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七年之间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七年之间(2006-2012)
一、2006年春天:第一封邮件
2006年3月15日,苏念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多伦多的邮件。
那时她还在用学校的公共机房,机器很旧,开机要三分钟。她坐在椅子上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梧桐巷的梧桐树刚刚冒出新芽,嫩绿色,像婴儿的指甲盖。
电脑终于亮了。她登录邮箱——刚注册的,专门用来和江梧通信。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jiangwu@hotmail.com。
主题:雪化了
苏念点开。
“苏念:
多伦多的雪终于化了。上周还有最后一场雪,下得很大,但落地就化,不像北京的雪能积起来。街道湿漉漉的,像哭过的脸。
我住在北约克,一个移民社区。楼下有中国超市,能买到老干妈和榨菜,但味道不太一样。房东是广东人,说话我听不懂。
学校已经上了两个月课。英语很难,尤其是艺术史课,那些专业名词像咒语。但老师说我的画‘有东方的静默’,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画画的时间不多。要学语言,要打工——在超市整理货架,一小时八加元。凌晨三点下班,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流浪汉和野猫。
上周末去了安大略湖。湖很大,像海,但水是淡的。湖边的树还是秃的,但枝桠的形状和北京不一样,更舒展,更野。
画了一幅小画,是窗外的电线杆。上面停着乌鸦,比北京的乌鸦大,叫声更哑。扫描了,在附件里。
你那边,梧桐树发芽了吗?
江梧
2006.3.14”
附件是一张扫描的画。黑白的,炭笔。电线杆斜穿画面,几只乌鸦停在上面,眼睛点得很亮。天空留白很多,只有几笔云的痕迹。
苏念看了很久。画得很好,但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不像江梧以前画里的那种从容。
她回复:
“江梧:
梧桐树发芽了。嫩绿色,很小,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吴奶奶说今年春寒,芽发得晚。
我也开始准备高考了。每天画素描到深夜,手指磨出茧子。陈老师说我的速写进步了,但色彩感觉还是弱。
上周去了景山,牡丹还没开,只有枯枝。从万春亭看下去,北京城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附件是我画的梧桐树新芽。水彩,颜色调不好,太艳了。
你打工别太累。画画的手要保护好。
苏念
2006.3.15”
邮件发出去,她坐在电脑前等。明知不会立刻有回复——多伦多和北京有十三小时时差,现在那边是凌晨两点——但还是等着。
等了三分钟,她起身离开。
走出机房,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尘土的味道。她抬头看梧桐树,那些嫩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江梧在信里没提他妈妈,没提奶奶,没提是否想家。
但她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都在画里。
那只乌鸦的眼睛那么亮,那么警惕。
像在异乡醒来的每个早晨。
二、2007年夏天:两张录取通知书
2007年7月,两张录取通知书同时到达。
苏念的来自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信封很厚,里面还有入学须知、缴费说明、宿舍分配表。李素英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手一直在抖。
“念念,你做到了。”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
苏念接过通知书。纸质很好,校徽烫金。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中央美术学院。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同一天,她收到江梧的邮件。附件是扫描件:多伦多大学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全英文的,措辞正式。江梧在邮件里写:
“拿到了。有奖学金,但不够。要打更多工。
奶奶很高兴,说爸爸会骄傲。她最近身体不好,咳嗽,不肯去医院。
你的通知书到了吗?
附:最近画的,唐人街的招牌。”
附件里是幅水彩。画的是唐人街的招牌,繁体字,霓虹灯,颜色饱和得有些俗气。但画面中央,一个老人在招牌下坐着,低头看报纸。光线从侧面来,老人的白发染上金色。
苏念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看到江梧的变化——他开始关注人,而不仅仅是景。那些招牌的喧哗,老人的孤独,形成一种沉默的对话。
她回复:
“祝贺你。我也拿到了,中央美院国画系。
陈老师很高兴,说要请我吃饭。
你奶奶的病要紧吗?劝她去医院。
附件:我画的通知书。”
她扫描了自己的通知书,发过去。两小时后,江梧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最近在读”。附件是一张书页的照片,英文书,密密麻麻的字。其中一段用黄色荧光笔标出:
“移民艺术家的困境在于,他们携带的故乡在异乡逐渐褪色,而新的身份尚未形成。他们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中,用画笔搭建临时的桥。”
下面有江梧的笔迹,用中文写着:“我在桥上。”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紧。她想起江梧父亲的话:画画的人,要耐得住寂寞。
但江梧的寂寞,是双重的。在异乡寂寞,在故乡也成了客人。
她没回这封邮件。只是保存了图片,打印出来,贴在素描本扉页。
第二天,她去陈老师画室。陈老师正在整理东西,看见她就笑:“大学生来啦。”
“老师,别笑我。”
“不笑不笑。”陈老师给她倒茶,“江梧也录取了,你知道吧?”
