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猫效应》弥衿

16、想太多 死贫道不死

　　第十六章

　　祝惜月走近，欲言又止盯着游弋。

　　游弋像个没事儿人，倚着栏杆，撩起眼皮，语气轻松地问她：“考完了？”
　　祝惜月点点头，实话实说：“提前交卷了。”

　　祝惜月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那帮人写在脸上的敌意，还有明晃晃直奔自己的纸团，就算猜不出原因，她也非常清楚，今天是游弋替自己背了锅。

　　她那点不爱欠别人人情的小倔强又开始蠢蠢欲动。
　　考试后半段心思早就飞出了考场，于是索性早早答完交了卷。

　　祝惜月抬起眼，漆黑的眸底漾起涟漪，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我不认识他们，没想到会把你也扯进来……对不起。”

　　她没说完，但是游弋听懂了，他同桌是一位非常讲义气，有情有义爱憎分明的少女。
　　她觉得他替自己受过，所以过意不去。

　　游弋看着她，半晌，悠长悠长地叹了口气，缓声问她：“你道什么歉，傻不傻。”

　　祝惜月小声“啊”了一声，不解地眨了眨眼，长睫毛极轻地扫过眼下。

　　“他们脑子有泡跟你又没关系，要道歉也是他们向你道歉，”提起这些人，游弋皱了皱眉，掩饰不住的厌恶，“再说了，你又没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都是我自愿的好不好。”

　　祝惜月黑白分明的眼珠直望向他，平静道：“但这些是因我而起。”

　　游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希望祝惜月能更冷漠更无情一点，说好的窝里横爱奓毛呢。

　　她分明竖着尖锐的刺，可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外壳下，却又是和外表截然相反，那样矛盾拧巴的，柔软的底色。
　　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善良的啊。

　　游弋舔了舔干燥的唇，语气无奈：“同桌啊，你看，你平时背单词刷阅读那么努力，要是因为一些不重要的东西错过了考试，这样才叫可惜。”

　　他轻笑，继续不正经地打诨插科：“死贫道不死道友，我就不一样了，我够厉害了，少考一门英语也没事，人不能十全十美，总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对吧？”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口气，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还挺像这么回事。

　　要不是有幸见识过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拼好英“beans land master.”祝惜月还真就信了。

　　长风吹拂，裹挟着聒噪蝉鸣，踩着夏天的尾巴一并袭来。
　　少年说着些没边没际的浑话，背靠着栏杆，半张脸浸泡在鎏金日落里，一双眼睛明亮如漆。

　　他语气理所当然，反倒褪去了轻浮，只剩下恣意的少年气，因莽撞而愈发鲜活生动。

　　游弋有一堆歪理，同一件事情在他的诡辩下，好像和她相关就是重要的，落在他自己头上就是随便吧无所谓。

　　祝惜月不难看出来，他故意说得轻松，是想让她心理负担少一点，再少一点。

　　游弋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混不吝，剖开看却又比谁都温和细腻。

　　这种被看穿又不戳破的感觉，像肥皂泡颤颤巍巍暴露在空气里，下一秒就要碎掉，反倒让祝惜月觉得无措起来，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游弋凑近了些，距离陡然拉近，薄荷清冽干净的气息充盈在鼻息间，少年很高，祝惜月掀起低曳的睫毛，视线正中是他瘦白的脖颈和凸起明显的喉结。

　　游弋微微俯身，脊背弓起好看的弧度，抬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别想太多，走了，同桌。”

　　-

　　一中老师改试卷的速度很快，基本上前一天考，第二天下午成绩单和排名就能贴出来。

　　周四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小老头依旧佛系，成绩什么的也不是特别在意，只提了一嘴卷子简单，等发下来之后他再单独挑几题出来讲讲。

　　人送外号小灵通的贺繁同学大课间出了一趟教室，很快就带了一手消息回来，所有卷子都批改完了，正在整理分数排名。

　　还有更劲爆的，说是这次整个年级七百分选手只有两个，其中一个竟然爆冷出自后面倒数的某个班。

　　此消息一出轰动整个一高二办公室，老师全都在研究这事儿。

　　当然也给楼上清北班火箭班重点班几个班主任气得不轻，大清早就在班上大动肝火。

　　堂堂连蚊子都飞不上来戒备森严的五楼，结果没考过楼下菜市场，说出去老脸实在没地儿搁。

　　祝惜月在给闻念念讲题，她在草稿纸上提笔写下两行公式，笔尖点着题目：“先求导求极值点，再求二阶导把极值点带进去……”
　　闻念念若有所思眨眨眼：“我好像悟了！”

　　背景音里贺繁在和纪向文一唱一和讲相声，纪向文没懂贺繁今天怎么这么亢奋：“又不是你考七百，你乐个屁啊？”

　　贺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懂，我是个集体荣誉感特别强的人，这叫与民同乐。”

　　祝惜月给闻念念讲完了题目，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快打铃了，于是去了趟办公室抱作业，顺道把英语卷子也带了下来。

　　“我靠？这么快就发了？”

　　"卧槽，我怎么比期末考得还少，完了完了，我妈给我请的新家教要弄.死我了。"

