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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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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连日的晴天将三月初的天烘得像要入夏。
江府院内,一片玉兰早早开放,香气弥漫,沈鸢一出净水居便闻到阵阵花香。
香气扑鼻,将她忐忑的心思稍缓。
巧果跟在沈鸢身后有些担心:“少夫人,夫人并未让我们去前厅,我们贸然前去夫人会不高兴的。”
沈鸢停住脚,细白的指尖捏紧袖角。
连巧果都知道的事情,她怎会不知?
自己进门两年,婆母不愿多见她,将每日的请安变成五日一次,不让她插手府中事务,只把她晾在净水居不闻不问。
若是别家的新妇被如此对待,定会十分不满,可是沈鸢却没有,甚至有些庆幸。
两年前她替府中与人私奔的二姑娘嫁到侯府时十分忐忑,生怕被人识破,好在婆母不待见她,她才能躲在净水居,在外人面前鲜少露面。
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她夫君江砚殿试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在今日便会钦点前三名,是以,正厅中来了不少亲眷都等着江砚的消息。
江砚一贯沉稳,少有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今日他会不会在那张如静水般的脸上多一些波澜?
越这般想,沈鸢便更想亲眼去看看。
她从早上就在期待婆母叫她去正厅,却不想过了晌午也没有动静。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收拾好自己,不经婆母知会,准备去正厅迎接江砚。
不管如何,她毕竟是江砚的妻子,这种时候露面也属正常,婆母应该不会太过生气。
但其实沈鸢有些拿不准:“没关系的,今日是郎君的大日子,婆母应当不会怪罪。”
江府正厅中,江砚母亲陈氏坐在上方,眉目有些焦急,她不由得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低声朝旁边的徐嬷嬷道:“你去让人再打听打听,怎么还没有消息。”
徐嬷嬷弯腰称是,走到旁边让小丫头再去门外探探。
封氏见状,她上前挽住陈氏的胳膊,脸上带着喜色,劝道:“姐姐不必担心,砚哥儿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自小聪慧,若不是前些年有他大哥在世,砚哥儿没走仕途,说不定早就身居高位了。如今姐姐也被扶正,侯爷的爵位也定由砚哥儿承袭,今日砚哥儿若是被陛下钦点成官身,姐姐便是三喜临门,日后有享不尽的好日子喽。”
封氏是陈氏的弟妹,听着封氏这么说,陈氏面上暗喜,但还是谨慎道:“低声些,大公子亡故不到一年,府中事宜一切从简,不要张扬。”
虽是这么说着,但陈氏的心中却暗暗欣慰。
她原本是侯爷的妾室,江砚是庶子,幼时与大公子江临一起读书,却不想要到会试的时候,侯爷却让江砚去打理家中生意,只让江临一人科举。
陈氏心中有怨,侯爷的意思她明白,无非就是怕江砚锋芒太盛,于是从根上便不让江砚嫡子相争,命江砚出去做生意。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即使外人知道江砚是侯府血脉,但不免对他轻视怠慢。
侯爷自知对庶子亏欠,这些年来她虽为妾室,但不曾有过苛待。
陈氏本就是个本分人,想着这辈子认命也罢,可不过短短三年,侯爷发妻病故,大公子在一年前也意外身亡,侯爷只能让江砚回府备考参加今年的春闱。
江砚一击即中成为进士,她也母凭子贵被抬成侯夫人,如此江砚也算是嫡子。
“是,姐姐放心,我知道的,只是今日殿试,砚哥儿有望位列三甲,这样光宗耀祖的事,连我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听着陈氏的奉承,陈氏的眉眼更添了些喜气,不免又焦急地朝外面张望,没看到报信的人,却看到了一片淡淡的衣角。
看到来人,陈氏本带着喜色的脸垮了三分,不过今日人多,陈氏并未太过明显。
沈鸢半低着头,她走到陈氏面前规矩行礼:“儿媳见过婆母。”
“嗯。”陈氏淡应一声,略有不满:“你怎么过来了?”
沈鸢知道婆母定有不悦,于是拿出准备许久的理由解释:“婆母恕罪,儿媳本在后院等着,想着今日前厅前辈们都在,于是便过来给诸位长辈见礼,也想着在婆母旁边静候吩咐。”
沈鸢这话说得姿态极低,给足了她这个当婆母的面子,陈氏一时也不好将她赶回去:“罢了,你在旁边等着吧。”
沈鸢心中一喜,赶紧低着头躲到了正厅的角落处,好似她从来都没来过。
陈氏心思都在江砚身上,转头就将沈鸢忘在脑后,倒是她旁边的封氏,静静地打量了几眼沈鸢。
这个外甥媳妇她这是第二次见,只见她静静地站在角落,都没有落座,半低着头乖巧的模样,头上梳的十分规矩,只用了根银簪子和珍珠珠花,身上没有穿春衫,而是件淡色绣花薄袄,看样子也是极普通的,只是她半低着头,又站在暗处,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她站在那没有任何存在感,不像是江府的少夫人,更像是一个略有些脸面的大丫头。
她不由得想到砚哥儿的婚事,这些年虽没太听大姑姐的抱怨,但封氏心里清楚,自家大姑姐是对这婚事极不满意的。
这婚事本应当是大公子的,当年侯府的老侯爷欠了别家人情,便说两家结亲,却不想待婚约提起的时候,那郑家不仅家中势微,他家的女儿名声还不好,不仅性格跋扈,还打骂打死过侍女,甚至与别家儿郎不清不楚。
侯府大夫人听说这些,便不同意大公子的婚约,侯爷思量之下,便由江砚履行婚约。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为砚哥儿可惜,但毕竟是个庶子又去从商,大家也都不说什么。
可是现在却有些不同了。
封氏定定的看着不远处低着头的人,也不知道是成婚之后她收敛许多,还是今日人多她装作乖巧,面前的女子都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那般跋扈的,只是……
封氏心下思量起来。
沈鸢安静地站在角落,旁边来来回回的丫鬟走动添茶端瓜果,她不时还给那些丫鬟们让个路。
一阵暖风吹过,沈鸢额角洇出些细汗。
巧果站在沈鸢旁边,看到沈鸢抬手擦汗的动作:“少夫人,我们今日也穿春衫来就好了。”
今日正厅中等着的除了夫人们之外,还有族中的几个姑娘,姑娘们爱俏,都早早穿了鲜亮的春衫,显得十分艳丽。
巧果有些不忿,平常少夫人不争不抢的也就算了,可少夫人本就是二公子的妻子,夫妻一体,在今日这种场合里,应当比夫人还要闪耀几分,哪能像少夫人这样站在角落,还要给丫鬟们让路?