“嗯。”
“那孩子...不容易。”陈老师叹气,“他妈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江梧一天打三份工,凌晨还在画图。我说你劝劝他,她说劝不动。”
苏念握紧茶杯。“为什么这么拼?”
“奖学金不够,生活费,学费,还有...他想把奶奶接过去。”陈老师说,“但他奶奶不肯,说死也要死在北京。”
茶有点烫,苏念小口喝着。热气熏着眼睛。
“你到了美院,也要拼。”陈老师看着她,“但别像江梧那样,把命拼进去。画画是长跑,不是冲刺。”
“嗯。”
“还有...”陈老师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和江梧联系,劝劝他。有些担子,不必一个人扛。”
苏念点头。但她知道,劝不动。
江梧和他父亲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离开画室时,陈老师送她到门口。“念念,你是个好孩子。江梧也是。但有时候,好孩子活得最累。”
苏念走在胡同里,想着这句话。
好孩子活得最累。
因为太懂事,太负责,太想把所有事都做好。
江梧是这样。
她自己呢?
她抬头看梧桐树。夏天了,树冠浓密,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一地碎金。
她拿出速写本,画下这一刻的光影。
画的时候她在想:江梧在画什么?多伦多的夏天,是什么样子?
三、2008年冬天:奥运与暴雪
2008年1月,多伦多遭遇五十年一遇的暴雪。
江梧在邮件里写:
“雪下了三天,还没停。学校停课,超市关门,公共交通瘫痪。我困在公寓里,靠泡面和罐头过活。
窗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草坪。偶尔有铲雪车经过,像怪兽在雪地里爬行。
画了很多雪景,但都不满意。画不出那种...被雪埋葬的感觉。
附件:窗外的雪。”
附件里的画让苏念心惊。不是写实,是抽象的色块:白,灰白,蓝白,层层叠叠,几乎要把画面中央那一点黑色吞没。那点黑色大概是窗户,或者人影,小得可怜。
她回复:
“北京也在准备奥运。到处在施工,胡同口立起了倒计时牌。梧桐巷可能要拆,吴奶奶在组织大家签字抗议。
美院搬到了新校区,很大,很现代。但我怀念老校区的灰墙和爬山虎。
雪景画不好没关系。陈老师说,画不出的时候,就停下来,等。
附件:奥运工地的起重机。”
她发去一张水彩。画的是奥运工地,巨大的起重机刺向天空,背景是灰蓝色的晨雾。画面左下角,有个工人小小的身影,坐在钢筋上抽烟。
江梧第二天回复:
“起重机画得好。那种力量和孤独,你都抓住了。
我没事。雪总会停。
另:奶奶住院了。肺炎。”
苏念立刻打电话给吴奶奶。吴奶奶在电话里哭:“肺炎,咳血了。不肯去大医院,说贵。小梧从加拿大汇钱回来,我偷偷添了点,才送进去。”
“严重吗?”
“医生说,年纪大了,要好好养。”吴奶奶抽泣,“小梧想回来,我拦住了。回来一趟多少钱啊,他打工容易吗?”
