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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   番外一 ...

  •   番外一:吴奶奶的梧桐饼

      2006年清明,江梧走后的第一个春天。

      吴奶奶站在九号院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绿。嫩叶刚舒展开,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厨房。

      “念念,来帮忙。”她喊。

      苏念从西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画笔。“吴奶奶,做什么?”

      “做梧桐饼。”吴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去年秋天收集的梧桐叶,已经干透了,压得平平整整,“清明吃青团,咱们吃梧桐饼。小梧小时候最爱吃。”

      苏念洗了手,帮着和面。吴奶奶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面粉,温水,一点点盐,揉成光滑的面团。然后她拿出那些干梧桐叶,用温水泡软,细细切碎,和在面里。

      “要切多碎?”苏念问。

      “越碎越好。”吴奶奶说,“碎到吃不出叶子,但满嘴都是梧桐的味道。”

      她们一起切叶子。干叶子很脆,刀落下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细碎的叶子上,泛着金绿的光。

      “小梧他爸也爱吃这个。”吴奶奶一边切一边说,“那时候日子苦,春天青黄不接,我就去捡梧桐嫩叶,掺在面里做饼。他爸说,吴姨做的饼,有春天的味道。”

      她顿了顿:“后来他爸病了,吃不下了。我就把叶子磨成粉,和在粥里,一点点喂他。他说:吴姨,这粥还是那个味儿。”

      苏念的手停了停。她想起江梧说过,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吴奶奶帮着照顾的。

      “小梧知道他爸生病时,才十四岁。”吴奶奶继续说,“那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就每天放学去医院,给爸爸念报纸,削苹果,擦身子。晚上回来,就在院子里画画,画到半夜。”

      她把切碎的叶子放进面盆里,开始揉。“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梧桐树下哭。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我走过去,他说:吴奶奶,我画不好爸爸的眼睛了。他眼睛里的光,我画不出来了。”

      苏念的眼睛湿了。

      “我就跟他说:小梧,光不是画出来的,是记在心里的。你心里有光,画里就有光。”吴奶奶揉着面,手背上青筋隆起,“后来他画爸爸,就不画眼睛了。画背影,画手,画坐在窗前的侧影。但你看那些画,能感觉到光。”

      面团揉好了,泛着淡淡的绿色。吴奶奶揪成剂子,擀成薄饼。苏念负责烙——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油,饼放进去,小火慢慢烙。

      香气渐渐飘出来。不是普通面饼的香,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植物气息的香。

      “第一锅给小梧寄去。”吴奶奶说,“虽然寄到都硬了,但用烤箱热热,还是那个味儿。”

      “他会吃吗?”

      “会。”吴奶奶肯定地说,“那孩子,念旧。”

      饼烙好了,金黄中透着隐隐的绿。吴奶奶挑了几张最圆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布裹了几层。

      “念念,你来写地址。”她把纸笔推过来,“我老花眼,写不好。”

      苏念接过笔。多伦多的地址她早已背熟:某某街某某号,北约克,安大略,加拿大。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写好了,吴奶奶看了看,点头:“字真秀气,跟你人一样。”

      她们一起去了邮局。寄国际包裹很贵,吴奶奶掏出一个旧手绢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了三遍,才递给柜台。

      “要多久能到?”她问。

      “半个月吧。”工作人员说。

      “半个月...”吴奶奶喃喃,“那时候叶子该长老了。”

      走出邮局,阳光正好。胡同里的槐树也发芽了,空气中飘着春天的味道。

      “吴奶奶。”苏念突然说,“等江梧回来,梧桐树会不会已经很高了?”

