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结婚对象恨我？》花生生华

1、乖顺

　　墙内，小有名气的年轻画家正在用流利的德语演讲。

　　墙外，爬了三次没能爬上去的普通市民正在努力爬第四次梯子，因为要去刷她的墙壁。她恐高，身边没有人陪伴，她更恐惧，担心万一自己摔下来许久不被发现，活活冻死在这寒冷的深秋里。

　　原本同她一起画墙的老先生要去现场再听一听陆婵信的演讲，丢下她溜进去了。

　　只要稍微偏一偏身体，便能远远地瞧见位于院落中央的巨幅海报。上面神情倨傲的人正是陆婵信。她也能透过会议室窗户，望见陆婵信的身影。

　　他很贵。

　　从那一身行头，到那举手投足之间不凡的气质，再到优雅从容的谈吐，刚刚好的一颦一笑，所有的一切都十分昂贵。

　　鹿百合坐在那里想，那个人所有的特点都可以用“昂贵”这个词来形容。陆婵信，婵信，婵信，连名字也这么昂贵。昂贵的东西，她够不着。

　　曾经陆婵信当过她几个月的美术老师。他手把手教她画人的鼻子的时候，她在想，自己这辈子和昂贵的人最近的距离就是此时此刻了吧，但是实际上，她永远也无法走近他的身边。

　　她喜欢陆婵信，总是会为他的卷发在风中轻轻飞舞心动，一次又一次为他漂亮的容颜心动，为他温厚仁慈的声音心动，为他那昂贵的大衣、皮鞋，和偶尔在阳光下闪耀的宝石耳饰心动。

　　一只飞虫的尸体黏在姑娘华丽的衣裙之上。鹿百合想了好一会儿，伸手去够它，奈何实实在在的差上半米的距离，她也就放弃了。

　　站在地上去望那幅载歌载舞的画，一只小虫子根本不影响整体的美观。

　　她的手有些冻僵了。今天阳光明媚，但是风大。她套着老大爷的军大衣，仍然被冷风灌透了两条裤腿。她跺着脚，把眼前的一堆家伙什往画院里搬。

　　画院的这一方小院子已经很老了，当作库房用了三十多年，墙壁斑驳。因为不是门面，所以没有计划翻修。但领导觉得最近有人闲着，便提出美化一下外围的墙壁，刚好让鹿百合练练手。

　　鹿百合平时沉默寡言，不与人亲近，问什么答什么，就算笑了也是为了礼貌勉强又客套的笑。尽管如此，大家还算是照顾她。鹿百合心里明白，便更加努力地默默干活。

　　她先一趟趟搬完了画具、颜料、水桶这些小物件，等了等，院子里只有乌鸦在树梢叫唤。演讲已经结束了，她刚刚听见一群人慢慢散去，想着老先生会来帮她一起把梯子拿回仓库，但是时间过去这么久，老先生还没回来。

　　算了，这些事总要一个人做的。鹿百合想着，来到门外，看着那两个并排的脚手架，两米多高，三米多长，先拆下来再一点点搬进去。她会做，只是这体力活对她来说有些吃力。

　　鹿百合从来不奢望会有人帮她。当她埋头扛着脚手板从门外慢慢往里挪的时候，感觉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抢了过去，第一反应是遇见坏人了。坏人为什么要抢脚手板还来不及想，那一瞬间她悄悄的惊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看着拿走脚手板地人穿着昂贵地黑色大衣，大步流星的走进仓库，把板子扔进去，麻利地回头问她，“还有吗？”

　　他的袖子上蹭到了一点泥土。他那又嫩又白的手也因为干粗活而被压出了两道明显红肿的楞。

　　鹿百合老实的形象深入人心，说起谎来就算结结巴巴也不会被怀疑。她可担不起这等殊荣，一路小跑过去，连连说道，“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

　　心疼儿子干活的小脚老母亲也是她这般。

　　“学长找我有事吗？”

　　“没有。我晚上还有别的事，王主任替我去陪客人，我过来帮他打扫。既然弄完了，就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陆婵信临走又补上一句，“说真的，每次看你，越看越觉得你像我妹妹。”
　　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妹妹，所以眉眼中的慈爱多了几分。她有点烦躁。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鹿百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不说话。等学长走后，她继续搬完了剩下的脚手架，忽然想起自己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立马加快速度整理好一切，狂奔出了画院，骑上自行车，顾不得赤着双手，猛喝寒风。

　　妈妈昨天发信息说，让她晚上六点到一家饭店。这个人她不敢得罪。其实，没有她能得罪得起的人。

　　她昨天查了一下，那家饭店极其昂贵。所以她应该回家先换身没有沾上颜料的衣服。

　　正蹬车蹬得起劲，路上一辆车突然鸣笛，吓得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再三确认之后扭头一看，降下来的车窗里露出陆婵信的脸，他说，“你要去哪里？需要我送你吗？”

　　这番好心先给她带来的是从头到脚被浇了凉水似的寒凉。她窘迫，她可怜，别人才会想要帮助她。这个人偏偏是他。

　　这些心思她不会表现出来，让好心人心情不适。鹿百合爽朗的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我要拐弯了，学长，再见！”

