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橙沅

24、第二十四章·《秦皇传国玉枕》 “很高兴认

　　“你瞎说什么！”
　　“你懂什么？顾老和徐老都说是真的，你一届女流之辈，懂什么？！”
　　“到底让你进来是错的，赶紧来人把这个疯言疯语的女人给拖出去！”

　　赵掌柜还没说什么，其他人就已经开喷起来，毕竟他们今日能有幸来此，都是仰仗着顾老和徐老的看重，此时有人故意下两位老人的面子，他们做后辈的，当然要当仁不让将这个捣乱的人赶出去了。

　　但路元玉笑而不语。

　　此时赵掌柜也反应过来了，他刚才确实被她的话吓得心里一颤，毕竟路元玉确实是除了萧胤以外，第一个接触这玉枕的人。
　　但转念他又镇定下来，她一介女流之辈，就算真的会一点修补之术，那又如何？像这种有上千年历史的文物，她怕是听都没听说过，说是修补，怕是只作了一番清洗工作。

　　当日她只修了一个小小的剑彘就敢如此放肆，今日就让她后悔！

　　思及此，赵掌柜冷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慢慢踱到路元玉近出，不冷不热警告道：“李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就连徐老都说这宝物秒极，你又何来此物是假的一说呢？
　　我们都知道你成名心切，但你一介女流之辈，就算看不出里面的门道，我们也不会故意为难你，你若是执意上赶着挑事，到头来惹出什么笑话，可别怪我赵某没有提醒过你。”

　　“徐老只是说了‘妙’，并未说此物是真是假。”
　　路元玉淡淡看了赵掌柜一眼：“不过还要多谢赵掌柜提醒，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说完她又懊恼地蹙了下眉，“看我这记性，赵掌柜为了这块玉枕，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想来如今只除了这一块假玉枕，再无其他东西可以作为赌注了。”

　　“你！”被路元玉当着众多人的面如此揭短，赵掌柜气得面色通红，破大防。

　　“等等。”一道威严的、带着多年经验威压的厚重嗓音突然出声，终止了这场吵闹。

　　赵掌柜猛地转身，一脸不忿地看向顾老。
　　“顾老！我本意是让她过来涨涨世面，谁知她竟敢如此口出狂言，顾老放心，我这就将她赶出去！”

　　“我说等等。”顾老面对生人不喜言笑，尤其是对那些心有旁骛的小人。

　　他面容严肃，脸上的沟壑看起来异常。

　　他看向路元玉，眉头下压几分，“你说这是假的，何以见得？”

　　路元玉不经意勾了勾唇，瞥了赵掌柜一眼，不急不徐开口道：“诸位都知晓我修补了这块玉枕，却不知诸位能否看出我修补了哪里？”

　　她这一问，倒是问住了一些人。

　　他们只顾着欣赏玉枕了，哪里记得看她修补了哪里？

　　他们目光落在玉枕上，逡巡片刻，相顾无言。

　　倒是有人发现异处，闻言出声道：“这玉枕上并无修补的痕迹，只有被清洗过的痕迹，想必你并没有修补，只是将其清洗一番。”

　　路元玉闻言，点点头，“确实。”

　　众人见她居然承认，眼中不有有些诧异，想不通她到底想说什么。

　　“连我都发现了这造假之处，众位大人不会看不出来吧？”

　　路元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见他们都面面相觑，一脸纳罕，颇有些好玩。

　　不期然和那位在门口提醒过她的那位公子撞了视线，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他们都看不出来，李姑娘，你不妨说说看？”顾老同样地，目光也在这群人身上停留片刻，见他们一无所知的样子有些失望，反而对他刚才不看好的这位姑娘颇有些兴趣了。
　　刚才徐老说此物妙也是因为此物以假乱真的技艺高超，竟让人看不出什么差别他今日举办此鉴赏宴的目的也是在此，想让他们看一看，能不能看出其中的造假之处，没想到这么多人中，竟然只有这个女人好像看出了点门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当仁不让了。”路元玉拱了拱手，道：“诸公请看玉枕侧面，刻有四言诗，其中一句为‘朕狩岐阳，群雄骏奔’，大家仔细观察这句诗中的‘朕’字。”

　　路元玉说着，众人忙都凑上前去细细察看，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是，是，确实有这一句。”
　　赵掌柜在一边看着，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怒道：“这‘朕’字有何不妥？先秦时就已经有‘朕’的用法，难道就凭此可以断定这玉枕是假的吗？未免太草率了。”

　　路元玉点点头，继续道：“确实这个字的用法可以追溯到秦代，但诸公请看，这‘朕’字的写法，是不是有些不妥？”

　　此时有人被她这么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道：“此字篆法，圆熟婉通，然秦时刀笔，朴拙如山岳，安得有此后世风流姿态？”

　　众人闻言，也茅塞顿开，连连称是。

　　“真秦之‘朕’，笔势如刀斫斧劈，与此字之柔媚，云泥之别。我说这玉枕是后人以今律古之作，诸位大人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吗？”

　　路元玉面带微笑，气定神闲看着他们，心底有些期待，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赵掌柜。

　　思及此，她向赵掌柜看过去，只见他一脸怔然，口中喃喃。

　　他对上路元玉的目光，怨毒愤恨道：“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借修复之名将真品调换了！肯定是你！你现在就给我把真品交出来！”

　　路元玉笑了笑：“赵掌柜，这玉枕出现在我们湖州府也才一个月的时间，我哪里那么大的本事做一个这么像的仿制品来蒙混过去？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这些先生大儒放在眼里吗？”