      吴奶奶抬头,看着九号院里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枝桠舒展,新叶在风里轻轻摇动。

      “树会长高,人会长大。”她说,“但只要根还在,就还是那棵树。”

      她拍拍苏念的手:“就像你和江梧。现在分开,但根连着呢。在画里,在记忆里,在这梧桐饼的味道里。”

      回到九号院,苏念咬了一口刚烙好的梧桐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细细品,能尝到一丝极淡的苦,然后是回甘。像春天本身的味道——寒冷未尽,温暖已来。

      她想起江梧吃饺子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吴奶奶做的,独一份”。

      现在她懂了。

      独一份的不是味道,是记忆。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有人在你离开后还为你准备,是有人把思念和进面里,烙在饼里,寄往万里之外。

      那天晚上,苏念画了一幅画:厨房的窗台上,一盘梧桐饼,阳光照在上面。饼不圆,边角有些焦,但看起来很温暖。

      她在画背面写:2006年清明,吴奶奶的梧桐饼。寄往多伦多的春天。

      后来这幅画一直挂在她画室的墙上。

      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想起梧桐叶细碎的沙沙声,想起吴奶奶数零钱时颤抖的手,想起包裹上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地址。

      想起有些爱,不说出口。

      但都在饼里了。

      在每一口细嚼慢咽里。

      在每一个等待回音的日子里。

      在每一片年年发芽的梧桐叶里。

      生生不息。

      ---

      番外二:多伦多的乌鸦

      2007年冬天,多伦多。

      江梧在超市整理货架到凌晨两点。走出后门时,一阵寒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裹紧羽绒服,把围巾拉到鼻子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街道空荡荡的。积雪被铲到路边,堆成一人高的雪墙。路灯在雪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听见乌鸦叫。

      抬头,看见电线杆上停着一只乌鸦。很大,羽毛黑得发蓝,喙是铁灰色的。它歪着头看他,小眼睛在路灯反射下闪着冷光。

      江梧停下脚步,也看着它。

      一人一鸟,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静静对视。

      然后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梧继续往家走。脑子里却挥不去那只乌鸦的眼睛——警惕,机敏,带着野性的漠然。

      像这个城市看他的眼神。

      像他看自己的眼神。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二手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总觉得不够暖。他脱下外套,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

      坐在窗边,他开始画。

      画那只乌鸦。不是写实,是印象——它歪头的角度,翅膀张开的弧度,眼睛里那点冰冷的光。画得很急,线条有些乱,但抓住了那种感觉:一个异乡的夜晚,一个孤独的生物,一场无声的对视。

      画完了,他在画下写:2007.12.3,凌晨,多伦多。遇见一只乌鸦。

      然后他翻到本子前一页。那一页画的是北京的麻雀——九号院梧桐树上那些,小小的,叽叽喳喳的,不怕人,会跳到石桌上捡面包屑。

      他把两页并排看着。

      一边是温顺的麻雀,一边是冷峻的乌鸦。

      一边是记忆中的故乡,一边是现实中的异乡。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画什么了。

      不是在画鸟。

      是在画自己的两种状态——离开前的,离开后的。温驯的,野性的。被保护的,独自生存的。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里无声坠落。

      他想起苏念的信。她最近在画故宫的乌鸦——不是冷峻的那种,是蹲在琉璃瓦上打盹的,胖乎乎的,像穿着黑缎子衣服的太监。

      她在信里写:“北京的乌鸦都被惯坏了。游客喂,居民喂,长得肥头大耳,飞都飞不高。但它们活得滋润,不怕人,也不伤人。我想这就是北京的性格——再野的东西,在这儿待久了,也就温润了。”

      江梧当时笑了。现在想起来,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的,北京会驯化一切。包括乌鸦,包括人。

      包括他这个离开的人——在多伦多的寒夜里,想起北京的乌鸦,居然是温暖的感觉。

      他从冰箱里拿出吴奶奶寄来的梧桐饼。已经硬了,他用烤箱热了热。热好后,饼恢复了一些柔软,香气也出来了。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还是那个味道。苦后回甘,像春天,像记忆,像所有回不去但依然存在的东西。

      吃完了,他又拿起画笔。

      这次画的不再是乌鸦。

      画的是想象:一只北京的胖乌鸦,和一只多伦多的瘦乌鸦,站在同一根电线杆上。北京的乌鸦在打盹,多伦多的乌鸦在警戒。但它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不清彼此。

      他给这幅画起名:《双鸦》。

      画完时,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他拉开窗帘,看见那只乌鸦又回来了,停在同一个位置。