　　她最擅长假装体面。

　　臃肿的衣服，皱皱巴巴，身后还被撕开了一块，冻得通红的脸和粗糙的手。学长是看到了她和自己明显的差距才不忍心，主动提供帮助。这样好的人，这样微若凡尘的自己。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走出这扇糊了报纸的门，为什么要和那些昂贵的人打交道呢？

　　蟑螂会不会去金碧辉煌的人家里蹦跶呢？

　　但是妈妈的意思，她不能不遵从，而且不能没有礼貌的迟到。

　　饭店的大门果然金碧辉煌。她穿着一身黑色，认为多多少少能把人与人的差距在肉眼上缩小一些。不过，去握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静电刺痛了手心。

　　这时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也是赏心悦目的一道特色。他微微俯首，问，“请问是哪个房间？我们会带您去。”

　　鹿百合吹过冷风的嗓子一时发不出声音，窘迫的咽了几次口水才怯生生说，“我还不知道。”

　　“那您可以先在那边休息一下。”

　　宽大舒服的沙发，她算是享受到了。灯光是晕黄的颜色，旁边摆放着巨大叶子的绿植。她本打算问问妈妈房间号，又忍不住透过绿植的叶子往门口瞄，期待恰好能够遇上妈妈，打消服务员怀疑她是混进来取暖的顾虑。

　　果然，手机上第一个字还没输进去，大门打开，妈妈就出现了。那个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看似朴素的一身旗袍，每次都美得让人差点认不出。但是看到妈妈身后跟着的陆鸣山董事长，百合立马就确定了那个女人是她亲妈。

　　陶蓉还在她家当她妈的时候，只是个有点姿色的村妇。

　　现在陶蓉是小有成就的游戏产业的董事长夫人，一下子就成了骨子里透着贵气的贵妇人。

　　陆董事长抢着为自家夫人开门，按电梯，不让服务员插手。

　　鹿百合觉得现在应该追上去，双腿僵在那里动不了。她又觉得自己去打扰人家做什么呢？妈妈叫她来这里是为什么？应该不是想和她的一家人吃顿饭吧？她决定最好去门外等，省得让有些人鄙视。

　　又是不巧。她刚走到门口，就收到了信息：6012房间，到了我让人去接你。

　　没有人带她进电梯。鹿百合站在电梯门前等着几拨客人被送上楼之后，趁着电梯门打开连忙要往里走，被旁边的服务员一把拉住往后扯了一道，“哎，这里不能乱进，让一让，这位先生，您请。”

　　身后一个巨大的身体凑过来，黑影笼罩了她，耳侧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人脖颈间散发出来的热量。她看到一只穿着黑色大衣的手臂从她右臂一侧滑过来，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张黑色的卡片，“是我的客人。”

　　他说完，干净利落的收回了卡片，但那只手还是轻轻碰着她的右臂，左臂也是。

　　鹿百合脑子是懵的。在她的内心世界，本就不多的自尊被刚刚那一拉一扯，不带礼貌用语的驱赶轻易的击碎。她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蹭着她的胳膊，还以为是挡了人家的路，转身寻找空白的缝隙要走，那只白皙漂亮的手一下子拉着她旋进了电梯。

　　芭蕾舞者一样轻巧流畅，被某个她还没看见脸的人引导着。

　　“跟我走，你要干嘛去？”

　　这个声音传进大脑皮层，令人一阵阵酥麻，点中了快乐的开关，忍不住还想要再来多一点。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她和，陆婵信。

　　她不希望蟑螂在金碧辉煌的地方被观赏。

　　“我要去6层的。”百合伸手按电梯。

　　“这里的房间号是反过来的。6012实际上是12层6号房间。”

　　“哦。”

　　百合感觉到陆婵信靠在角落里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从脚再到头。就算她扭头盯着他的眼睛，静静地提醒，他也没有停止。

　　这样冒犯。算了，她也没有办法。

　　“不过，真巧啊，学长，你怎么在这里？”鹿百合努力找话说。这个时候才慢慢回忆起来，在电梯门口，陆婵信应该是在她身后虚虚的拥着她。就算这样，她也心动得要死，只可惜那个瞬间她并没有用心感受，刻骨铭心，只可惜那个瞬间实在太短了。

　　“我说你怎么会和我妹妹那么像呢？原来是一个妈生的，能不像吗？”

　　鹿百合自动忽略了学长神叨叨的发言，一边走出电梯，一边再次核对房间号，漫不经心接话道，“诶，我正好要去6012，学长你去哪里？”

　　楼道像是水晶宫，鹿百合觉得刺眼，左看右看不知该走哪里。

　　陆婵信一把抓了她的胳膊，自信满满此等行为不会被反感，他有权这样做，只顾拉着鹿百合往前走，“不是说了吗？跟我走。”

　　“你也去6012？”鹿百合对此表示惊喜。陆婵信拉她胳膊这个动作，有可能是因为粗鲁，也有可能是因为亲昵，这两种解读，鹿百合都没有信心确证，只好随他去了，谁让他是陆婵信呢？

　　“是啊，相亲，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陆婵信脸上泛起一层快乐轻松的笑容。

　　鹿百合懵了，相亲？和谁？和学长？他怎么这么高兴？妈妈怎么会给她介绍这么好的对象？看来妈妈还是很为她想的……

　　可是，我这样的……配得上陆婵信吗？

　　进门时，她一抬脚，看见自己的黑色皮鞋上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