这是梦中琴师的曲子。
不,不一样。
梦中那红衣琴师狂野不羁、怀才不遇,琴声带着愤恨与不甘!
可李苏木的演绎,却截然不同。
他的版本速度更快,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奔跑、在追逐,充满了急切与执着。他的琴声里充满了力量,却在追逐到最高点时,又流露出迷茫与不确定。
“他也许在寻求一个答案。”
“什么?”旁边的姚子奇疑惑地转头看她。
项云这才意识到演奏会早已结束,自己竟沉浸在思绪里这么久。
看着路边的夜景,清凉的夜风拂面。
她掩饰性地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柔:“没什么。只是觉得,沐星儿没能亲耳听到最后的安可曲,实在太可惜了。”
姚子奇闻言笑了,“是有点可惜。”
“所以……”项云侧过头,看向姚子奇,那双眼睛里竟然闪过了狡黠的光,“我们回去后,要不要统一一下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