      这次它没看他,只是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江梧也看向那个方向。

      隔着大洋,隔着十二小时时差,那边是傍晚。苏念应该刚下课,正从美院走回宿舍。也许路过故宫,看见那些胖乌鸦。也许回到画室,继续画她的毕业创作。

      也许...也许也在想他。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短信。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话,不必说。

      都在画里了。

      在乌鸦的眼睛里。

      在梧桐饼的味道里。

      在每一个异乡醒来的早晨,望向故乡的方向时。

      他拍下《双鸦》的照片,发给苏念。没有文字,只有画。

      一小时后,苏念回复。也是一张照片:故宫的乌鸦,胖乎乎地蹲在屋檐上,背景是金色的琉璃瓦和灰蓝色的天空。

      同样没有文字。

      但江梧懂了。

      她在说:我看见了。我明白了。我也在想你。

      他看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

      是终于找到一种方式,跨越距离,跨越时间,跨越语言,说“我在”的方式。

      用画笔。

      用鸟。

      用所有无需翻译的、关于孤独与思念的隐喻。

      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

      这次江梧听懂了。

      它在说: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继续活着。

      继续画画。

      继续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

      番外三:陈老师的最后一课

      2028年秋天,陈老师病重。

      江梧和苏念赶到老家时,老人已经不太能说话了。躺在老屋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依然有神。

      看见他们进来,陈老师努力笑了笑,招手。

      “老师。”江梧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陈老师的手很凉,很干,像秋天的枯枝。但握笔的茧还在,硬硬的,抵着江梧的掌心。

      “小梧...念念...”他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蛛丝,“你们来啦...”

      “嗯,我们来了。”苏念在另一边坐下,“老师,您好些了吗?”

      陈老师摇头:“好不了啦...到站了...”

      他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说:“画室...钥匙在桌上...你们...帮我看看...”

      江梧点头:“好,我们去看。”

      “还有...”陈老师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床底下...有个箱子...拿出来...”

      苏念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很旧了,漆都掉光了,但很沉。

      打开,里面全是画。陈老师的画,学生的画,还有一些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合影——年轻的陈老师和江梧的父亲,站在美院门口,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面写着:1978年秋,与江守拙入学留念。

      “你爸...”陈老师看着照片,“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画家...”

      江梧拿起照片,指尖拂过父亲年轻的脸。那时候父亲大概二十岁,和他现在差不多年纪。眼神清澈,笑容明亮,对未来充满憧憬。

      “他走的时候...”陈老师继续说,“跟我说...小梧就交给你了...我说好...我答应了...”

      他喘了口气:“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江梧的声音哽咽,“老师,您做得很好。”

      “那就好...”陈老师闭上眼睛,“那就好...”

      静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江梧:“你爸有幅画...在箱子里...给你的...”

      江梧在箱子里翻找。在底层,找到一个卷起来的画布,用油纸包着,细绳扎着。

      他小心地解开绳子,展开画布。

      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少年时的江梧。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画架前,侧着脸,正在调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金色。

      画得很细腻,连睫毛的阴影都画出来了。但背景没完成,只是草稿。

      翻过来,背面有字:“给小梧十八岁。可惜画不完了。——父,2003年春”

      2003年春天。父亲确诊后的第一个春天。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化疗,手抖,但坚持要画这幅画。

      最后没画完。

      江梧看着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画布上,他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湿。

      “老师...”他说不出话。

      陈老师握紧他的手:“你爸...最遗憾的...就是没看到你长大...没看到你画画...所以...我替他看了...”

      他看着江梧,又看看苏念:“你们...要好好画...好好过...你爸...会高兴的...”

      “嗯。”江梧用力点头,“我们会的。”

      陈老师笑了。很淡的笑,但很满足。

      他又歇了一会儿,然后说:“念念...你过来...”

      苏念凑近。

      “你第一次来画室...画静物...”陈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轻,“苹果画得好...陶罐画得紧...我说你太紧张...你说你怕画错...”