听到巧果的话,沈鸢才微微抬头,她的神色淡笑混着玉兰花香,看向巧果:“无事,我正好怕冷,穿这些正好。”
巧果扁嘴:“少夫人骗人,少夫人去年那些春衫都已经洗旧了,哪里还有好看的春衫可穿?”
沈鸢略惊讶,原本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巧果年纪虽小心思却灵巧。
这件薄袄确实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府中份例的春衫还没有做出来。
沈鸢淡笑着轻声宽慰:“过几日春衫就应当到了,有什么可急的?”
沈鸢压低声音:“刚才我看着丫头们端来糕点不错,回去时我们带走些。”
巧果立即眉眼弯弯。
少夫人不受府中待见,她们净水居往日只有些饭食和简单的瓜果点心,像今日这样精致的糕点,只有过年过节时才能见到。
两个人细声说着,门外的小厮带着喜色一路奔进来:“夫人!夫人!”
正厅中本来正七嘴八舌说话的人都停住声音,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那小厮看。
沈鸢抿唇指尖掐在袖口掐紧,连呼吸都屏住。
本就站在门口陈氏心中一敛,紧张从面上显露,但还是端着声音呵道:“慌什么,慢慢说!”
小厮喘着粗气,大声道:“是探花!二公子被圣上亲自点了探花郎!”
是探花!
三个字落到沈鸢耳朵里,快要停滞的心砰跳一声,嘴角压制不住的上扬,身体都有些激动得发抖。
她费了些力气才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在角落里暗暗欣喜。
与沈鸢不同,正厅中其他人在听到是探花之后都惊呼着,虽大家心中都有数,但真落定之时,还是不免兴奋,纷纷凑上前去对陈氏道恭喜。
陈氏一脸欣慰,她摸摸眼角溢出来的眼泪,不自觉地双手合十念了两声“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随即问道:“公子呢?”
“公子正往家赶呢!说话功夫就到,公子怕夫人等的着急,便让小的先跑回来告知夫人一声。”
陈氏欣慰的连连点头,封氏等人涌上来给陈氏说着吉利奉承话,不多时门口便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眼尖的丫鬟喊道:“夫人!公子回来了!”
众人混着恭喜的声音都朝门口看去,沈鸢终于忍耐不住抬头去看,只是她面前黑压压一片,她站在角落,什么都看不见。
沈鸢细细找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角落里能看到他的缝隙。
巧果有些恨铁不成钢:“少夫人,你怎么不往前去一些,这样公子看不到的。”
沈鸢微微摇头,从缝隙中等待那抹身影:“没关系,这里就很好。”
巧果又扁起嘴。
沈鸢不生气,她拉过巧果的手细细攥着哄。
巧果不知道,但是她心中清楚,其实连这个缝隙她都不应该有,如今能在这个角落里看着,她已经很满足了。
不多时,门口便走进一个身影,他闯入沈鸢的眼帘,填满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缝隙。
暖风又夹着花香吹过,可这次没能缓解沈鸢的紧张。在见到江砚的瞬间,她攥着巧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在角落里细细的悄悄地看。
只见他头戴进士巾,一身熨帖整齐的蓝罗袍,皂靴上的衣角微微摆动,腰上的乌角带将劲腰束起,素气又文雅,从外门泄进来的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本就夺目如玉的眉眼沾着金光。
江砚在门口站定,原本微蹙的眉间松展,换上淡和的笑。
沈鸢默默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众人的最末,想看的更清楚些。
江砚长身玉立,他站在陈氏面前恭敬地行礼:“见过母亲。”
“好。好。”陈氏重重的应了两声,心中的骄傲欣慰抑制不住,她压了压眼角的泪:“砚哥儿可累了?母亲已经让后面备好了饭,可要先用一些?”
江砚淡声:“母亲不必辛劳,儿子先去见过父亲,稍后再来给母亲请安。”
“对对,你先去见你父亲。”陈氏这才想到些什么,“你这般争气,你父亲定会欣喜。”
江砚只温和淡笑,在离开之前,朝厅中的长辈们颔首示礼,谁都没有落下,周到妥帖。
他淡淡的目色一一望过,在快要与沈鸢对视时,她下意识迅速低头。
顷刻间,她清楚地感受到那抹清凉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沈鸢呼吸滞住。
郎君是发现她了吗?