　　卷子是热销品，刚一进教室门就被蜂拥而至的同学哄抢，连发都省的发，和隔壁无人问津的练习册形成了鲜明对比。

　　贺繁承着祝惜月考试的情，眼疾手快把练习册接过来，对着来翻卷子的人挨个往手里塞：“来来来，每人拿几本发得快啊！”

　　祝惜月空着手回到座位上，前排的位置上围着一堆人，闻念念被夹在人堆里弱小又无助。

　　纪向文痛心疾首，举着贺繁的卷子对着光反复严谨看了好几遍，像个存了半辈子养老本儿分币不剩全拿来买保健品，最后惊觉被骗的老大爷：“卧槽，贺繁这个逼开挂了？？？考前还愁眉苦脸跟我卖惨，结果考了一百一？还是不是兄弟！”

　　旁边一位哥煽风点火：“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砍我！！！”

　　贺繁发完了传单回到座位上，立马被围观，本人对此不屑一顾：“别瞎说啊，谁考一百一，我能考一百一我特么把卷子——”
　　后半句硬生生卡嗓子眼儿里。

　　考英语的时候祝惜月提前交卷，贺繁后面短文改错小作文什么的都没来及写，作文更是“Hello, Li Hua. See you again, Li Hua.Goodbye, Li Hua.”

　　为了水齐三百词无所不用其极，把李华当标点符号使。

　　这样一张狗尾续貂的卷子能考一百一，那前面选择题不得全对——

　　贺繁脑袋里“轰”地一声，一道惊雷劈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机器人似的僵硬地“咔咔咔”转过头，看见了祝惜月桌子上的那张，闪瞎他狗眼逼近满分的一百四十六分的英语卷子。

　　这下真与有荣焉了，贺繁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位七百分的神大概可能或许就这样低调地隐藏在他后桌。

　　贺繁同志靠着四门几乎满分的客观题和后面稀碎的主观题迈上了五百分的人生巅峰，一度成为开学考进步最大的学生，同时卷子也被评选为一中史上最诡异的卷子，没有之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还是那节刚刚打铃的英语课，英语老师走路依旧带风，站在讲台上环视四周。

　　英语老师抬手理了一下麦：“卷子都拿到手了吧？看看考了几分，对不对得起每天起早贪黑来上学的自己？”

　　底下安静如鸡。

　　平心而论，这次十一班英语考得还行，不是年级倒数，甚至名次比十一还往前排一点。

　　主要是年级最高分和最低分都出在本班，而且二者之间差了个“1”，还是百位的那种，着实让英语老师觉得脸上挂得住又挂不住。

　　英语老师清了清嗓子：“这次考试全班也是年级的最高分是祝惜月同学的一百四十六。”

　　此话一出，原本沉寂的教室停顿了几秒，像是一直无人问津的潜水冷群突然冷不丁掉落重磅消息，噼里啪啦沸腾了起来。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我靠，牛逼。”

　　“直接考两个我了，这种大佬是怎么分到咱班来的？”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和她高一就是同学，人家成绩一直年级前几，期末大概率是有事没考吧。”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鼓起了掌，祝惜月隔壁沉睡了一个大课间的同桌终于在稀稀拉拉毫无默契的掌声中苏醒了。

　　准确来说是被吵醒的。

　　游弋单手扣着睡得发酸的脖颈揉了揉，淡色的唇抿着，眼皮耷拉，脸上写着加粗特大几个字：“老子有起床气。”

　　这位觉皇什么时候不睡觉祝惜月不清楚，但她已经摸透了，凡是和语文课沾点边的，他回回不落。

　　能理解吧，老头上课枯燥又催眠，诵经似的，祝惜月也是靠着写别的科卷子才能撑得住。

　　“行了，安静点儿，”英语老师打断了底下的议论，四下环顾，“游弋是哪位？站起来我看看。”

　　拿到卷子之后，英语老师先是看见了祝惜月那张非常给自己长脸，同时闪瞎旁边一众同事的一百四十六。

　　还没高兴两秒，又翻到了底下压着的那张只有零头的四十六。

　　大名游弋，再定睛一瞧，只做了听力和前面两篇阅读。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英语老师不知道考场作弊乌龙的前因后果，自然是火冒三丈。考得一般的不看，考成这样的她高低得看看是哪路神仙。

　　祝惜月看她同桌刚睡醒，一副六根清净五感不通的样子，于是颇为好心地在桌子下戳了戳他手臂，以示提醒。

　　大概是常年打球锻炼的缘故，少年看着清瘦但并不单薄，布料下的手臂很结实，线条流畅分明。
　　触感坚硬，滚烫。

　　游弋确实刚睡醒还在状况外，猝不及防听见自己被cue，下意识站起来，身后椅子往后退。

　　结果身旁冷不丁探出一只手，游弋眼睁睁地看着小猫抬起爪子，下一秒，软乎乎的肉垫倏地就拍了上来。
　　他小臂不受控制，痉挛似的小幅度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睡麻了还是抽筋了，总之——
　　抖、了、一、下。

　　非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