      苏念的眼泪也掉下来:“我记得...老师。”

      “不怕错...”陈老师看着她,“艺术...最怕的不是错...是不敢错...”

      他顿了顿,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你们...要敢错...敢爱...敢活...敢死的时候...不留遗憾...”

      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幅画,放下了画笔。

      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但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笑。

      江梧和苏念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直到手完全凉了,直到窗外的夕阳西下,给房间镀上暖金色。

      后来,他们按照陈老师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美院后面的山上——那里能看到整个校园,能看到画室的窗户。

      下葬那天,江梧带来一幅画。是陈老师的肖像——不是照片式的写实,是印象式的。画的是陈老师在画室里教课的样子:手里拿着画笔,指着学生的画,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

      背景虚化成温暖的黄褐色调,像老照片,像记忆,像所有逝去但依然鲜活的时光。

      江梧在画背面写:“给我的老师,陈志远。他教会我:画画要真诚,做人要坦荡,爱要勇敢。我会记得。——学生江梧,2028年秋”

      他把画放在墓碑前。苏念放上一束野菊花——陈老师最爱的花,说像小太阳。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墓碑上简单的字:画家陈志远之墓。

      “老师走了。”苏念轻声说。

      “嗯。”江梧说,“但他教的东西,还在。”

      风吹过山岗,野草起伏。远处,美院的钟楼传来钟声,悠长,沉静。

      江梧想起父亲走的时候,陈老师对他说:“小梧,你爸不在了,但画在。画在,他就在。”

      现在陈老师也走了。

      但画在。

      他们这些学生也在。

      爱也在。

      记忆也在。

      所有那些在画室里度过的午后,那些关于色彩、构图、光影的讨论,那些严厉的批评和偶尔的夸奖,那些沉默的陪伴和理解的微笑...

      都在。

      像颜料渗进画布,成为画的一部分。

      像年轮长进树干,成为树的一部分。

      永远。

      他们下山时,夕阳正好。整座山笼罩在金色的光辉里,美得像一幅油画。

      江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夕阳里,小小的,安静地立着。

      但他仿佛看见陈老师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围裙,手里夹着烟,看着他们,笑着挥挥手。

      像是在说:走吧。

      继续画。

      继续爱。

      继续活。

      我教完了。

      该你们了。

      ---

      番外四:相册里的时光

      2035年夏天,苏念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本相册。

      绒布封面,已经褪色了。打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2005年冬至夜,在吴奶奶家堂屋的合影。

      照片里,五个人挤在镜头前:吴奶奶和江梧奶奶坐在中间,江梧站在奶奶身后,苏念和母亲站在吴奶奶旁边。所有人都笑着,有些拘谨,但眼神温暖。

      照片下面有江梧的字迹:“2005.12.21,冬至。九号院最后的团圆。”

      苏念的手指拂过那些年轻的脸。那时候她十七岁,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眼睛很亮,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期待。江梧也年轻,瘦,但挺拔,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

      她从相册里抬起头,看向画室。江梧坐在轮椅上,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建议都具体而准确。

      五十岁的江梧,头发白了大半,因为常年服药有些浮肿,但画画时的神态一点没变——微微前倾的肩膀,专注的眼神,握着画笔时稳定的手。

      学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美院的研究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苏念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时间是个圆。

      三十年前,江梧也是这样教她画画。在同一个画室(虽然搬了地方),用同样的耐心,说类似的话:“这里的阴影可以再深一点...这个高光太跳了...注意整体的色调关系...”

      现在,他在教下一代。

      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从陈老师那里学来的,从自己三十年的创作中领悟的,传递下去。

      像火炬传递。

      像年轮生长。

      一圏,又一圈。

      她继续翻相册。

      后面是零零散散的照片:2006年春天,她在美院门口的留影,背后是灰墙和爬山虎;2008年奥运期间,她和同学在鸟巢前的合照;2010年第一次个展的开幕照...

      然后是一段空白——江梧不在的七年,她很少拍照。

      再往后,照片又多了起来:2017年重逢后,他们在画室的合影;2018年春节,在九号院修缮前的最后留念;2020年,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就在画室里,请了陈老师和几个老朋友...