　　赵掌柜闻言，顿时一怔，看向周围刚才还对自己关照有加的老先生们，现在看着自己时，面色上却丝毫不掩饰嫌恶，他眼中露出一些害怕的神色。

　　赵掌柜心神慌乱起来，连忙看向坐在首位的顾老，哭喊着上前几步，“顾老！我真是冤枉啊！我被这贱女子给骗了！您老要为我做主啊！”

　　自从路元玉开口解释之后，顾老就一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不得不说她说的很对，但他心里有些不悦。
　　他门下收了这么多学生，竟然无一人可以看出，竟还比不上一个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不仅看了出来，解释还有理有据，能让众人信服。

　　顾老叹了口气，刚才确实是他小看她了。
　　但是如此有天分的女子，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难道……

　　顾承嗣双眼微眯，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却被赵掌柜一句哭喊打断了。
　　他原本就不喜欢赵卓远，赵卓远身上功利心太重，以文玩古物为金银财宝，他多有不喜。
　　他一生追求的是纯粹的文化，只有源源不断的文化生命力才能在从古至今这成百上千年的时光长河中不衰反盛。

　　他抬起眉毛睨了赵掌柜一眼，语调平稳，嗓音厚重，“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火眼金睛，若是你道行不深被人骗了，那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你还明晃晃地说出来，觉得很光彩吗？”

　　屋子里的人刚才都没有发表意见，是因为不知道顾老什么态度，不敢轻言，如今见顾老摆明了不想管赵掌柜，一个个都对他唾骂起来。

　　“赵卓远！你真是有眼无珠！收此等臆造之物，竟敢呈于顾老案前，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陪你做这古玩行的笑话吗？！”
　　“今日这浊物经了我们的眼，传出去，岂非让人以为我等与你一般见识浅薄？你这不是献宝，是存心要坏我们所有人的名声！”

　　赵卓远哭喊着叫冤，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他被拖走以后，琳琅阁里恢复了起初的安静。

　　那块假的玉枕也早已被人拿了下去，一并扔给赵掌柜了。

　　路元玉冷眼看着赵掌柜被拖走，明明该感到高兴，但心里还是有口恶气难以咽下。

　　“李姑娘，”赵卓远被拖走以后，顾老看向路元玉的眼神变得尊重许多，“敢问你师从何处？”

　　路元玉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垂眸低声道：“我才疏学浅，师父不让我在外提他名讳，请顾老见谅。”

　　闻言，顾老并没有不喜之情，反倒理解地点了点头。

　　一般有真才实学的老者都有傲骨，只是不能得知这位大家的名讳，实在可惜，这李姑娘都如此厉害，不知她师父该是何神人。

　　顾老叹了口气，神态间颇有惋惜之意。
　　众人见状，都一个个上前跟路元玉攀谈起来。
　　他们都看出来了顾老对这女人的不同，此时打个照面也并无不妥。

　　顾老虽感到惋惜，但还是希望能和路元玉这样的后起之才保持联系，便说道：“既如此，我便不再强求，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用得上的地方，可以提我的名字，给你提供些方便。”

　　顾老抬了抬手，刚才的老仆端上一个托盘，送到了路元玉面前。
　　路元玉没想到顾老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一时有些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顾老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竟然笑了起来。
　　“怎么，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倒是害怕起来了？”

　　路元玉嘴角微抽，微微福身道：“顾老说笑了。我只是一介平民，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您不仅不计较还赠我礼物，实在受之有愧。”

　　顾老满意地点头。
　　他能获得如今这个地位，和他的眼光关系很大。他不仅能辨别各类古物，还能辨别各种有潜力的人才，并给他们资源，着力培养他们，如今他的门生遍布各地，他也因此成为世人眼中的名师大儒。

　　今日，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李姓姑娘身上出错，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从事他们这行。

　　虽然心里很满意，但顾老并没有很直接地表现出来，而是正了脸色，道：“我送出去的礼物，段没有收回之理，你若看得起我就收下，看不起我，扔下也和我没关系。”

　　说完，他看向其他人：“诸位，今日请大家来鉴赏‘秦皇传国玉枕’，然大家都没有辨出其中真假，反倒被一个女人给比下去了，今日这青玉戒尺，就作为奖品，给这位李姑娘了，大家可有异议？”

　　众人闻言，连连惊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不迭点头。

　　这可是顾老的老师留给他的青玉戒尺啊！

　　顾老不去看众人惊讶的表情，对路元玉淡淡道：“此尺是我之恩师所赠，伴随我校阅古籍、勘定真伪数十年。如今我也用不上了，不如留给你们后辈，做个念想。”

　　路元玉也觉得受宠若惊，但不好拒绝，只好收下。

　　顾老见她收下，便待了没多长时间和徐老一同离开叙旧了。

　　众人也都和路元玉道了别，一个个离开了。

　　一开始给过路元玉提醒的那位公子落在最后，也上来打了个招呼。

　　“李姑娘，幸会，在下甘凌，很高兴认识你。”

　　路元玉礼貌的回以微笑，微微颌首。

　　甘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道：“不知李姑娘去往哪里，在下可以捎姑娘一程。”

　　路元玉对他还颇有好感，毕竟他一开始对自己释放了善意，此时就认真回道：“不用劳烦，我自己走便可。”

　　甘凌面色微僵，但并无滞涩，点了点头笑道：“姑娘眼力卓群，在下十分羞愧，想和姑娘成为朋友，一起探讨金石古玩之见，姑娘意下如何？”

　　路元玉闻言，重新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她原本对他还挺有好感的，但她只喜欢有距离感的温柔帅哥，眼前这位公子，有点太过于热情了。

　　路元玉笑着看着他摇了摇头。

　　出了别院，路元玉就看到一辆普通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马车停在门口，其他人都已经走完了。

　　她走近。
　　刚走到前面，季修宁就挑开车帘，露出了那张凌冽阴柔的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