苏念挂了电话,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邮箱,给江梧写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一句:
“钱不够跟我说。我这里有。”
江梧没回。
三天后,他发来一张新画。画的是医院病房:一张床,一个点滴架,窗台上的饭盒。奶奶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只手,瘦得皮包骨头。但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芥子园画谱》。
画的名字叫《读画》。
苏念看着那幅画,眼泪掉下来。她看到江梧的温柔——奶奶病了,他画的不是痛苦,是陪伴。是病中还在读画谱的固执,是孙子用画笔记录下的尊严。
她回复:
“画得很好。奶奶会好的。
另:我卖了一幅画。钱不多,但够应急。账号给我。”
这次江梧回了,很快:“不用。够了。谢谢。”
固执。
和他父亲一样固执。
2008年8月8日,奥运开幕。苏念和美院同学一起在宿舍看直播。烟花照亮北京的夜空,击缶而歌的场面震撼世界。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梧发短信。但想起时差——多伦多是早上八点,他可能在打工,可能在睡觉。
最后她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今晚的北京”。附件是一张速写:宿舍窗外,烟花在夜空绽放,几个同学挤在窗前,背影模糊。
江梧第二天回复:
“在超市电视上看了片段。很壮观。
超市老板是北京人,看哭了。
我想念北京的声音:胡同里的叫卖,自行车铃,清晨的鸽哨。
这里太安静了。雪落无声。
附件:超市里的电视。”
画的是超市电器区的电视,正在播奥运开幕式。画面是模糊的色块,但能认出鸟巢的形状。电视前站着几个人:超市老板,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孩,还有江梧自己——画在角落,侧着脸。
苏念看着画里的江梧。他瘦了,轮廓更锋利。眼神还是专注的,但多了些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正在变成大人。
用各自的方式,扛起各自的重量。
奥运结束了。北京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胡同口的倒计时牌拆了,但拆迁的传闻还在。
梧桐树又掉叶子了。
一年又过去了。
四、2010年春天:第一个个展
2010年4月,苏念在798艺术区有了第一个小型个展。
主题是“胡同记忆”。二十幅画,有水彩,有油画,有综合材料。画的全是胡同:晨光中的青石板,雨后的水洼,墙根的苔藓,屋檐的瓦当。
最中央那幅,叫《空椅子》。画的是九号院的梧桐树下,那张石凳。石凳空着,但凳面上有落叶,有光影,有时间的痕迹。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陈老师来了,周老师来了,美院的同学老师来了,吴奶奶和李素英也来了。吴奶奶站在《空椅子》前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像,真像。”她说,“就是缺了小梧。”
苏念在展览前言里写:
“这些画,是我对一个正在消失的北京的挽歌。也是对一个永远存在的北京的礼赞。
感谢所有教我看见美的人。特别感谢江梧老师——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但他是我绘画路上第一个真正的老师。
他在多伦多。我希望他能看到这些画。”
她给江梧发了邮件,附上展览照片和前言文字。
江梧三天后才回复——他最近在准备毕业展,忙得昏天黑地。
“祝贺你。画得很好,尤其是光影的处理,成熟了很多。
我的毕业展在下个月。主题是‘双城记’。画北京和多伦多的对照。
最近在画一组梧桐树。从北京胡同的梧桐,画到多伦多街边的枫树。发现它们的枝干结构其实很像——都在寒冷中学会了弯曲和坚韧。
附件:枫树与梧桐的草图。”
附件是两张并置的素描。左边是梧桐树,枝桠虬结,姿态倔强。右边是枫树,枝条舒展,但同样有力。两张画用同样的笔触,同样的力度。
苏念看着这两幅画,忽然明白了江梧这些年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抛弃北京,也不是在拥抱多伦多。
他是在寻找一种共通的语言。一种超越地域的、关于生存和美的语言。
她回复:
“期待你的展览。真想看。
另:陈老师问你要不要回国发展。他说国内机会多了。”
江梧的回复很简短:“暂时不。还要读研。奶奶身体需要稳定。”
苏念知道,这不全是真话。
真正的原因是:江梧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北京,他是离家的游子;在多伦多,他是异乡的过客。他卡在中间,需要时间。
展览持续了两周。最后一天,苏念独自在展厅里收拾。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给每幅画镀上金边。
她站在《空椅子》前,想起2005年的冬天。江梧坐在那张石凳上画画,她站在旁边看。雪落无声,画笔沙沙。
七年了。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手机震动,是江梧的短信——他很少发短信,因为贵。
只有一句话:“刚看到你展览的全部照片。你长大了。画也长大了。”
苏念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你也是。”
三个字,包含了一切。
是的,他们都长大了。
用七年时间,从少年长成青年。从学画的人,变成画画的人。从并肩同行,到各自远航。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对美的敏感,比如对画的执着,比如对那个冬天的记忆。
收拾完画作,苏念走出画廊。798的街道很安静,旧工厂的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暖红。她抬头看天,北京的春天,天空是淡淡的灰蓝。
她忽然想起江梧邮件里的一句话:
“我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中,用画笔搭建临时的桥。”
那么她呢?
她站在哪里?
站在消失的胡同和崭新的城市之间?站在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未知之间?站在江梧离开的那个冬天,和无数个独自前行的日子之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在画画。
而江梧,也在画画。
这就够了。
就像两棵树,一棵在东方,一棵在西方,隔着大洋,但根都在土里,叶都向阳光。
都在生长。
都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冬天,下一次雪落。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等待故事,自己写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