      接着是江梧生病的这些年:医院的病房,画室的窗前,故宫的雪中...每一张照片里,江梧都笑着。即使戴着口罩,即使瘦得脱形,眼睛里的光还在。

      最后几页是空的。苏念想了想,起身拿了最新的照片——上个月拍的,在故宫护城河边。她推着江梧,两个人都看着镜头,笑得很自然。背景是角楼,天空是北京秋天特有的湛蓝。

      她小心地把照片贴上去,在下面写:“2035年秋,故宫。三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还在画画。”

      写完了,她拿着相册走到江梧身边。

      “看。”她把相册摊开在画架上。

      江梧放下画笔,接过相册。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看到那张冬至合影时,他笑了。

      “吴奶奶做的饺子,真好吃。”他说,“韭菜鸡蛋馅的,我后来再没吃过那么香的饺子。”

      “因为吴奶奶走了。”苏念说,“有些味道,跟着人一起走了。”

      江梧点点头,继续翻。看到自己生病时的照片,他摸了摸照片上凹陷的脸颊。

      “真丑。”他说。

      “不丑。”苏念握住他的手,“是真实。真实的东西,都不丑。”

      翻到最后,看到新贴的那张故宫照片。江梧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喃喃,“真快。”

      “嗯。”苏念靠在他肩上,“但也真长。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忘记很多人,但...足够记住最重要的。”

      江梧合上相册,握紧她的手。

      “苏念。”他说,“如果时间倒流,回到2005年那个冬天,你还会不会...会不会走近那个在梧桐树下画画的男生?”

      苏念想了想。

      “会。”她说,“但我会走得更快些。不会在巷口犹豫那么久,不会等他先开口,不会等到雪化了才说喜欢。”

      江梧笑了:“那我也会说得更早。不会等到要走了才写那封信,不会等到十二年后再重逢,不会等到...等到时间不多了才敢拥抱。”

      他们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感恩的泪。

      感恩那个冬天,感恩那棵树,感恩那场雪,感恩那支画笔。

      感恩所有错过,所有等待,所有重逢。

      感恩时间虽然残酷,但也仁慈——给了他们三十年,还不够,但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老师。”旁边的学生小声问,“这幅画...这样改可以吗?”

      江梧擦擦眼睛,转回画架前。“这里,阴影的边界再模糊一点。雪不是锋利的,是柔软的。”

      学生点头,修改。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江梧教画,看着学生认真听,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亮画布上未干的颜料。

      她想:这就是生活。

      不是宏大叙事,不是戏剧转折。

      是这些细碎的、平凡的、温暖的瞬间。

      是冬至的饺子,是相册里的照片,是画架前的教导,是轮椅上的陪伴。

      是三十年如一日地爱一个人。

      是三十年如一日地画一幅画——那幅叫“生活”的画。

      永远画不完。

      永远在修改。

      永远有遗憾,但也永远有惊喜。

      她拿起自己的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下这一刻:江梧在教学生,侧脸专注;学生低头修改,神情认真;阳光斜照,灰尘飞舞。

      画完了,她在下面写:

      “2035年秋日午后,画室。时间在走,但有些东西停在了最好的状态——比如教与学的专注,比如爱与陪伴的温柔,比如画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低语。”

      她把这页撕下来,贴到相册最后一页。

      和那张故宫照片并列。

      一张是室外,秋天的北京。

      一张是室内,秋天的画室。

      但都是秋天。

      都是他们。

      都是爱。

      都是时间赐予的、最好的礼物。

      合上相册时,苏念想:如果有一天,江梧不在了,她会继续贴照片。

      贴她一个人的照片,但每一张里,都有江梧的影子——在画里,在记忆里,在她看世界的眼睛里。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继承他的目光。

      用他的眼睛,继续看这个世界。

      继续画。

      继续活。

      直到最后一页贴满。

      直到相册厚重得拿不动。

      直到时间说:够了。

      但爱会说:还不够。

      永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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